一代女皇艳史武则天——第四章
发布时间:2015-12-15

永徽四年(公元652年)元月,武则天的头生儿子李弘诞生了。为照顾自己,武则天特把母亲杨氏夫人和守寡在家的姐姐珍花,接到宫里。并借生子之机向李治讨要“宸妃”的称号。怎奈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元老们竭力反对,才不得不作罢。

  先前,王皇后与萧淑妃势不两立。如今,凭空来了一个武昭仪,整日与皇上共享鱼水之乐,夺走了皇上全部的宠。共同的失宠,使王、萧两人同病相怜,开始有了来往,两人也逐渐抛弃了前嫌,由仇敌变成了盟友。常常有事无事在一起密谈,商讨怎样去对付共同的敌人武则天。

  “皇后,武昭仪这个女人野心勃勃,你的凤冠早晚会被她夺去。”萧淑妃对王皇后说。

  “是啊,这武昭仪还一肚子坏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被禁闭两个月,克扣一半例银,就是她给皇上吹的枕头风。” “看她肚子又鼓起来了,八成又快生了。”王皇后点点头,扳起指头数起来:“那个代王李弘不定是谁下的种。她五月进宫,次年一月生子,两头挂撅,一共才八个多月就怀孕生子,这可能吗?准是她当尼姑时,挂上的哪个野种。我看那个代王李弘一点都不像皇上。”

  “我看也不像,皇上脸圆,他脸长。”萧淑妃觉得有门,凑过去问,“这事你给皇上说过没有?”

  “还没说。我怕皇上生气,没敢提。”

  “得给皇上说说,说的时候,口气委婉一些,既不让皇上觉得难堪,又能提醒他觉察这事。”萧淑妃考虑得还挺周到。

  “听我舅舅柳中书说,为了冲淡连年的天灾人祸,朝廷准备在今年元宵节举行隆重活动,大宴诸王群臣、外国使节,大放烟火爆竹。到时那武昭仪正好临产坐月子,不能出门。你我姐妹一定要紧随皇上,劝说皇上,把这武昭仪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

  “姐姐说得对。”萧淑妃磨拳擦掌,跃跃欲试,说,“到时你打头,我助阵。”

  永徽五年(公元654年)新年刚过,元宵庆祝活动的筹备工作就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礼部和皇宫的各个局、院,人员穿梭般地来往。采购、预制,都忙得不亦乐乎。紫微殿里,武则天的临产期也日益迫近,宫婢、太医、接生婆日夜待命。但武则天不关心分内的事,竟忙里偷闲,差人调来礼部拟定的庆典方案,细细翻阅。在后宫的安排上,方案上写着:“正月十四,晚,大明宫大宴群臣、诸王、外国使节;正月十五,上午,北校场阅兵,王皇后、萧淑妃随侍。晚,承天门观灯,王皇后、四夫人、九嫔等随侍。”翻阅到这里,武则天心里浮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这是嫉妒心在作怪。要不是临产在即,她怎么也不会放过这等出头露面的机会,怎么也不会让那王皇后、萧淑妃得意洋洋地去陪皇上、去接受百官使节和万众的顶礼膜拜。武则天气哼哼地把方案抛到桌子上,差人叫来了皇帝李治。

  “皇上,大宴群臣、校场点兵,不应该让女人作陪。”

  “怎么,你去不成,也不想让别人去?”李治笑着说。

  “皇上,不是臣妾想去,是不愿意她们破坏庄严的气氛。”这话一说出来,武则天也觉得站不住脚。但情急之下,又只得这样说了。“昭仪,礼部这样安排,自有他们的道理。且方案已经诸大臣审议通过,发到了各部门。改也不好改了。”

  “校场点兵时,四个夫人,为何单叫萧淑妃去。”

  “萧淑妃非比其他三妃,已诞二公主和一王子。所以礼部安排了她。”

  武则天见势已成定局,无可改变,默默寻思了一会,又开始担心王皇后和萧淑妃趁机说自己的坏话,倒自己的台,于是对李治说:“臣妾不能随皇上去阅兵观灯,觉得是一大遗憾。等那天臣妾想叫侍女明丽跟皇上去,回来时好讲给臣妾听,以解臣妾之寂寞。”

  “嗬,你刚才还说女人不该去,那里哪还有她一个婢女站的地方。”李治笑着说。

  “让明丽做金扇执事吧,她站在皇上的背后执扇,就等于臣妾在皇上身边一样。”

  “行,”李治答应地倒挺爽快,“到观灯那一天,肯定很热闹,就叫明丽回来讲给你听吧。”

  “皇上,臣妾知道您这几天挺忙,只要有空,您一定来看看臣妾。臣妾觉得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明显了,八成快要生了。”武则天说着,满脸娇羞,拿起李治的手,放在凸起的肚皮上,“皇上,您摸摸,他在里面乱蹬呢。”

  “试不出来啊。”李治摸了两摸,没有感觉。“您把耳朵贴上去试试。”武则天又扳着李治的脸贴到自己的肚皮上。

  “嗯,还真有动静。”李治抬起头问,“一共怀了多长时间了?”

  “这月十八是预产期。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到正月十八,正好十个月。”

  “那--代王弘儿怎么才怀了八个多月就生了?”

  “那是早产。您当皇上,连这事都不懂。”武则天摸着李治的脸,亲昵地说。

  “昭仪,您还真能生,进宫没两年,给朕生了两孩子。”

  武则天脸贴上李治的脸,说:“只要皇上听臣妾的话,夜夜宿在翠微宫,臣妾保证一年至少给皇上生一个。”

  今年的元宵节,果然最盛。十四日晚,皇帝在大明殿大宴群臣、外国使节。十五日上午,车驾幸演武场。演武场上,旗帜高标,槍刀密布。有马队,有步兵,左右两边分列着九十八员上将。全都是虎体彪形、狼腰猿臂的好汉。这时,领队的中郎将豆楚风上前奏道:“请皇上下令演武。”

  “好,开始!”李治一挥手,命令道。豆楚风转过身子,把手中的小旗一挥,只见一队队身披崭新甲胄的兵,手拿刀槍,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练开了阵法,喊号声震天动地。李治连连拍手,笑逐颜开,对旁边的王皇后说:“这豆楚风还真会带兵。”

  “皇上,臣妾看这豆楚风有些面熟。”王皇后故意说道。“他原来是承天门的宿卫。”

  “噢--”王皇后恍然大悟,“这豆楚风和武昭仪挺熟,臣妾见他和武昭仪在承天门说过话哩。”

  “是吗?”李治随口问了一句,也没往深里想,只是瞪着眼睛,看练的人马。

  “这武昭仪也太不安分了,与值门的宿卫将也有来往。”萧淑妃一旁帮着腔。

  李治转过脸说:“她今天要是来,见了这场面,肯定很高兴。”

  萧淑妃和王皇后对了对眼神,撇了撇嘴。心想,话说到这里,他还不明白,还满口夸她呢。

  十五日晚,驾临皇宫外西大街的灯会。整个大街全部戒严。驾出时,有红纱贴金烛笼二百对,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内侍各执红纱珠珞灯笼,分列两旁,御辇院人员推着御辇缓缓前往。驾入灯山,观赏花灯。王皇后和李治并排坐在御辇上,她的玉手紧攥着李治的手,笑得光辉灿烂,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御辇旋转一遭后,驾幸承天门。这时游人才开始放行。纷纷奔赴露台下,瞻仰天表,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千岁”。欢呼声响彻夜空,连紫微殿里的武则天也听到了。她在屋子里,坐卧不安,恨得直咬牙,嫉妒之火忽忽地从头顶向外冒。

  李治坐在承天门上兴高采烈,对王皇后说:“朕这才知道做皇上的好处啊!”

  “臣妾这才知道做皇后的尊严。”王皇后瞅着李治,语含忧怨地说。李治拍了拍王皇后的玉手,然后攥紧了它:“皇后,朕这几年,确实对你不太好啊。”

  “皇上能知道这一点,臣妾就知足了。”

  说话间,几个王子公主排着队过来,给父皇李治、母后王敬酒。李治很高兴,接过杯子一一喝干,满意地对王皇后说:“皇后虽然不曾生育,可这些王子公主也都是你的孩子。你应该感到高兴啊。只可惜那代王弘儿尚在怀抱中,不会走路,不能给他父皇、敬酒啊。”

  “臣妾不认那个什么代王弘儿。”王皇后生气地放下杯子。

  “怎么?”李治诧异地问,“武昭仪又惹着你了?”

  “不是她惹着臣妾了,只是这代王李弘来路不明。”

  李治摸不着头脑,急问王皇后:“此话怎讲?”

  “武昭仪是到宫中八个月生下李弘的。常言道十月怀胎,由此上溯,这孩子是她在皇宫外怀上的。臣妾身为皇后,不得不察,不得不禀告皇上。”

  李治笑了:“武昭仪说了,弘儿是早产。”

  “早产?”萧淑妃在一旁接上了话,“早产是身体不好,不小心闪着了才早产。她武昭仪身体这么棒,又身处皇宫,有人随侍,不磕不碰,怎么会早产。臣妾生了三个孩子,这点经验还能没有。她武昭仪骗得了皇上,还能骗得了我们女人。”

  李治给说糊涂了,一时算不出谁真谁假。他烦躁地摆摆手:“这事先不提,看灯看灯。好好的,你俩又来搅朕的兴致。”

  王、萧二人在元宵庆典上的一言一行和那恶毒的诋毁,很快被明丽添油加醋,传到了武则天的耳朵里。武则天当时听了大吃一惊,出了一身冷汗,这真是要人命的造谣。一旦皇上信以为真,自己还不得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躺在床上,武则天彻夜难眠,紧张地想着对策,肚子还一阵疼过一阵,大概不出明天就要生产了。在心理和生理上,武则天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压力。

  十八日上午,孩子终于呱呱落地,当宫婢报告说是一个公主时,武则天已疲惫交加,昏昏沉沉,她已两天两夜没睡觉了。在这两天里,李治也没来看她一回。

  “快……快报知皇上。”武则天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直到下午,李治才姗姗来迟,他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淡淡地问了几句话,转身就走了。当时武则天正在睡觉,醒来后听说这事,半天没说话。看来,皇上真的相信那两个女人的坏话。若不及时采取有效的行动,一旦皇上被她们哄骗得铁了心肠,自己就是再有百倍的努力,也难以恢复往日的宠。到那时,十几年的期待,十几年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武则天紧急召见太医,接着又接见接生婆。施以重金,让他们有所准备,以应付皇上的突然咨询。

  二十五日,武则天在明丽耳边密语了几句,叫他去叫皇上,务必让皇上来紫微殿一趟。

  明丽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两仪殿。值门的内侍报告李治:“皇上,紫微殿的明丽说有急事禀告皇上。”

  “什么急事?”李治生气地问。这几天他很不高兴,开始怀疑武昭仪的不贞,代王李弘在他的眼里,也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孩子了。

  “她人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

  “让她进来。”

  明丽进门就趴在地上,叭叭地磕头,直叫:“皇上救命!皇上救命!”

  李治又好气又好笑,训斥道:“你在这好好的,救你什么命?”

  “皇上快去救武昭仪的命,再慢一步人就完了。”

  “武昭仪怎么啦?”李治站起来,紧张地问。

  “昭仪不想活了,抱着小公主哭呢,说一会儿就去西海池自尽。”明丽指东划西地打着手势说。

  “她好好的,自什么尽?”李治也慌了神,慌忙向外走,边走边问明丽。

  “婢子也不知为什么事,见她哭天喊地,寻死觅活的,怕出事,所以来禀告皇上。”

  果然,等李治赶到翠微殿,里间传来“嘤嘤”的哭泣声,李治三步并二步地赶过去,只见武则天两眼哭得像桃子一样,左手揽着代王李弘,右手抱着小公主,一口一个“我苦命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李治抚着武则天的肩膀:“你怎么啦,你说呀,你怎么啦。”

  武则天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无限幽怨地看着李治。那长长的睫毛湿湿地,面颊上布满了泪痕,几滴晶莹硕大的泪珠,一直滚落到苍白的嘴唇边,嘴唇还微微颤栗着……

  “皇上!”武则天叫了一声,双手捂脸,失声痛哭起来。李治急了,扳住武则天的脸,问:“你到底怎么啦?”

  “皇上,臣妾冤啊!太冤啦!”

  “你冤什么?”李治拿过宫婢递来的巾帛,给武则天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有人见臣妾和皇上情笃意浓,就大造臣妾的舆论,把臣妾往死路上。”

  “谁造你什么舆论?你什么死路?”李治一时弄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有人说弘儿不是臣妾在宫中怀上的。这一句话,让臣妾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岂不把臣妾往死里。”武则天一边哭诉着,一边抹着眼泪,偷看两眼李治的表情。

  “你怀孕八个月就生了孩子,让人怎么能不胡乱猜想。”李治这话还有责问的意思,他早就想来问武则天了,只是碍于情面,说不出口,今天武则天先开了口,李治就决定把话挑明了。

  “刚怀孕的时候,臣妾不是立即和皇上说了吗,皇上还专门请了太医给臣妾把脉,这才一年多的时间,难道皇上都忘记了吗?”

  “没忘记,没忘记。”其实李治也早已记不清了,脑子跟浆糊一样,糊涂得很,不过他想,反正当初的太医还在,问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昭仪,你别生气,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假的变不成真的,真的变不成假的。朕的内心深处还是相信你的。”

  “那皇上怎么好几天了,不来看看臣妾。”

  “朕不是忙么?来,让朕看看朕的小公主。”

  李治心想,不管代王怎么样,眼前的小公主可是自己的。他把孩子抱过来,仔细地打量。哟,这小公主长得还真怪俊。是一个茁壮的婴儿,浑身胖乎乎的,像一只粉红色*的小猪,娇嫩富有弹*的四肢,灵活机动,到处乱蹬,李治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抱着孩子,哄着叫着,打圈转悠着,早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

  武则天也擦干泪水,换上了一副笑脸,噘着嘴,拉着李治的胳膊央求着:“皇上,晚上到翠微殿来睡觉吧。”

  “来,来。一定来。朕十几天没来,也想你了。”

  “想我为什么不来?”武则天跺着脚说,“听风就是雨,明明是诬陷臣妾的话,你也当真。”

  “朕也没十分当真。不过听着也怪扎耳的,越琢磨心里越不是滋味。”李治说的倒也是心里话。

  “到底是谁在皇上面前说臣妾坏话的?”

  “没有谁,谁说你坏话干啥?”李治躲躲闪闪,他不想把矛盾扩大化。他的心里,也最希望后宫和睦,妃嫔们人人相处如姐妹。他的理想国是,自己是一条鱼,在后宫里到处游啊游,想吃哪口食就吃哪口食。没有烦恼,没有忧伤。饵食们和平共处,也不相互倾轧。

  “是王皇后和萧淑妃说臣妾的坏话吧。”武则天可不管李治的心,张口就揭露出来,“她俩最恨的就是臣妾,恨不能把世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臣妾的身上。”

  “别说了,”李治一听这些事就头疼,他苦恼地对武则天说,“你们怎么就不能好好地相处呢?成天狗撕猫咬的,朕对此已经烦透了。”

  “皇上也能看得出来,臣妾从来不和她们一般见识,总是以德报怨。就是王皇后那里,隔三差五,臣妾就过去请安问好。臣妾总想一大家人,和和睦睦有多好。只是她们不给臣妾面子,臣妾生了孩子,她们也没过来看望一下。”

  李治想了想,说:“朕叫她们都到这里来,朕给你们调和一下。”

  转天,李治果然在翠微宫摆下晚宴,传旨让王皇后、萧淑妃等四夫人、九嫔,俱来赴宴。临黑天的时候,妃嫔们才拖拖拉拉不情愿地来了,各按名分品级入座。

  李治笑哈哈地坐在主席上,热情地招呼着妻妾们。可惜剃头担子一头热,众妻妾反应冷淡,有的低着头嗑着香瓜子,有的眼往别处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李治还真有些急了,抬高了声音叫:“众妾们!”

  对过的几个嫔妃交头接耳。“谁是他的众妾,都快一年没上我的床了。”

  “就是,我空为贤妃却不如一个小昭仪。咱连见皇上的面,都难上加难。”

  武则天一看冷了场,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众姐妹今晚到我翠微宫来,昭仪感到不胜荣幸。大家一般都不常见面,难为皇上今晚把我们召在一起。来,姐妹们,干了面前盅。”

  也是武则天平时树情敌太多,反应者寥寥无几,各人做各人的小动作,正眼都不瞅武昭仪一眼。武则天手端酒杯,一下子僵在那儿,觉得空气好像冻结了一样。

  李治一看,忙身旁的王皇后,使眼色*让她去救场。王皇后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众姐妹们,端起杯来。”

  王皇后的话还真管用,一阵乒乒乓乓地坐椅响,连同萧淑妃十几个妃嫔都齐刷刷地站起来,端着酒杯,眼望着王皇后,等待她发祝酒辞。

  “皇上日理万机,劳国事,还要过问后宫的琐事,这也是我中宫的失职。来,本宫提议,为皇上的身体健康干杯!祝吾皇万寿无疆!”

  “祝吾皇万寿无疆!”妃嫔们跟着王皇后齐声祝辞,然后学着王皇后的样子,一仰脖把杯中的酒全干了。

  王皇后不无自得地看了武则天一眼,朝她亮了亮自己的杯底,还撇了撇嘴。众妃嫔斜看着武则天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武则天定了定神,紧握手中的杯子,面带微笑,也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平静地坐了下来。但她的心里,好似翻江倒海一般,狂吹着腥风血雨。她默默地咬着牙。她再一次领教了王皇后势力的强大,不赶快想法搬掉这块石头,她武则天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李治却没有看透这场面上的曲折,他见大家伙都干了杯,又祝自己万寿无疆,十分高兴,也端起酒杯说:“你们都不愧是朕的妾,就应该和睦相处才是。来,咱们一家人喝个和睦酒。”

  李治说完,一扬脖干了杯,他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干杯。但等他眯缝着眼喝完酒,众人都是冷冷地一动不动,只有武则天摸着个酒杯,想喝又不喝。

  “咦,你们这都是怎么啦?连朕的话也不听,连朕的酒也不喝。”

  “皇上,我们姐妹们在您眼里,是不是有轻有重?”好像事先安排好似的,有人萧淑妃的腰,萧淑妃就首先发问。

  “哪分什么轻重,妾们在朕的眼里,都是妾,都是一般重的。”

  “那皇上为什么厚此薄彼,成天在一个宫里睡。臣妾有两个月没见皇上了,若都是一般重,轮也轮到臣妾的西宫了。”

  “这--”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李治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臣妾们都像开了锅似的议论起来,矛头纷纷指向武则天,有的热嘲,有的冷讽。压抑已久的嫔妃们,什么话都往外冒。李治苦心召集的和睦聚会,变成对武则天的声讨会。武则天坐在位子上,显得倒很平静。李治却坐不住了,连使眼色*带手,不断地向王皇后求援。但王皇后不为所动,一会吃一口菜,一会抿一口酒,悠闲自在地看着众妃嫔们的表演。李治哪里会知道,酒宴虽由他召集,但背后的总导演,却是这位皇后

  “不要再说了!”李治气不过,使劲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蹦几蹦,妃嫔们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皇上今晚叫咱们来翠微殿是大有深意的。”王皇后一看闹得也差不多了,就跳出来,开始她的表演。

  李治忙点点头,眼盯着王皇后,鼓励她继续讲。

  “皇上希望姐妹们,能够和睦相处,不生闲气,不闹事,让皇上能够安心处理国家大事。最近,后宫里流传着一个谣言,说代王弘儿不是皇上亲生的。我作为皇后,不得不正告大家,这样的话再不能到处乱说了。若传到宫外,我后宫脸面何在,大唐李姓皇族脸面何在?”

  一阵痉挛掠过武则天的身体,内心充满了尖锐的疼痛。她更加咬紧了那早已被她咬得浮肿的嘴唇,拼命地控制住自己。眼前的这位王皇后实在可恶。谣言本是她挑起来的,她却假装好人,一段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实际是把暗地里传播的谣言,公开和扩大在众人面前。

  李治倒很赞赏王皇后的话,他把手一挥,举出一片纸来:“这是太医关于武昭仪当初怀孕时的奏章。前天报给朕的,里面写的很详细。代王弘确是朕的儿子。朕在此希望各位妾不要信以为真,再不要在这事上做文章了。”

  李治的话没说完,各位妾都轻轻地笑起来。李治一时不明白笑什么,也跟着笑起来,以为这事算完结了,就举起杯子:“来,为众妾能和睦相处干杯!”

  王皇后也擎起杯子说:“姐妹们,举起杯子。”

  王皇后在后宫很有威信,“哗”,妃嫔们都举起了杯子。

  “皇上,希望您能多分些时间,常到姐妹们房中走走,臣妾代表姐妹们谢谢皇上。同时也谢谢这位默不作声的武昭仪。”王皇后说完,端起杯子率先干了。

  随着王皇后的这番话落音,酒桌上开始热闹起来,你劝我喝,我劝你喝。两个年龄小一点的嫔子,一边一个,夹住李治,不住的惹他。与热闹的场面明显相反的是,没有一个人搭理武昭仪,仿佛她是个局外人一般。无奈,武则天站起来,到里间看孩子去了。小公主在--媪的照料下已经睡着了。她小小的苹果似的脸是那样安详、自在,毫无心事,睡梦中,小嘴还下意识地嘬着舌尖。望着孩子,武则天心里突然跳出一个想法,但她迅速地把这想法赶走了。待了一会,她忽然又哽咽地哭起来,两行粗大的眼泪不停地从两腮上流下来,双肩颤抖着,不停地拂摸着孩子的小脸,手势是这么急促和带点神经质。

  “昭仪,别哭了。”不知什么时候,明丽也进了里屋,站在武则天背后轻轻劝道。

  武则天仿佛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听见明丽一说话,吓得一哆嗦。她擦了擦眼泪,迅速恢复了平静。“明丽,外面的酒还没喝完吗?”

  “要不是皇上在,奴婢敢把她们全都撵出去。”明丽气哼哼地说。“你不要和她们闹。她猖狂一时,却不能猖狂一世。”

  “昭仪,奴婢已打听了。这王皇后一整天都在串联,今晚这酒席上的一通闹,都是她幕后指使的。”

  武则天点点头:“明丽,我先睡下了。等会她们要是进来,都给我挡住。”

  “是,奴婢在门口守住。”

  屋外传来喝酒的吵闹声,不一会儿渐渐的平息了,皇上又不知被她们拽到哪儿去了。武则天躺在床上,心潮起伏,怎么也睡不着觉。她为那个可怕的念头而激动,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高宗李治是个*情优柔的人,要让他下决心废去王皇后,仅仅凭自己的能量是不够的。他们毕竟是十多年的结发夫妻。为了最终取得皇后的宝座,必须采取非常之手段,让皇上对王皇后有一个极坏极坏的认识。

  武则天攥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两只眼在黑暗中闪出熠熠的光……

  第二天,皇上陪着王皇后来了,还带着一些礼物。李治兴高采烈地指着王皇后和礼物说:“你生了孩子,皇后专门来看望你。”

  武则天刚想施礼,王皇后又接着说:“这里还有那些姐妹们凑的份子,她们虽然不愿意来,但经过本宫的劝说。还是托我捎礼物来了。”

  “那就多谢皇后的美意。”武则天深深地施了一礼。

  李治一看两个人见面还行,就说,“你们俩个说说话吧,朕到里面看看孩子。”

  武则天亲自给王皇后端上茶,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昭仪给献茶,谢这一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知道就行了。”王皇后接过茶,慢慢地啜一口,“以后你要有自知之明,凡事分个主次轻重,就不会有事了。本宫会时时照应你的。”

  “谢,昭仪坐月子期间,不能出门,还请多来翠微殿走走。”

  “好,本宫会常来看望你和孩子的。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别忘了催皇上早去上朝。”

  “知道了,。”武则天毕恭毕敬,一直把王皇后送到门口。婴儿室里,李治正逗着不足月的小公主玩。小公主人小鬼大,随着李治手势的移动,嘎嘎地笑着,两个小酒窝一凹一凹,晶亮乌黑的眼珠很神地转动着,李治很高兴,内心充满了父之情。

  “皇上,你喜欢你的这个女儿吗?”武则天攀着李治的肩膀,亲昵地问。

  “喜欢喜欢,太喜欢了。”李治抚地用巾帛小心地擦擦婴儿腮边的口水,“朕这个女儿太神了。额头像你,下巴像朕,等长大了,一定是个聪明漂亮的绝代佳人。”

  “皇上既然喜欢,政事之余,就多来看看哟。”武则天说。

  “一定一定。”李治又问,“刚才你和皇后谈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皇后毕竟对臣妾有意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话语多含嘲讥。臣妾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好心换不来好报。哎,做人真难哪。”

  “朕费了这么多的力,也不能让你们和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上,您还不了解女人的心。皇后至今不能生育,看见别人生孩子,心里就不舒服,嫉妒别人,这也是女人的天*。昨晚臣妾成为众矢之的,其实就是皇后在背后捣的鬼。”

  “朕也知道这事,但她毕竟是皇后,一国之母,朕凡事也都顾忌她啊。”李治手扶着头,叹息着说。

  “皇上不要伤心,臣妾以后小心不惹她就是,只要皇上懂得臣妾的心,臣妾就满足了。”武则天依偎在李治的怀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胸脯。

  “还是你懂得朕的心,不惹朕烦恼生气。等一有机会,朕一定册封你为‘宸妃’。”李治感情一激动,又许了个大诺言。

  武则天为了那个不可告人的计划,能得以顺利实施,开始加紧创造条件。她天天派明丽到中宫皇后处问安。请王皇后来翠微宫玩。王皇后果然以为她已改正过去,尊重中宫。于是有事没事地来翠微宫串门。毕竟,皇后还想要笼络着武昭仪,也能从她那分得一些皇上的承恩雨露。每次来,王皇后都要逗逗襁褓中的小公主。这孩子也太可了,见了王皇后就格格地笑,手舞足蹈,仿佛和王皇后有缘似的。王皇后自己没有孩子,从这个小公主身上,她好像找到了母的施放点。

  这天上午,武则天知道王皇后要来给小公主送双新做的小棉靴。就叫过明丽,俯耳对她交代了一番,然后自己梳洗打扮,穿上氅衣,带上两个宫女,到两仪殿去看皇上。

  春寒料峭,王皇后像往常一样,九点钟起床。用过早膳后,太陽就老高了,天开始暖和和的。王皇后就开始了串门。她拿着一双亲手做就的虎头小棉鞋,如往常一样,轻快地来到了翠微殿。“武昭仪哪里去了?”王皇后问接迎她的明丽。

  “回,昭仪去两仪殿藏书楼找几本书看去了。”

  “哺着孩子,还有心看书。”王皇后随口说了一句,径直走进了育儿室。育儿室没有人,小公主一个人不哭不闹,正在有滋有味地吸着手指头。王皇后抱起小公主,把虎头鞋给她试了试。嗨,穿在脚上,大小正合适。看自己,费了一天的功夫,做就的漂亮的虎头鞋,正好配上小公主。王皇后别提多高兴了。她抱起孩子,往上举了举,小公主格格地笑着。儿俩玩了一会,彼此都玩得挺高兴。

  这时,明丽进来了,转着圈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随口说:“小公主这几天胃不大好,有些漾,昭仪嘱咐说,让她多睡些觉。”

  “好的,睡觉。”王皇后把孩子放倒在臂弯里,脚步转着圈子,轻轻地抖动着胳膊,嘴里哼着小曲儿,“好孩子,睡觉觉;小肥猪儿,唤唠唠……”

  明丽招招手,把旁边侍候的宫婢叫出门外,让她们在门外侍候,不要影响皇后哄孩子睡觉,又对--媪说:“韦--媪,你也趁机睡会儿觉,这儿有我照应。到中午饭时,你再起床照看小公主。”

  --媪答应着出去了,她也实在太困了,昨晚上,她值了一夜班,照料小公主。

  明丽又回过头来,按照武则天的吩咐装作无意的样子,整理整理这,拾缀拾缀那,隔着珠帘,偷偷地观察着王皇后,一会儿大概小公主睡着了,王皇后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到了小床上,轻轻地盖上了被子,还吻了她一下。王皇后这才走出来。对明丽说:“本宫走了,改天再来玩。要好好地照顾小公主。”

  “是,。”明丽答应着,恭恭敬敬地把王皇后送到殿门口。看王皇后走远了,明丽才飞快地跑到两仪殿,在武则天的耳边悄悄地说:“王皇后刚走,我看她对咱小公主态度还不错。”

  武则天“嗯”了一下,接着说:“明丽,你去后苑看看西海池的冰都化了没有,下午我陪皇上去划划船。一冬天都在屋里,闷死了。”

  “是,昭仪。”明丽答应着,轻快地跑走了。

  武则天走过去,对伏案批阅的李治说:“皇上,看完这个奏折赶快过去,明丽说午膳快准备好了。臣妾先走一步,那熬好的药还等臣妾喝呢。”

  “你先走吧,朕随后就到。吃过饭,朕就带你去西海池散散心。”李治边看着奏章,边说着。

  武则天快步回到翠微殿,独自一人悄悄地进了育儿室。婴儿床上,小公主正在安详入睡。望着孩子可的睡态,武则天心里忐忑乱跳,血液好像在胸腔里沸腾。她面目严峻,切着牙齿,张着鼻翼,样子变得激动而狂乱,紧皱着的眉头下面,两眼闪着电一般可怕的光。她狠了狠心,把全身的力量和全部的赌注都集中在双手上,这手五爪弩张,渐渐地近亲生女儿的咽喉--

  那手又在半路停住了。“不能,不能,哪有当的亲手杀亲生女儿的。”她的喉咙里咕咕响着,一个嘶鸣的声音不断地冒出来,提醒着她。

  “你是一个母亲啊,禽兽也没有这样的歹毒啊!”一时间,武则天退缩了,手松弛下来,两片嘴唇痉*地哆嗦着。但内心又更大更猛地翻腾起来,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潮水般地向她涌来,她伸手迎接,却又被另外一种无形的力量拽着,怎么也够不到。一霎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又潮水般地退去。她低低地自语着,上天,我媚能放弃这绝好的机会吗。此时不下手,长夜漫漫,人一天天老去,我所渴望得到的,何时又能得到呢?我武则天不吃人,就会被别人吃掉,人生不进则退,上天,我没有错啊,赐给我勇气和力量吧!

  她在混乱和紧张的思维中,又仿佛看见皇上正一步步向翠微殿走来,决定命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辛辛苦苦制造的好机会再不能丢失了,拖延从来不能成大事,果敢才是我武媚*格。猛然间,她再一次伸出双手,筋脉贲张,摸在了婴儿的脖颈上。在接触的那一霎那,她果断地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手上。也许这样才义无反顾,也许这样能减少小公主的痛苦和挣扎……她合上眼睛,狠狠地用着力,用着力,她像铁一样没有知觉。孩子也太小了,刚过满月,统共来这个世上,才三十多个日日夜夜,筋骨还很娇嫩。整个过程,很短暂,很短暂。武则天甚至没能觉察出孩子临走前的哽噎,搐。

  除了武则天的内心世界,谋害几乎都在静悄悄中进行的,连寝帐都没有动一下。

  一切又归于寂静。一个出生仅一个多月的小生命,还没有来得及命名,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如同一阵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本来,一个生命的逝去从来都是决绝的,无可挽回的,远没有生命降生那样充满温情,那样一步步走来。

  武则天用被子把小公主盖上。然后赶到外间,打了一盘水。把手浸在水里,使劲地,不停地洗着,仿佛这样能洗去双手上的罪恶,洗去她心灵上的千斤重负。她来到梳妆台前,轻轻地往脸上扑着粉。在铜镜面前,一遍一遍地笑着,直到这笑容看起来自然,令她满意为止。

  “皇上驾到--”大殿门口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

  宫婢们和--媪纷纷急忙从各处赶来跪在大厅里迎候皇上。李治大踏步地走进殿来,问:“午膳准备好了吗?”

  “回皇上,马上就可传膳。”一个打头的宫婢答道。“昭仪呢?”

  “刚进门不久,正在梳洗呢。”

  “好,朕先看看小公主。”

  武则天轻盈地走过来,搀着李治的胳膊,亲切而温情地问:“皇上,你来的这么快,那个奏章看完了没有?”

  “看了一半,朕就扔下了。写得文文乎乎套话一大篇,朕似懂非懂,越看越头疼。”李治转而又摸摸武则天的脸,“哎,朕的小公主醒了没有?”

  “臣妾也刚刚到,没来得及看,想必也该醒了。”两个人边说话,边往里间走。

  “咦,还没醒。这小家伙真能睡。”武则天笑眯眯地,充满怜地,轻轻揭开了被头。

  “啊--”武则天大惊失色*,扑了上去,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一双眼睛突出着,脸色*青紫,全身已经凉了。

  “我的孩子啊--”武则天伸着脖子,一声惨嚎,失声断气地开始痛哭……眼泪、鼻涕、口涎,一串串往外冒,仿佛把肠肠肚肚都哭出来似的。这哭声和真的没有什么两样。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作假。当看清了女儿的惨状,想想原本活泼可的婴儿,一转眼就这样,她也这才真正尝到了失去女儿的人间巨痛。宫婢和--媪也跪过来,一时也都吓呆了。好半天才跪在地上,围着孩子失声痛哭。

  “怎么啦?”李治也慌了神,抱过去细看孩子,可怜的孩子已经死了。在孩子细嫩的脖颈上,李治发现有一片红里透黑的手指印。显然孩子是人用手掐死的……李治猛然像一头狮子一样,冲上去,一脚把--媪踢倒,怒吼着:“刚才谁来过!”

  “回……皇上,”--媪翻身爬起来,磕头如捣蒜,“只有皇……皇后适才来过。”

  几个宫婢也爬过来,头都磕出了血,纷纷向李治说着:“只有皇后刚刚来过!”

  “后--杀--吾--女!”李治一字一句地说着,脸都气歪了。这时,明丽也从外面跑进来,当她弄清情况后,跺脚大骂:“是她,是她。就是那个假仁假义、万恶狠毒的王皇后干的。”

  明丽又转向武则天,跪倒在她的跟前,用巴掌乒乒乓乓地着自己的脸,痛不欲生地哭诉着:“昭仪啊……都是奴婢的失职啊……我没有……遵照您的嘱咐,没有看好孩子,让那坏女人……下了毒手……昭仪…………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武则天一把抱着明丽就痛哭,她浑身像害热病一样,全身都在颤抖,一副痛不欲生、孤苦无助的样子……

  “来人哪,速传王皇后!”李治气急败坏地吼着。旁边的一个内侍闻声飞快地窜了出去,奔往中宫。

  武则天扑到孩子身上:“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可怜哪……我的乖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哭一声,诉一句,哭一声,诉一句,哭得昏天黑地,几乎岔了气。李治忙上去,一边伤心地抹泪,一边给她理胸顺气,口里还不停地劝慰着。

  “皇上……”武则天也抱住李治,哀哀地叫着,“皇上,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可恶了。”李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可恶了,敢杀朕的女儿……”

  “皇后驾到--”守门的太监还不知趣地高声吆喝着。生怕屋子里人多说话听不见。

  王皇后在路上就向那名内侍问了问,内侍只是说武昭仪的小公主暴毙,皇上请赶快去。别的,内侍也没敢开口。王皇后也急了,脚步加快,匆匆地赶到了翠微殿,进了门就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屋子里的人都怒目看着她,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王皇后真的犯糊涂了,急切地问着李治:“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李治咬牙切齿,一步步过来,手指颤抖地指着王皇后,“你,你,你的心太歹毒了。你为什么掐死这个幼小孩子?!”

  “我?我……”王皇后头“轰”地一下,如雷贯顶,嘴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怎么能掐……掐死孩子?”

  “你,你太可恶了!”李治用尽全力,一巴掌打了过去,王皇后的脸立马红肿起来,条条手指印子。牙花子也被打烂了,嘴角沁出了血。王皇后恼怒地一时难以自明,一口把血痰吐出来,扭住李治不放。

  “皇上,你怎么……这样冤枉臣妾!你怎么……”李治被扯得站不住脚,直往后退,眼看就要摔倒在地。这时,武则天像一头母狮子一样,冲过来,抓住王皇后的头发,劈头盖脑地乱打一气--

  “你为什么杀死我的女儿,你……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我打死你……打死你……”

  明丽也跳过来,一跃身,压了上去。二个打一个,扭成一团。王皇后哪是她两个的对手,被打得凤冠也掉了,披头散发,连气带急,没有人声地干嚎着……

  独孤及见状,忙凑到李治的跟前奏道:“皇上,这样有失体统。让老奴先把皇后带中宫看押吧。”

  “来人哪!把王皇后带回中宫看押,没有朕的旨令,不准出门半步。”李治命令道。眼前的场面确实不像话,皇后再有错,也不能乱打,连奴婢也上去了。

  几个内侍跑过来,极力把王皇后从两头母老虎的撕咬中拽出来,拾起凤冠一溜烟地挟了出去。可怜王皇后被打得面目全非,发髻也乱了,脸上被抓得一道道鲜红的血印,霞帔、玉带歪七斜八,人也气晕了过去。

  独孤及又俯耳对李治说:“皇上,家丑不可外扬,眼下须封锁消息,把小公主葬下,然后再说别的。”

  李治心说,还是我的贴身老奴虑事周到,于是旨令道:“把这宫婢--媪一干人,全部拿下,交由掖庭令讯问看押。独孤及,你带几个人出宫悄悄地把小公主埋了。月把大的孩子还没命名,死后不宜在宫中过夜。另外,此事要严守秘密,不准外传,不准相互议论。违者按坐泄宫闱罪论处,格杀勿论。”

  宫婢们和--媪一起跪向还在哭泣着的武则天,求情的目光看着她,一齐叫着:“昭仪!”

  武则天擦了擦眼泪,瞪着红肿的眼睛,对李治说:“皇上,先留她们在这儿吧,还要帮助我收拾一下。再说,也不能怪罪她们多少。毕竟皇后来了,谁也不敢阻止。孩子这么小,转眼的功夫就可以下毒手,防不胜防啊。”

  “那就交由妃处理吧,朕也挺伤心,头脑也嗡嗡的,先回长生殿歇息了。”李治说完,一手着头皮,回他的寝宫去了。

  武则天一见皇上走了,人也不哭了。指挥人把育儿室的全部东西和所有关于小公主的物件,都收集起来,交由独孤及带到宫外处理掉。

  独孤及也按照民俗,先把小公主用被子包皮起来,然后裹以苇席,往胳膊下一夹,问武则天:“昭仪,把小公主埋在哪儿?”

  “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了。回来时也不要告诉我。我怕伤心,不想知道她埋在哪里。”

  独孤及点点头,夹着死婴,叫几个小太监拿着小公主的衣服、被子等物品。几个人匆匆地出宫去了。

  育儿室里空空荡荡,显得荒凉和凄楚。尽管空气中还残留着婴儿的香味,人们的耳畔还回想起小公主天真快乐的“格格”笑声。但所有的人都知道,小公主将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她的心、她的肉、她的血、她的骨头,她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为灰土。她幼小的脑袋,还弄不清楚,她是怎样的生,怎样的死啊。只有一个人最明白,那就是她的亲生母亲武则天。

  此刻,武则天已完全消失了悲痛,她考虑的是,从此以后,她与王皇后、萧淑妃之间的争夺战要更加激烈和公开化了。再也难以假惺惺地“和平相处”。自己要步步为营,紧紧地依靠皇上,坚决地打击王皇后她们,以及她们背后强大的外戚势力和元老重臣,武则天清楚地知道,即使王皇后倒了台,内宫外廷都是容不得她的,生活于太宗李世民身边的那段经历是她的一个“历史污点”,她的出现和崛起,早就被这些卫道士们视为奇耻大辱,自己决不会那么容易地登上皇后的宝座。只有铤而走险,下毒手出狠招,牺牲自己亲生的女儿,才能达到光辉的顶点。宫中造谣一事也说明,自己也别无退路,别无选择。

  “昭仪,”明丽脸带泪痕,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别再伤心了,喝杯热水润润嗓子吧。”

  “明丽。”武则天一副疲惫不堪和伤心的样子,无力地摆摆手说,“翠微殿的水我也不喝了。这翠微殿我也不愿意住了。你带人收拾收拾,咱搬到长生殿去住。”

  “搬到长生殿?”明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长生殿是自高祖以来,规定的皇帝专用寝殿,后宫里包皮括皇后也不可以到长生殿居住。

  “对,搬到长生殿!”武则天肯定地点点头说,“你下午把东西拾缀好,搬过去。晚上咱们就在长生殿歇息。”

  “是,奴婢遵命!”明丽也有些兴奋,心想这昭仪姐姐还真行,所作所为就是和常人不一样。

  搬到长生殿去住,可以更好地控制皇上,号令皇宫。也可在后宫众嫔妃的心里,造成一个不争的事实。她,昭仪武媚,才是后宫真正的主宰者。所有胆敢蔑视昭仪,制造她谣言的人,必将遭到可悲的下场。

  武则天着人把金银首饰、锡磁器、衣服等生活用品装进箱子,抱着代王李弘,一班人扛的扛,抬的抬,赶到长生殿。李治正在床上躺着,因犯了头痛病,不停地唉声叹气。一个太医正施展手法给他不停地按摩,可惜效果不大。李治听见外面吵个不停,直皱眉头,喝问内侍怎么回事。没等内侍回禀,武则天挑开寝帐进来了,撵走太医,自己动手给李治按摩,她的葱白温柔的手特别有奇效,三下五除二,李治觉得舒服多了,这才眯缝着眼,问:

  “妃,外面在干什么?”

  “她们正在搬臣妾的东西?”

  “搬东西?”李治摸不着头脑,“小公主刚刚暴毙,你又搬什么东西?”

  “臣妾搬来长生殿和皇上一块住。”武则天噘着嘴说。

  “和朕一块住?这……这不大合适吧。”李治结结巴巴地说,“宫里的礼制不允许啊。”

  “臣妾就要和皇上一块住。臣妾的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礼制不礼制。”

  “这话怎么说?”李治抚地摸着武则天哭肿的眼圈。

  “臣妾和代王弘若不时时在皇上身边,不定哪时又要被王皇后她们算计。”

  “朕旨令她们未经你的允许,不准撞擅进翠微殿。”

  “翠微殿臣妾是不能住了。看到那个地方,臣妾就会想到孩子的惨死,睡觉也会做恶梦的。”

  “那--那就再找一处地方住。”李治心说,怎么说你住长生殿也不合适呀。

  “皇上,”武则天珠泪滚落,无限委屈地说,“皇上要把臣妾赶往何处?”

  李治一见,顿生怜,忙给武则天擦去泪珠:“好,好,别哭了,和朕一块住,一块住。”

  武则天一把搂住李治的腰,趴在他身上,脸轻轻地摩擦着他。“什么礼制不礼制,您是皇上,金口玉言,您说的都是礼制。谁人敢说个‘不’字。”

  李治拍着武则天的后背,边拍边说:“妃,让你受苦了,没曾想皇后是这样一个狠毒的人。”

  “皇上,您应该早早把她看出来。当年她暴打四岁的雍王素节,又恶毒地制造臣妾的谣言。所作所为,没有一点当皇后的样子。此人不除,后宫无宁日,甚至可以说国无宁日。她今天敢杀皇上的孩子,明天就敢危及皇上。”

  “危及朕,你是说她敢对朕动手?”李治不相信地说。怎么说王皇后也是自己十几年的结发妻子,敢谋害亲夫、谋害皇上?武昭仪这话有些言过其实。

  “王皇后不曾生育,没有子女。心理变态,了无牵挂。再说最毒莫过妇人心。难保她不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坏心。皇上,应该提防才是。”

  武则天云山雾罩地乱说一气,李治虽说不敢相信,但也被她说得心里发毛,忙捂着她的嘴:“别说了,别说了,说得怪人的。”

  “皇上,您要面对现实。”武则天拨开李治的手,正色*地说,“有些事该处理的要去处理,快刀斩乱麻。躲着问题走,只能让问题越积越多,徒增烦恼。”

  “你是说--”李治让武则天绕弯绕得稀里糊涂,脑筋怎么也赶不上她的思维。

  “您比如说立臣妾为宸妃一事,皇上说这反对、那反对,事情高低没有办成不说,还给臣妾惹来了大祸,白白地搭上了亲生的女儿。”武则天气哼哼地说。

  “立宸妃一事,后宫和朝臣都有人反对,所以……”李治嗫嚅着嘴说。

  “皇上做什么事没有人反对?朝堂上有长孙无忌他们说话,后宫里有王皇后几个人做主。皇上几时独立地处置过什么事?试看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

  李治被呛得张口结舌,心头的火也慢慢地被武则天挑唆起来了,腾腾地往外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是皇上您想封一个宸妃都封不上,这叫怎么回事呀!”武则天摊着手,拍打着。嘴撇得老高,似乎瞧不起这李治皇帝。

  “别说了!朕马上传旨,封你为‘宸妃’,看哪个还敢说什么!”李治果然中了武则天的套,气哼哼地嚷嚷着。

  “内侍,笔墨伺候!”武则天向寝帐外叫了一声,然后扶李治下床,当时就在旁边的桌案草诏。玉玺“叭”地一盖,黄纸金字,一时间武则天从小小的昭仪,摇身一变,成了四夫人之首,名位仅次于皇后的“宸妃”。皇后已经幽闭在中宫,成了一只斗败的拔了毛的鸡,后宫里显然成了武则天的天下了。

  这册封“宸妃”的仪式也没敢铺张。只是知会了一下长孙无忌等人,在嫔妃中口头宣布了一下。众人一看诏令一下,覆水难收,也都不去闹了。武则天把册封的宝绶收拾了起来,压在箱底。她也不看重这个“宸妃”的名份,这只是一个跳板而已,她看中的是皇后的宝座,甚至比皇后宝座更深刻更宝贵的东西。这些话她虽然不说出口,却早已深深地藏在她的内心里。

  武则天吓唬皇帝李治,说王皇后心黑手毒,要谨防她暗地下毒手。李治虽然将信将疑,却也被唬得心生间隙,果然不敢再到王皇后和其他妃嫔那里去。整日守着武则天,吃则同桌,卧则同席。至于如何处理王皇后,任凭武则天拐弯抹角、说破了嘴,李治还是打哈哈。兹事体大,他想对此事作冷处理,以他的*格,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愿意家丑外扬,不愿意在皇宫和朝臣中闹出多大的变故。对于王皇后本人,李治尽管愤恨她,却念十几年的结发之情,依然对她有宽恕之心,他甚至有时候不敢相信杀小公主是王皇后所为。为了对武则天有个交代,他只下了一道训令:不准王皇后到别的宫殿走动串门。这就是说,她可以到户外走走,但和别的妃嫔的交流被勒令杜绝了。对这样不软不硬的处理,武则天也只好徒唤奈何,也不敢再多催皇上。聪明的武则天清楚地知道,老在皇上的耳边聒噪,只会使皇上对你生厌。一个女人擒住男人的最有效的手段,是全身心地吸引他,让他觉得只有你好,你最完美。在他的眼里,你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你的一言一语,都是那么婉约可人。这样,他才会死心塌地、不知不觉跟你走,你才能随欲,毫无顾忌地牵着他的牛鼻子转。

  命运总是垂青那些时刻等待机会,不断追求、不断努力的人。虽然丧一个亲生女儿并没有马上达到预期的效果,但曙光在前,已露端倪。武则天在暗地里处心积虑,积极备战,她计划在一两年之内,彻底铲除王皇后以及她背后的外戚势力。

  其实王皇后上了好多次书,为自己辩白,李治就收到一篇。其余的都让武则天截去了。李治看那篇上书时,心里起疑,追问了武则天几个细节,却叫武则天几句话就给释解了。到今晚为止,关于王皇后扼杀小公主的骗局越来越完美了。现在惟一清楚整个事件真相的,就是武则天。王皇后也仅仅知道小公主不是她杀的,她只是一个被诬陷者。

  “皇上,臣妾这一阵子在宫里不好受。想让皇上带着臣妾出去走走。”武则天又抛出了她新的计划。自从封宸妃以来,没有什么活动,没有出头露面的机会,武则天想和皇上一块出宫巡游,以向天下人展示她“宸妃”的地位,借此也告诉朝臣,真正的皇后是她武宸妃。

  “上哪去玩?城郊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李治问。

  “臣妾想好了,去岐州的万年宫,到凤泉汤温泉洗澡。”武则天抱住李治,脸蹭着李治的胸口,托出自己的如意算盘。万年宫乃高祖李渊所造,凤泉汤乃高祖专为窦皇后所命名。能和皇帝李治一道幸万年宫、凤泉汤,不啻向世人发出一个强烈的信号,武则天就是凤,将来也是当之无愧的大唐高宗的皇后。

  “嗯……还行。”李治一听这个主意不错。这一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搅得自己头晕脑胀,也该出去玩玩了。“那咱什么时候去,得先和群臣商议一下。”

  “明天上朝时,就和朝臣们说说,然后立刻下旨,安排大将军程务梃沿途护卫。后天起程。”武则天话一说出来,好像她早就安排好似的。

  “太仓促了吧,再说还不知太尉他们同不同意。”李治心说,皇帝出行,还能像老百姓出门吗?拔腿就走。

  “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上想出门看看自己的家园。还用得着请示谁吗?再说,走得越早越好,免得那班谏臣在皇上耳边聒噪不止。皇上雷厉风行惯了,也不让那帮朝臣们小瞧。”

  “好!”李治下定决心,对武则天保证着,“咱们后天起行,朕现在把它确定了。”

  第二天,朝堂上,李治小心地把这个动议提出来,出乎意料,没有一个人反对,大臣们也赞成李治出去走走,且多安排兵马护卫,以壮皇帝的行色*。谈到安排武则天随皇上出巡时,大臣们都交头接耳,颇有议论,觉得还是王皇后去好,以正天下人视听。

  侍中韩瑗出班奏道:“皇上,如万年宫,幸凤泉汤,臣以为还是皇后随同为好。免遭天下人议论。”

  “议论啥?”李治有些生气,“朕这次主要是出去玩玩,又不是多大的典礼仪式,带谁不一样?都别说了,朕明日起行,程务梃?”

  “在!”程务梃叩手应道。

  “由你带本部兵马,沿途担任护卫。你先下去,准备去吧。”

  “臣遵旨!”程务梃领了旨,一摇三摆,大踏步地出殿去了。

  长孙无忌拉了拉韩瑗的衣角,示意他下去,站在一边。然后他出班奏道:“朝中有老臣在,皇上放心地去吧,只是不要耽搁太久。”

  “知道了。”李治晃了晃膀子,觉得还真舒服,也让武宸妃说对了,事事请教诸大臣,惯出他们毛病来了,显不出皇帝的威风。

  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三月戊午,是个好日子,艳陽高照,和风扑面。武则天得意地和高宗李治并排坐在御车里,宫门大开,甬道两侧排满了羽林军,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出皇宫,向岐州进发。

  “皇上。”武则天表现出少有的眉飞色*舞,不断地嗲声嗲气地叫着李治,依偎着李治,望着车窗外旖旎的春光,李治也禁不住心情大爽,抚着武则天哈哈大笑。再一次觉得还是这武宸妃是自己的可人儿。她是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哪像王皇后和萧淑妃,整日喋喋不休、唠叨不停,简直是神经病,面目可憎。窗外马蹄得得,旌旗耀日,护卫的羽林军,前看不到头,后看不到尾。

  李治得意地对武则天说:“妃,你随朕出行,觉得眼前这阵势雄壮不雄壮?觉不觉得到皇家的威风!”

  “还不够威风,等有一天臣妾做了皇后,当随皇上巡视天下,到那时,千乘万骑,沿途礼贺,臣妾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风光。”

  “怎么?你想当皇后?”李治还第一次见武则天当面说出自己想当皇后的话来,半是惊奇半是玩笑地问。

  “怎么?”武则天笑着扯着自己的衣角,戏子一样亮了一个相,说,“臣妾不够格当您的皇后?”

  望着武则天丰腴周正的面容,和那散发着女*无穷魅力的微笑,李治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够格够格,太够格了,你太像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谢圣上隆恩!”武则天轻轻地弯了一下腰,道了个万福。

  “啊--可是?”李治心想,我这嘴说话不经大脑,让谁当皇后,这样的话能乱放么?

  “皇上,”武则天搂住李治的腰,眼盯着眼问,“别的不说,臣妾想让皇上说一句真心话,皇上心里是不是也想让臣妾为皇后。”

  李治被问题弄得难以回答,眼睛躲闪着武则天的目光:“妃,这,别说了吧。”

  “皇上,”武则天撒着娇,缠住李治不放,双手捧着他的脸,撒娇道,“就让您说,就让您说。”

  “好好,朕说,说。”李治停了一下,才说,“朕最疼的是你,当然想让你当皇后,可是--”

  “好,不说了。”武则天适可而止,捂住了李治的嘴,“有皇上这一句话,臣妾就是一辈子不当皇后,也知足了。”

  好一个武则天,果然天生尤物,手段非凡,嬉谑谈笑中,就把平时难以启齿的重大问题说了出来,而且还套出了皇帝李治的心里话。一番娇柔,又把这位懦弱憨厚的皇上哄得滴溜溜乱转。

  凤泉汤乃万年宫北面不远处的一个景点,在一个山脚旁,历来是皇家望族的游憩之地。唐高祖以后,辟为皇家的专用汤池。池前有一座门墙,既古拙又富丽。四周野花烂漫,清香扑鼻。汤池有五丈来宽、十丈来长。内有四五尺深,水清澈底,池底有许多带花纹的玛瑙圆石子,透过淡淡的热水气,看上去若隐若现,四外散花,美不胜收。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好地方,平民百姓哪能如此单独享受,还是当皇帝好啊。进宫那么多年,武则天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在池边,李治催她脱衣服,她还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装出一脸娇羞样子。

  “妃,羽林军侍卫都在远处警戒,根本看不着。眼前都是些宫女内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脱吧。你看看朕--”果然,李治大大方方地伸开胳膊,让宫女们给他脱下了衣服,光天化日之下,**的高宗皇帝显得又白又胖。武则天见了,指着光着身子的李治,哈哈大笑,几乎笑弯了腰。

  “妃笑什么?”李治打量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这光身子,你武宸妃又不是见一天两天的了,整天见,整天亲,有什么好笑的?

  “您这一光着身子,怎么也看不出您是万乘之尊的皇上。”武则天撇着嘴说。

  “嘁!光着身子就不是皇上,皇上就不能光着身子?”李治说着,又催促武则天,“妃,快快脱衣服,咱俩好下池嬉戏。”

  “不让她们脱,请皇上亲自给臣妾脱。”武则天扭着身子,噘着樱桃口,娇嗔道。

  “好,好,朕亲自给你脱。”

  李治养尊处优惯了,在旁边宫婢的指点和帮助下,七扭八拧,好不容易,才给武则天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把武则天的外衣扒了下来。等李治伸手再给她脱亵衣时,武则天格格地笑着,蹲着捂着不让。不让还行?李治被逗得兴起,一下子把武则天扑倒在地毯上,扯她的亵衣。武则天半推半就,笑着、闹着。李治终于把她扒得一丝不挂,浑身光光的,站在凤泉汤池边。武则天脸含浅笑看着李治,把腰肢左右摆了摆。那一双眼睛,像围着云雾一般,看人朦朦胧胧的,显得深不可测、神秘和诱人。她两腮带红,冲着李治回头妖媚地一笑。李治一见目瞪口呆,半天喘不过气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抱住武则天。

  武则天甩开李治的手,一个鱼跃,扑进了池水里。她轻舒双臂,双腿打水哗啦有声,竟然游了起来,池水被溅得烟雾迷濛。游的武则天,肌香肤膩,像一条大白鱼,在池水中,若隐若现,看在眼里,人觉得似在梦中一般。

  李治也扑到汤池里。他不会游泳,拥到武则天身边。

  “妃,你原来会游泳?”

  “臣妾小时候,随先父在利州上任,就学会了游泳。那里有个广元湖,一到夏天,臣妾就要到湖里戏水玩耍。”

  “妃教教朕吧,朕刚想游泳哩。”

  “皇上,臣妾教教你,不过你人大了,怕不好学啊。”

  “好学,好学。不就是两手一扒拉,两脚一打水吗。”李治往前一扑,脚刚离地,“咕得”一声喝了一大口水。

  “皇上,您咋这么莽撞呢?”武则天急忙给李治捋背,拍打着,“皇上,学游泳不是这样学的。”

  “如何学?”李治边问边狠劲擤了擤鼻子,这才觉得清爽些。

  “皇上,看你脏得吧。”武则天把一摊御鼻涕用手攉了出去。拉住李治的手,让他一边一只手,攀在自己的腰上,教着他,“来,抓住臣妾,两脚打,打起来。”

  两个人在池中胡闹开来,恣情纵情。一时间,李治觉得神情气爽,头也不痛了,目也不眩了,高兴地禁不住哈哈大笑。“妃,朕好多年没有这么高兴了。”

  “皇上,是这汤池让你高兴的吗?”武则天找了个心眼,故意问李治。

  “小小的汤池何德何能,怎么能给朕带来大欢乐。”

  “那是什么给皇上带来的大欢乐?”

  “是那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的大美人啊!”

  “那个大美人,是王皇后?”这个武则天,何时何地,都忘不了心中的使命,确实比咱这些得过且过,无官无职的普通人,心眼子不知多多少倍。

  “别提那个生姜。”李治一抬手,打飞一片水,“朕要和妃尽情欢娱,不提第三个人。”

  “臣妾知罪了,皇上。”武则天说着,打开双臂,亮一个纵情的姿式,白花花的耀人眼,口内还叫着,“来尽情地消受您的美人吧,我的皇上。”

  李治心花怒放,春心灼灼,紧紧地贴上了武则天。

  小小的凤泉汤池,欢声笑语,连成一片……

  夕陽已经靠山了,天上迤逦的丝绸般白云,都涂上了一层鲜艳夺目的红彩,叫做了晚霞。疯够了的武则天和李治,携手返回万年宫,两人迈着轻松的脚步,愉快地交谈着。羽林将军程务梃,按剑在不远处跟随着。

  “这周围怎么看不见老百姓,”李治环顾左右,好奇地说,“连个砍柴下地的都没有。”

  “御驾临之,庶人回避,当然看不到什么闲杂人影了。”武则天一边说,一边扯起路边的一棵草,叼在嘴里,快乐地像一个孩子,转着圈地走着。

  “怎么连羽林军也看不见,后头也只跟着一个程务梃。”李治又问。

  “叫程务梃来问问。”

  李治转身向程务梃招招手。程务梃急忙赶上来,单腿跪地,恭恭敬敬地叉手请旨。

  “程卿,怎么不见你的那些羽林军?”李治拉长腔调问。“回皇上,军士们都散布在周围警卫,下的是暗哨,所以皇上看不到他们。”

  “咦?和平时出门不一样。”

  “回皇上,臣这是遵照宸妃的懿旨,军士们下在暗处,可以不打扰皇上和宸妃的清兴。”程务梃答道。

  “噢,原来是妃你的主意。”李治手点着武则天,笑着说。“怎么,皇上不喜欢?”

  “喜欢,喜欢。妃考虑的太周到了。”

  “皇上,程将军一路上尽心尽职,护卫有功,应该奖赏才是。”武则天乘机替程务梃邀功,以笼其心。

  “好,好。赏,赏。妃看赏什么好就赏给什么。”李治消停自在地走着。连赏给臣下什么东西,他都懒得用脑子去想一想。

  武则天乘机代为宣口谕:“程卿听旨,尔护卫有功,多有苦劳,特赏黄金十斤,御酒二十瓮。” “谢陛下恩典!”程务梃喜出望外,急忙叩谢。如此高厚的赏赐真是不常见,甚至受之有愧。程务梃不禁对这武宸妃刮目相看,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李治左观右看,哼着小曲,不停步地走着,听也不听武则天替他宣什么口谕。武则天搀起程务梃,勉励了几句,这才赶上了李治。皇帝李治在万年宫和凤泉池过了几天的幸福时光,乐不思蜀,极不愿意回帝京。武则天以国事为重等理由,好歹劝说他起驾回朝。

  回到皇宫,未及休息,武则天急急把明丽叫到一间屋子里,详细问她这十来日宫内的情况。明丽低声回道:“后宫这些日表面还算安宁,王皇后常常去海池泛舟,她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共来宫中两次,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嗯……”武则天沉吟了一会,想,这王皇后定不会善罢干休,一定又在背后捣什么小把戏,自己的后宫小情报网亟需扩大,否则,触角不到,一些机会就会白白溜走。“明丽,你和中宫的那个内侍相处的怎么样了?”

  “回,只捞上说了两回话,还只是在半路上截到的,不过,他受了我一个荷包皮,火候不到,正事还没跟他提。”

  “嗯。这事也不能之过急,不过,也不能太慢了,一旦和他混得挺熟,就和他谈谈这事,再叫他来见我。”

  “知道了。”明丽说。自知还得多耍些手段,尽快和那个王皇后的内侍太监王茹联络上。

  “明丽,这几日你没事还是去海池边为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装作钓鱼,密切注意王皇后的动静,每天回来后向我汇报。”

  “是,。”明丽答应着出去了。

  晚上,武则天以独孤及处理小公主后事周到为名,请独孤及一道吃饭。明丽来叫时,独孤及正侍候皇上在后苑玩耍。跟其他太监打了个招呼,独孤及赶回长生殿。

  “宸妃,独孤及何德何能,敢陪您吃饭?”独孤及看见一桌子美味佳肴,旁置两把椅子,浑身不自在,不敢往上边坐。

  “公公,不要拘谨。坐,坐。”武则天扶着独孤及,把他按到了座位上。

  “公公,咱们也算老相识了。这些年来,多亏你处处照应我,我也早想单独请请你了。”武则天亲自把盏,双手端酒,递给独孤及,“公公,请满饮此杯酒。”

  “!”独孤及惶恐地站起来,心中有些激动,在皇宫这么些年了,还没有一位给自己端过酒,更别说单独请吃一顿饭。自己虽是皇上宠的贴身太监,但总归说还是一个奴才啊,宫里有头有脸的妃嫔、王亲,有谁把自己真正地当作一回事啊!独孤及长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干。哈着气,心中自是感慨万千。

  “吃菜。”武则天捋捋袖子,展开筷子,又亲自往独孤及面前的碗里挟了几下好菜。

  “公公,皇上在后苑干啥呢?”武则天明明知道的事,却故意又问独孤及。

  “回,皇上在后苑,弄几只狗撩着玩儿。”

  “皇上日理万机,空玩玩也是应该的。”

  “是,是。皇上这几日连着处理政事,确实有些劳累了,老奴看了,也心疼得不得了,所以劝皇上到后苑玩玩狗,散散心。”

  “是啊--”武则天似乎感慨万千,“你我两人作为皇上最亲近的人,理应多替皇上担当些才是。你比如,小公主被害那件事,公公处理的就很不错。”

  “过奖了,一切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哎,公公,”武则天转而问,“你觉得王皇后这人怎么样?”

  “奴才不敢擅议宫闱事。”独孤及打了个遮护。心想,这么多年来,咱一直不倒,受皇上的偏,就是因为两脚不插是非地,凡事取中间派。对王皇后这么大的事,咱知道不知道、真话和假话,一概不说。

  武则天也看出了独孤及的心思。她双眼紧盯着独孤及,仿佛要直插他的心窝,她直接了当地说:“以本宫看,这王皇后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顶多一年,少则半载,就要滚出中宫。你说呢?”

  “这……”独孤及不去看武则天的脸,他听出这话音里有恶狠狠的劲头。能在一个公公面前,张口把这样的话说出来,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独孤及觉得这武宸妃简直是在力他表态。这几年来的事情也表明,武宸妃所言非虚,早早晚晚,这皇后的位子,要叫武宸妃夺了去。晚表态不如早表态,谅也错不到那里去。于是说:“宸妃,诚如您所说。这王皇后所作所为,已不符合她一个皇后的身份。”

  “公公,皇上有心废掉王皇后,这事你知道不?”武则天步步进。这些问话也都是她早已考虑好的。她觉得,要想收编这个独孤及,小恩小惠办不到,拐弯抹角办不到。只有和他把话当面挑明了,他才能服气,才肯干。

  “这事--”独孤及摇摇头,“皇上没给奴才说。”

  “你能感觉出来不?”

  “感觉……能感觉出来。”在武则天当面鼓,对面锣问下,独孤及不敢再绕什么弯了,只能实话实说。

  “我想让公公办一件事,公公能办好不?”武则天觉得火候到了,遂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但吩咐无妨,老奴一定尽力办到。”独孤及心里嘀嘀咕咕地,这到底想干啥呀?话到这地步了,反正让咱干的不是好事,是不干也不行的事。

  “想派你去中书令柳奭那儿传个信。就说皇上想给他换个位置,让他主动上表,请求解除政事。这事你能办到吗?”

  “这,也是皇上的意思?”独孤及问。

  “皇上那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把这件事做好就行了。”

  独孤及沉吟着,“老奴啥时候去?”

  “后天去,这期间,对谁都不要说这个意思。”

  “,”独孤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手抓住武则天的裙袂,“这事可都办牢稳了,否则一旦出事,老奴可担待不了啊。”

  武则天笑着说:“我办的事什么时候失手过?”

  独孤及爬起来,酒也不想喝了,饭也不想吃了,呆呆地坐着。

  “怎么了公公,你不想去做这事?”武则天凑到独孤及的脸前问。

  “不、不。,我正想着到那怎么说呢。”

  第二天朝堂上,柳奭果然上书,请求解除政事,书曰:伏惟高宗皇帝陛下:臣柳奭不才,得陛下高看,谬当委任。初受鸿名,夙夜忧勤,每施一政,举一事,无不合于道。倘有缺遗,但在圣心裁断而已。今圣明垂祐,黎庶合呼,臣心安矣。臣亦老矣,愿解除职位,以让贤者。请速准微臣,除此使额。

  太监把表书转递给高宗,高宗李治御目览过,心想,武宸妃昨晚还跟朕说,外戚职位太高,于国不利。朕亦有心掉你这个中书令,不想你自己上书了。好趁此机会,准你所奏。不过,猛一解职,恐大臣们议论,先挽留一下,另授个吏部尚书,算在朝堂上给你留一席之地吧。

  “柳卿,你忠心为国,朕亦心知,一旦除职,朕亦不舍。不如这样,你去任吏部尚书吧,何如?”

  柳奭一听,小是比中书令小了点,不过有比没有强,赶快谢恩吧。柳奭出班跪下,猛磕头,轻沾地:“谢陛下隆恩!”

  长孙无忌一看,这叫什么话,事前也不打个招呼,说不干就不干了。唉,这柳奭的去职,也是后宫斗争的结果啊。事已如此,反对也没有用。于志宁、来济他们频频拿眼来看长孙无忌,长孙无忌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不置一词,站在那里,木雕泥塑一般。李治在龙椅上不安地欠了欠身子。

  柳奭被贬,王皇后也就失去了靠山。武则天心中窃喜,又借王皇后杀死自己女儿一事,极为怂恿李治废除王皇后。

  依赖武则天惯了的高宗李治,最终招架不住武则天的柔情攻势,只好答应先争取几位元老重臣的同意,然后再废除王皇后。

  的确,在进军皇后的道路上,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元老集团,则是最大的障碍。他们盘踞在朝廷多年,说话好像一个腔调。他们要不点头,武则天的皇后宝座是不那么容易得的。对此,武则天也大费踌躇,特别是那个三朝元老长孙无忌,可不是个好对付的简单人物。

  永徽五年七月,高宗李治带着武宸妃走舅家。名义上是临幸,实则是游说拉拢长孙无忌。去之前,武则天和李治一块商量了半天,心准备了好多礼物。

  一大早,宫门大开,一队队羽林军和内侍骑着高头大马,头前打道。李治和武则天同坐一辆御车,后面又有装满各种礼物的十架大车,一行人马迤逦向太尉府进发。

  “妃,你觉得今儿去太尉府,一切顺利不?”李治问武则天。

  “看情况再说,那长孙无忌当然不是个善主。”

  “朕觉着没问题。”李治自信地说,“虽然他是朕的舅舅,官居太尉。朕自登基以来,却是第一次去他家,又加上带了这么多礼物,他肯定很激动,很高兴。到时候,把那事一提,肯定他得点头答应。”

  “凡事不可像想象的那么乐观。”武则天坐在旁边,面无笑容,她在思考着到太尉府可能面临的种种局面。

  “妃,到时候怎么说来?”李治又把武则天所教的话忘掉了。这一段时间,李治的头晕病又犯了,记忆力大不如从前,凡事回头就忘。本来,武则天凡事都要插一杠子。但插归插,论处事和说话能力,武则天就比李治高一筹,久而久之,养成了李治事事都听武则天的习惯。

  “唉你说话呀,到时候该咋说为好?”李治拥了拥做思考状的武则天。

  “怎么说?你这样说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王皇后不能生育、我能生育,不就行了吗。”

  “对对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朕这样说,准成。”

  窗外是一派升平气象。虽御驾出行,李治却诏令不许五城兵马备道,所有百姓商业人等,自由通行。但见宽阔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菜馆、布店、药铺、镶牙馆等,店铺一个挨一个。空气中洋溢酒气肉香,和烟味、人味,混合成一种特殊的温暖气息。

  高宗李治看在眼里,闻在鼻子里,感觉很愉快,一条腿还不停地颤动着,嘴里还感叹着:“真太平气象也。”

  车队转过一条街,拐个弯就是太尉府。太尉府前更是打扮一新,大红灯笼高高挂,红毡铺地,两廊奏乐。一班上百人的乐队,见御驾过来了,一声令下,挺起胸脯鼓起腮帮,抡起棒槌,先奏《普天乐》,再奏《知行歌》。更见老长孙太尉在府门口,领着合族家人,老老少少,排班接驾。

  李治在御车里,早已瞧见,得意地回头对武则天说:

  “怎么样?朕说的怎么样?又不是外人。朕要提那事,他能不答应?”

  “皇上驾到--”

  总理太监早已先行到达,见车驾来临,遂挺胸凸腹,吆喝着。随着话音,各色*人等,大人小孩,上前两步,弹弹衣襟,撩衣跪下。独有长孙无忌迎上前去。

  车马驻停,在太监的搀扶下,李治和武则天,手拉手,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臣长孙无忌携妻刘氏,子成、威、循,恭候圣上!”

  李治刚想说“免礼平身”,还未说出口,只听得四下里一齐唱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马上和武则天一道,举起双手,频频向众人招手致意。两个人满面春风,健步登上太尉府的大门台阶。在长孙无忌的陪同下,直向大客厅走去。甬道上,李治左观右看,寻找着话茬:“朕几年没来了,卿的府上变化真大,门楼也变宽了。院墙外的那几棵小树也变高变壮了。”

  “前年时,臣花了几千两银子,改建了门楼。以前的门楼有些不压相。”长孙无忌回答道。

  “咦,那边什么时候盖了两层楼?”

  “回皇上,去年时盖的,乃是臣的藏书楼,加上阁楼上下共三层。藏书不多,大约有十来万册。”

  “十来万册还不多?”李治大惊小怪地说,“朕的御书楼才不过二十万册书。”

  两人一边聊一边跨进客厅,李治和武则天分坐在八仙桌的两侧。紧接着,丫环端上两碗香茶,长孙无忌上去接过来一碗,恭恭敬敬地端给李治。旁边的武则天马上觉得心里不痛快,但表面却和蔼可亲,颇有礼貌,接过丫环手中的茶还不忘说了声“谢谢”。

  “长孙卿,坐坐。怎么光站着?”李治说。

  “谢皇上赐坐。”长孙无忌这才找个矮板凳,一边坐了下来。

  “咦,怎么没见朕的那几个御表弟?”李治眼四处寻找着。

  “无旨,外男无职,不敢擅入。”长孙无忌答道。

  “都是一家人,还讲这么多繁文缛节,快让他们进来,让朕瞧瞧。”一霎时,长孙无忌的三个儿子被宣了进来。李治满意地看着他们,频频点头,好像十分地喜欢他们,问道:“三位御表弟现居何职?”

  这三个御表弟初次见了皇上,只觉得乱花耀眼,惶惶然不知所以然,听见皇上问话,更是张口结舌,一时回答不了。还是长孙无忌代为奏道:“臣的三个犬子只是在长安府,吏部当些不入品的小官。他们还年幼,臣想让他们多锻炼锻炼。”

  “怎么,朕的表弟还不入品?”李治皱了皱眉头,隔着桌子和武则天嘀嘀咕咕,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做歪头状,又想了一下,下旨道:“朕封你三个为朝散大夫,官居从五品。怎么样?”

  还怎么样,赶快磕头谢恩。这朝散大夫是光领薪水不干活的散官,一般赐给有德行有名望的文官,虽然是个荣誉官职,却毕竟是五品大员,且天子亲赐,且一下子给了三个,不能不说是皇恩浩荡。长孙无忌慌忙离座,率三个儿子叩头谢恩,那三个黄子更是喜得不得了。

  “来人哪!”李治高声叫着,“把朕和武宸妃带来的礼物呈上来!”

  旁边的一个太监闻声窜了出去,乖乖,几十名太监肩扛手抬,有箱子,有口袋,排着班往大客厅里运,整整十架马车的东西,搬家的一样,呼隆了半天,才全部运到大客厅。弄得大客厅里满满当当,连插脚的空都没有。

  长孙无忌坐在旁边,看着人进进出出,也不作声,等一切都搬运完了,才对李治说:“皇上,不年不节,您弄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不干啥。这都是武宸妃的意思。她入宫有三四年了,早就说来看看帝舅,只是接二连三的生孩子,没出什么空。这不,这小三子也满月了,宸妃也能活动了,也有空了,所以说来看看您。”说完,李治便让独孤及送上礼单。

  “谢陛下隆恩,谢宸妃。”长孙无忌上来,接过了礼单,又退回原来座位上,不吱声。

  都是名利中人,哪能不心热。只是他明白这丰厚赏赐背后所包皮含的内容。他故意装聋作哑,除了谢恩之外,而不言其他。李治一看,那么多的赏赐还不能打动他,自己又不好立即提出来。于是抛出武则天安排的第二套方案。

  “长孙卿,朕多少年没来府上了,武宸妃也是第一次来。朕中午就在你这吃饭了。你准备了没有?没有就叫御膳房送来。”

  长孙无忌上前,叩首奏道:“臣早已有所准备,怕只怕皇上、武宸妃不在这儿吃。皇上和武宸妃愿意在这吃,实在是臣府中的荣幸,臣这就命排开盛宴,款待皇帝陛下以及武宸妃。”

  长孙无忌果然作了两手准备,往堂下一拍巴掌,人就上来了,先把那些礼物、箱子口袋提出去,又搬来一紫檀木大方桌。再一袋烟的功夫,菜就上来了。

  “哎,朕那三个御表弟怎么没过来,都让他们过来。”李治大声地说,“又没有外人,都过来热闹一下吧。”

  既然皇上发话了,长孙无忌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把三个儿子和妻子都叫上桌。

  “哎,这才是团团圆圆地喝酒。来,喝!”李治率先端起杯子,率先来个一口闷。

  其他几个表弟,连同无忌的妻子,纷纷举杯干杯。武则天端起杯子,站起来,眼看着长孙无忌说:“这第一杯酒,本宫先敬长孙太尉。太尉身受先皇顾命之重任,悉心奉国,鞠躬尽瘁,公而忘私,我大唐永徽年间方有中兴之业,致治之美。本宫最佩服的就是无忌太尉,来,请太尉干此一杯!”

  武则天这高帽一戴,长孙无忌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伸手接过这一杯酒,一饮而尽。

  李治一看,也过来给长孙无忌敬酒:“长孙卿,朕的这一摊子都多亏你持,朕亦敬你一杯。”说完,双手端着酒杯,呈给长孙无忌。

  慌得长孙无忌急忙离座跪在地上,双手来接酒杯:“皇上给老臣端酒,折杀老臣,非死不能报万一。老臣喝下这杯酒,望皇上能体察臣之忠诚,平日悉心规谏之语也。”说完,长孙无忌端起杯子一干而尽。

  听了这话,李治也不禁有些感动,伸着大拇指对武则天说:“忠臣,忠臣。”

  “来,喝酒。”李治就知道喝酒,和长孙无忌喝,又转过来和武则天喝。武则天能跟他喝吗?武则天那个心焦啊,频频向李治使眼神。李治这才明白过来,只得仗着酒盖云遮月,硬起头皮对长孙无忌说:“长孙卿,朕想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皇上,您说吧。”长孙无忌装不懂。

  李治kuai了kuai头皮,才说:“常言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皇后不能生育,武宸妃已诞三子,朕意欲……”说到这里,李治打住了,眼看着帝舅的脸,希望他能顺旨,接下去。

  “来,皇上,喝酒。咱们光喝酒,啥事都不提。”长孙无忌毫不领趣,端起杯子,一干而净。接着又对李治说,“皇上,老臣看您送的那个猴子怪好玩,才半寸来长,它到底是怎么长的。”

  “朕,朕也不知道。”李治又挠挠头皮,有点急躁,想直接了当把话挑明,又不大敢,生怕长孙无忌一口否定他,到时候那弯就不好转过来了。让武宸妃说吧,武宸妃更不好提这事。

  “长孙卿,朕……”

  “皇上,这一阵子,朝中的事也挺多,自从睦州女子陈硕真造反伏诛以来,睦州那地方还不大安宁,臣想让侍中崔敦礼到那里去巡视。”见皇上又想说什么,长孙忙打断他接着又提这档子事。

  “去就去呗,想让他去,明天朕就可下旨,封他按察使。”李治轻描淡写地说。

  “皇上,您看老臣大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怎么样?”

  “怪大,怪粗。”

  “老百姓都说槐树老了能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老了都能成,人老了也能成!”李治见长孙无忌老引他别处扯拉,于是没好气地说。

  “来,皇上,喝酒。”

  “不想喝了。”

  “来,皇上,吃菜。”

  “菜也不想吃了。”李治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又伸了伸懒腰,站起来对武则天说,“宸妃,走吧,出来时间不短了。”

  武则天见正事没办成,不死心,忙拦住李治说:“好不容易来一次太尉府,好好在这玩玩。臣妾还得和刘王妃拉拉家常呢。你爷几个喝酒,别闲着。”

  李治只得又坐下来,陪着长孙无忌扯闲篇。东一句,西一句的拉。

  “皇上,您上次去岐州万年宫、凤泉汤,玩得怎么样?那时候是刚开春,汤池的水凉不凉,洗澡冷不冷?”

  “玩得不错。汤池的水也挺热,地下热矿水,冒出来咕嘟咕嘟的。四圈都是热气,洗澡根本不冷。等来年开春没有事的时候,朕也带你全家去万年宫、凤泉汤玩玩。”李治嘴也变得稀甜,跟长孙无忌套近乎。

  “老臣可不敢去,那是皇帝皇后专用行宫,御汤池。老臣凭什么去?”长孙无忌真是个“面团团”,根本不接收李治的好话,顺带还稍微讽刺了武宸妃一下,话音里好像说,你武宸妃又不是皇后,凭什么去凤泉汤洗澡。

  “长孙太尉,”武则天问,“我那个大侄子武惟良在您太尉府干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年轻点,办事有点毛糙。”

  “太尉你还得多费点心,让他多干点实事,多锻炼锻炼。他有什么不周到的,您该训的训,该揍的揍,可别因为是我的侄儿,就对他客气。”

  “不会,不会。”长孙无忌笑着说,“我会好好地管教他的,这一点请武宸妃放心。”

  ……

  盛宴还在摆下去,越摆越没有趣。高宗李治和武则天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和长孙无忌一家套近乎。无奈长孙无忌置若罔闻,就是不买账。武则天只得拉着李治,对长孙无忌和刘王妃说:“天也不早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和皇上也该回宫了。”

  “好不容易来一次,再玩一会。”长孙无忌假意道。

  “走啦,没有事的时候再来吧。”

  武则天和李治两人起身离座,伸胳膊让太监们给穿上外衣。然后,迈步向外走。长孙无忌一家人慌忙跟着去送,一路上都沉默寡言,一直送到大门口。接着,都刷拉一下跪倒在地--

  “长孙无忌率合族人等,恭送皇上,恭送宸妃还宫。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唱道。

  “众卿免礼平身。朕在此别过。”说完,和武则天一块上了御马车,把车门一关,传旨起驾,怏怏地踏上了归途。车里,两个人沉默了好久。李治才说:“这长孙无忌不知咋弄的,高低不领会朕的意思。”

  “他什么不领会你的意思,他是装憨。”武则天又气哼哼地看着李治说,“你看你把这些大臣们惯成什么样?君不是君,臣不是臣。他长孙无忌根本不把你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哪能这样说。他毕竟是朕的舅舅,干什么事也都为朕的好。你沉住气,等朕再找他说说。估计没有多大问题。他就是一块石头,朕也决心把他捂热了。”

  来到皇宫,两个人下了御车。武则天那个气劲又上来了,走的时候,浩浩荡荡,满满十大架马车礼物。回来时,两手空空,什么事都没办成,叫谁不生气?

  “妃,天也不早了,朕也喝了不少酒,就不去两仪殿了,咱俩直接回长生殿睡觉算了。”李治摸着武则天丰润白皙的膀子说道。

  这时候,宫闱令凑上来,汇报说:“皇上,宸妃。杨老太太来了。”

  “多久来的?”武则天问。

  “头午就来了。卑职派辇车专门送她去了长生殿。”

  两个人这才乘上辇车回到长生殿。殿前小花园内,杨老太太正带着两个小外孙在那玩耍。

  “皇上。”杨老太太见了李治,刚想跪倒磕头,武则天手疾眼快,扶住了她。“阿,都是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咦,朕的大姐怎么没有来。”李治四处看看,问道。“朕的大姐”指的是武则天的大姐,早年嫁给贺兰越石的贺兰氏。李治和她很能合得来,常常倾心拉呱,因此才有这一问。

  “她过两天才来。”杨老太太答道,又问,“你两个去太尉那里,事情说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李治摆摆手,“走,到殿里再说。”

  到了殿里,杨老太太简单地听了一下李治讲述事情的经过,对武则天说:“你爹活着的时候,和长孙无忌关系挺好的。还一块在羽林军中|共过事。他不会太没有人情味吧。

  他仗着自己是太尉,哪里把我们俩放在眼里。武则天说着,又一下子想起来谁,问李治:“皇上,许敬宗家住哪,他原来给您当过太子右庶子,和您心贴得很近。让阿也去找找他,让他在群臣当中也活动活动,毕竟都是老人们。”

  “许敬宗和长孙无忌都住在一条街上。不过许敬宗现在不行了,永徽三年,他干过礼部尚书,后来给人参掉了,现在任卫尉卿。职微言轻,恐怕他说话也作用不大。”

  “许敬宗如果支持我当皇后,就恢复他的礼部尚书职位。这也给群臣们一个强烈的信号。”武则天说,“过去群臣们都习惯看长孙无忌的脸色*行事,现在得给他们改改。让他们知道到底是谁说的算,是太尉还是皇上。”

  “那,等明天我去找许敬宗?”杨老太太问。

  “去,等会我让内府局给准备份礼物,你明一早就去。”我武媚不但要坐上皇后的位子,还要扳倒这棵盘踞朝堂几十年的大树。

  第二天,一大早杨老太太就坐着轿子奔许敬宗府而去。

  说起许敬宗,却也有名。敬宗老家是杭州新城人,其父许善心,曾为前隋朝廷的礼部侍郎。敬宗文笔好,自幼好写文章,秀才及第后,初授淮陽郡司法书佐、后任谒者台奏通事舍人。官从六品,属中书省。可见他在隋朝仕途还算顺利。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其父许善心在江都被宇文化所杀。杀了善心,宇文化犹不满足,还要斩草除根,叫人抓来许敬宗。当场就要杀他。许敬宗死到临头不想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到杀父仇人宇文化的脚下,苦苦哀求宇文化给他留一条生路,只要不杀他,让干啥干啥,端屎端尿都行。宇文化哈哈大笑,赦免了他,事情传扬开来,许敬宗这贪生怕死的举动颇为时人所不齿。

  到以后,许敬宗看到宇文化渐渐地不行,便趁一次兵败的时机,趁乱跑了出来,投奔到瓦岗寨首领李密的帐下。与魏征一齐同为元帅府记室管记。后来,李唐兴起。李世民为了剿灭群雄、统一天下,高瞻远瞩,到处寻找能人,于是许敬宗以文才被召补为奉府学士。其后一帆风顺,至李唐王朝建立时,许敬宗作为功臣,获选为十八学士之一,与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虞世南等知名人士并列,享尽了人生的风光。

  贞观八年(634年),许敬宗历任著作郎、中书舍人,给事中,率领一帮文人专修国史。贞观十年(636年),许敬宗却意外地栽了个跟头。当时长孙皇后驾崩,朝中大办丧事,百官縗絰举哀。此公却忙里偷闲说俏皮腔,当众取笑状如“猕猴”的率更令欧陽询。这正巧让巡查御史瞧见了,立即弹劾他为“大不敬”。左迁洪州都督府司马。后来,许敬宗又托人说项,才又返回京城做官。不久又以修撰武德贞观两代实录之功,被封为商陽县男,当了个男爵。权检校黄门侍郎。贞观十九年(645年),唐太宗李世民逞一时之勇,不顾朝臣的反对,亲征高丽,诏皇太子于定州监国。许敬宗被任命为太子右庶子,与左庶子高士廉一起辅佐太子,掌管机要,后来又奉命赶到军中,以中书侍郎的身份,负责草拟天子的诏书。唐军在驻骅山大胜敌军,李世民一时踌躇满志,令许敬宗于马前草拟诏书,许敬宗笔不打顿,当场写了洋洋千言,端的是文采飞扬,词藻华丽。李世民直咂嘴,大为欣赏,当场夸奖了一番,赏赐甚丰,此事被传为一时之盛。

  到了高宗李治时代,许敬宗又官升一级,被封为礼部尚书。永徽初年,许敬宗为了获得一笔丰厚的“彩礼”,财迷心窍,竟然将亲生女儿许配给“蛮夷”酋长冯盎之子。为了一点钱财,竟将亲骨肉远嫁蛮荒之地,这哪里还有人伦之情,这还是大唐王朝礼部尚书干的事吗?一时间,京城里舆论大哗,朝臣们纷纷上书给李治,弹劾这个“仕林败类”。李治也觉着这许敬宗不大像话,于是一道诏令,贬许敬宗为郑州刺史。

  过了两年,许敬宗经过钻窟打洞,行贿送礼,得以重返京城,任卫尉卿,虽然官也是个高官,但比起往日那礼部尚书来,显然是低多了。其时许敬宗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犹雄心不灭,总想再往上爬爬。无奈,有一个重要人物不欣赏他,总处处压他一把。这个人就是皇上的首席重臣,权倾朝野的太尉大人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对许敬宗的鄙夷是人人尽知的事,平常时,几乎是正眼不瞧他。人前人后,只要一提起许敬宗,长孙无忌就露出鄙夷的神色*。可以说许敬宗是长孙无忌最厌恶的人之一。在长孙无忌当政的时代,你许敬宗还想升官,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在失望之余,许敬宗也对长孙无忌以及他的元老集团产生了强烈的反感。整天盘算着怎样有出头之日。当面对长孙无忌摇尾乞怜,背后却不断地钻营,寻找着机会。谁曾想,机会今天就来了。

  杨老太一行人,一车一轿拐往许敬宗府上,刚到大门口,可巧许敬宗正从里面走出来,见家门口来了一个轿子并一辆马车,车轿的上面绣龙描凤,旁边还跟着两个带刀的羽林侍卫。一时愣住了,这来的是谁?只见轿夫把轿子缓缓地放下,里面走出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许敬宗一时不敢认出是谁,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人家,您这是--”

  “您是许敬宗许大人吧!”杨老太倒不认生,上去就热情地握住许敬宗的手,“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想不起来。”许敬宗疑惑地摇摇头,心想,这是谁呀,怎么看着这么面熟。

  “我是武士彟家里的杨氏啊,怎么,多少年不见就忘了我了?”

  “噢--”许敬宗恍然大悟,忙紧攥着杨老太的手,不停地拍打着,热情地说,“原来是我那杨大姐,哎呀呀,你还是显得那么年轻,啧啧啧,走到对面,还真不敢认识你。你这会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从皇宫里我二闺女那里来,专门来看看许大人。”

  “欢迎欢迎,哎呀,太欢迎了。”许敬宗拉住杨老太的手,就往家里走,心说,这来的可是大大的贵客,她闺女武宸妃在后宫里如日升天,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不过,我许敬宗和这杨老太素无来往,她到我这干啥?

  “许大人,你这个门楼修得还真不错。”

  “我闺女走那年修建的,修得还可以吧?”

  “许大人,刚才看你出门,是想上哪?”

  “不上哪。本来想去办事,你老人家来了,我就不去了。”

  说话间走进了客厅,此番来许敬宗家,不比长孙无忌家,杨老太也神气了,眼也大了,不等人让,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

  “老太太您喝点啥,红茶还是龙井?”许敬宗恭恭敬敬地问。

  “先别忙。”杨老太手一挥,招呼自己的跟班,“把马车上的三个箱子抬进来!”

  早有人把三个箱子架到门口,等抬进客厅,许敬宗才着手,不好意思地问,“杨老太太,你这箱子里装的啥?”

  “喏。”杨老太又把那张礼单从袖筒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朝桌子那边的许敬宗方向推推。许敬宗赶紧双手接过来,恭恭敬敬地小声念叨着:

  天生旃檀香大士一尊青玉小案一张游

  仙枕一具金丝宝带一围

  罗斛香十包皮每包皮十根(炉中焚之,杏闻十里)

  哔叽缎一百端,火浣绒一百匹

  温凉玉杯一对暖玉黑白棋一副

  黄金五斤白银一千两

  ……等念到“黄金白银”时,唬得许敬宗不敢往下念了,忙离座恭手叩礼说:“下官何德何能,竟让老太太如此厚。”

  “唉,许大人。你和宸妃他爹,当年都一起在朝为官,咱也都是相识的,可以说是世家通好。听当今万岁说,你住在这,我也没事就来看你了。怎么样?你身体还好吧?你也该有六十多了吧?”“老太太,老姐姐,你可千万别叫我许大人,叫我敬宗就行了。我身体还好,虽然也六十出头了,再为朝廷出十年力,还没问题。”许敬宗拍拍胸脯,自信地说。仿佛杨老太是钦差,是来给他封官的。

  “那天在宫中,皇上还夸你呢。说你是忠节之臣,才华之士。当礼部尚书,虽然没干几天,但办事头头是道。尤其是你制定的君臣典礼、男女仪制,又详细,又贴切。”杨老太太也会编瞎话,拿皇上李治来哄许敬宗。这许敬宗果然信以为真,感动地撩起袖子擦擦眼角。

  “想不到圣上还想着老臣。说实话,礼部尚书我干的正合适,写写画画的。现在我当卫尉卿,根本是人不尽其才,不是我的老本行,觉得别别扭扭的。”

  “听皇上和我闺女说,要恢复你礼部尚书的职位呢。”杨老太手做成个嗽叭,搁嘴边上,对着许敬宗神秘地说道。

  “什么?皇上想重新起用我?”听到这里,许敬宗两眼放光,禁不住地站起来,抓住杨老太搁在桌子上的手,进一步问道:“老太太,皇上什么时候说的,在哪说的。”

  “皇上昨天晚上跟我闺女说的。两个人在床上说悄悄话,我也没好意思细听,大概就是我闺女说你这人有才,皇上就说,有机会,还让你做礼部尚书。”

  “哎呀,太好了!”许敬宗兴奋得不住板凳,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脸上喜滋滋的。

  “敬宗,我今天来,就准备给你说说这事的。”

  “什么事?姐姐。”

  “王皇后最近在宫中大搞厌胜之术,这事你知道不?”

  “不知道,这宫闱秘密,我怎么会知道。”许敬宗说,“怪不得柳奭辞去了中书令,改任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只怕再过两天,他吏部尚书也当不成了。”杨老太意味深长地说。

  “怎么弄的?”许敬宗一听,急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王皇后的皇后快当不成了。皇上想改立你侄女,那王皇后连个孩子都不能生。不能生倒也罢了,你安安稳稳地中宫呆着,谁知她又拿妖作怪的,无风专起,让皇上烦了,想废掉她,改立你那侄女。”

  “对,我那大侄女才是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样呢。宽额头,宽下巴,虽然我只见了她一回面,我就认定她有出息。身体又壮,三年生了三个王子,可给皇上立了大功了。我侄女当皇后,那是当之无愧,我许敬宗举双手赞成。”

  “唉。”杨老太却又叹了一口气。

  “这么好的事,姐姐又叹得什么气?”见杨老太叹气,许敬宗大为不解,急忙问。

  “有阻力呀。你这儿好说,不见得别处好说,尤其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舅不好说。”

  “你是说长孙太尉不同意。”

  杨老太点点头,脸上布满了愁云,半天不言一语。

  “姐姐,你别发愁,等我去给长孙太尉说,凭为弟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怕说不动那长孙太尉。我管叫他马到成功,让他顺顺当当地同意我侄女当皇后。”许敬宗一激动,又不知自己是念几的了。光顾嘴上说的高兴,等话说完,心里又有些打闪,这长孙无忌能听我的吗?

  “你何时去?”杨老太急忙追问道。

  “我……”许敬宗硬着头皮,沉吟着,紧接着又坚决地说,“我晚上就去。宜早不宜晚,不能拖拉。”

  “敬宗,去太尉府,万一不行咋办?”

  “我估计差不多能行,没考虑过不行的事。”

  “敬宗,万一不行,也不要气馁。再去做做别的大臣的工作。你放心,后面有皇上有你侄女撑腰,你大胆地干就行了。给你说实话吧,我这次来,也是奉旨而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敬宗明白!”许敬宗攥紧了一个拳头,仿佛对着杨老太宣誓,坚决地说:“让皇上,武宸妃,还有姐姐放心吧,我许敬宗粉身碎骨也要把这事办成。”

  “行,一言为定!”杨老太见事已办好,便起身告辞,“敬宗,我先回去了。明天我要不来,就派个宫婢来,问问情况。”

  “姐姐,快中午了,你在这吃饭吧,我这就叫人准备。”

  “算了吧,不麻烦了。我这一阵子都在宫中住,回去还有别的事。”说着,杨老太又指着地上的几个箱子说:“都是贵重的东西,让他们好生收拾,别失手打了。”

  “这,怎么好意思,见面就收姐姐的东西。”许敬宗还假虚套。他恨不能杨老太立即走,他好打开箱子,细细地看那些金银宝贝。送走了杨老太,许敬宗跑步返回了客厅,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箱子,果然,是金银耀眼,绸缎夺目,喜得他抓耳挠腮,合不拢嘴。凭着多少年的经验和感觉,许敬宗知道,虽然老来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却即将掀开新的一页。新崛起的武宸妃前途无量且对他青睐有加,围绕废立皇后的斗争演变,他许敬宗将成为得利的第一人。根据目前的形势,皇后桂冠最终也将落到武宸妃头上。事实上,对他许敬宗而言,谁当皇后都没有问题,自己关键要站在胜利者一边。当前要迅速地与没有外廷官员支持的武宸妃组成统一联合阵线,和她里外呼应,向长孙无忌为首的元老重臣发起挑战,当一名武宸妃的急先锋,只要这步棋走对了,这个宝压上了。一旦武宸妃做了皇后,自己何愁不迁升。

  主意一定,许敬宗便关起门来,一个人苦思冥想,设计着一步步计划。晚上,吃过晚饭,就坐了一乘小轿,赶往太尉府。

  只见太尉府的角门前,几个挺胸凸肚指手划脚的人,正坐在大板凳上,谈天说地呢。许敬宗走上去,作了一个揖,“敢问无忌太尉在不在家?”众人打量了他一会,方问:“哪里来的。”

  许敬宗只穿着便服,也不敢作大,再说王侯府里七品官,任是一个人,烧火做饭的,出来也气宇轩昂的。

  “我是太尉的老朋友,卫尉卿许敬宗。烦进去通报一声。”

  “太尉还没回来,你先进去坐着等一会。”一个看门的说。

  “算了吧,我在这等吧,你估计太尉多会能来?”

  “也不一定,说不定一会就来。先到门房里坐着吧。”一个看门人过来把许敬宗引到旁边的门房里,指了指一个板凳,接着又出去了。许敬宗没滋没味地一个人坐在门房里,也不见有人给倒水送茶,只得安慰自己说:门房有什么好茶,只怕端来也不能喝。再说,我刚吃过饭,口里也不渴。

  许敬宗坐在门房里想这想那,想三想四。足足有燃一根香的功夫,只听得外面车马喧腾,人声鼎沸。许敬宗慌忙跑出去,果然是无忌太尉回府了。乖乖,真是太尉有太尉的架式,大门口忙乱乱的,百十名贴身卫士四下里布上岗,当中排出一条通道来,这才见一名秘书模样的人,恭恭敬敬走上去,撩开八抬大轿的轿帘。长孙无忌这才低头,走下轿来。还迈着八字步,旁若无人,一走一顿,架式十足地登上大门口的台阶。开始许敬宗还不敢上去,等长孙无忌进了大门,这才急忙颠过去,欲想磕头,又觉得不是地方,不大合适,只得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许敬宗叩见太尉大人。”

  长孙无忌这才停住脚步,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么晚了,你来干啥子?”

  “我来,来给太尉大人汇报事情。”许敬宗满脸谄笑地说。

  “你先到客厅里去坐坐吧。”长孙无忌说完,自顾自走了,拐弯朝一个边门里去了,腚后头忽拉一下跟上去一大群内侍丫环。落下许敬宗一个人呆呆地站着,心说上哪个客厅?你家好几个客厅,我知道上哪去等的好。

  正在这时,一大群人中又转回一个丫环来,走到许敬宗面前步也没停,只说了句:“老头,跟我走吧。”许敬宗跟着这个丫环走到一个中小型的客厅里面,指着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一句话不说,转身又走了。又一丫环进来给徐敬宗端上一杯热茶。

  长孙无忌走了进来,许敬宗慌忙住了嘴,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弯着腰打哈哈,一脸的谄笑。

  “太尉大人,您来了。”

  “嗯。”长孙无忌只嗯了一下,坐到一把大太师椅上。丫环随即献上茶来,他喝了一口,才问:“你来这有事吗?有事就说。坐,坐。”

  “谢大人赏坐。”许敬宗坐下来,“我来呢,一来给大人聊聊,二来呢想给大人商量一个事。”

  长孙无忌不愧为顾命重臣,坐在那里法相威严,不动声色*,且看许敬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敬宗只得扯了扯公务上的几个小问题,然后话锋一转说:“柳奭柳大人干的好好的,怎么辞去了中书令?”

  “怎么,你想干中书令?”长孙无忌说着,嘴角露出鄙夷的笑。

  许敬宗也跟着笑起来,说:“哪能,我怎么能干中书令,再轮也轮不到我。”

  “那你提这事干啥?”

  “我觉得这表明了一个风向,说明了一个意思。那就是,王皇后在后宫中不大行了,皇上不大喜欢她了。”

  “许敬宗,外臣怎敢擅议宫闱事,你不怕受纪律处分吗?”长孙无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厉声说。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敬宗掏出手绢,擦了擦头上的汗,见长孙无忌脸色*稍稍平静了一些,才又接着说,“今天上午,武宸妃的母亲,杨老太到我家里去,说了一大通,那意思是说,皇上想废去皇后,改立武宸妃为后。因此,让我来,给大人你说说。随怎么说,这废立皇后的大事得您这帝舅点头,我说的是也不是?太尉大人。”

  长孙无忌听到这里,矜持地点点头,“嗯”了一声,问许敬宗:“那你对这事怎么看待。”

  许敬宗说:“我看皇上这想法不错,皇上英明。这王皇后久不生育,罪名在‘七出’之内,一个不生孩子的人,何以母仪天下,何以传续这龙凤一脉,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再者,这王皇后也不像话,在后宫里净搞些小动作,搞些见不得人的事,上次……”

  许敬宗正说得顺口,耳听得一声暴喝,吓得他一打哆嗦。太尉不高兴了,正大光其火:“武宸妃,武宸妃是什么人?”长孙无忌气得一拍桌子,“她侍奉过先帝,又当过尼姑。一个先帝的才人,摇身一变,要变成当今的皇后,这捂得了天下人的口吗?你许敬宗老糊涂了不是?”

  见许敬宗被熊得低着头,默默无语,长孙无忌又继续发挥道:“你胡子一大把了,识文断字的,都干些什么事。前次为了那一点彩礼,把闺女嫁给一个蛮夷土蛋,好好的礼部尚书弄丢了。你这回又不思悔改,不清醒认识自己。你来我这说这话,你收人礼了?”

  这个说到了许敬宗的痛处,他一下子急了眼:“太尉,你怎么说这样的话,身为臣子,还能收皇上的礼。我主要是为皇上着想,这也是皇上的意思。赞襄武宸妃升为皇后,上尊帝心,下尊民意,你身为太尉何乐而不为。你说我许敬宗说的对吧。”

  长孙无忌早按捺不住,站起来,指着许敬宗骂道:“什么帝心民意,你这个肖小小人,真是满口胡言,连三岁小孩都不如,白活了一大把年纪。你,你给我滚!”

  许敬宗还想分辩,刚想张嘴,只见长孙无忌对门口一招手,叫道:“来人哪,把他给我逐出去!”

  回到家里,许敬宗痛定思痛,想想自己的一生是那么的不如意,不禁的灰心丧气,长吁短叹。想想自己也算一代文士,当过著作郎,主编过武德、贞观两代史,定过律法,编过西域地理图,天下文士谁不赞叹?门外跑进来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老,老爷,皇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谁?”许敬宗一边问,一边往外走。

  “一个女的,不认识,领一大帮人,说是‘宸妃宸妃的’。”

  “宸妃来了。”许敬宗回头对小妾青草说,“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接驾。”

  等他赶到门口,那女人正在宫婢和侍卫的簇拥下,在门口等着呢。老许急忙跪倒,磕了个响头:“臣许敬宗接驾来迟,罪该万死,宸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听得那女人“扑哧”一笑,说:“你这个老头子,还真有趣。也不看清是谁,就瞎拜一气。我不是‘宸妃’,我是身边的女官,名叫明丽。”

  一行人进了屋子,明丽也不用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水,抹抹嘴,就问:“老许,那事办的怎么样了,宸妃让我来问问,到长孙无忌那里效果如何?”

  “别提了。”许敬宗低着头,哭丧着脸,唉声叹气。

  “怎么别提了。”明丽笑了,弯着腰撵着看许敬宗哭丧的脸,“莫非碰了一鼻子灰,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许敬宗急忙抬起头来,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莫非长孙无忌家里有你们的探子。”

  “目前倒还没有。不过宸妃早猜出有这一出子了。特别叫我来安慰安慰你。老大人,你受委屈了。我代表宸妃真诚地感谢你。来人哪,抬上礼物来!”

  几名侍卫和宫婢把礼物抬了进来,放在地上。明丽拉着许敬宗过来看。指着那些礼一一的介绍:

  “这是一百匹宫缎,这是二十瓮御酒,这是二千两银子,还有些零碎的东西,你照着礼单上看就行了。”

  许敬宗看得眼花缭乱,激动得心里发堵,嘴唇哆嗦着:“老臣什么事也没办成,寸功未立,却一而再,再而三厚赏老臣,老臣……老臣我……哇哇哇哇……”

  许敬宗老泪纵横,双膝发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抓住明丽的裙子,斩钉截铁地说:“请您转告武宸妃,许敬宗愿以老迈之躯为武宸妃效犬马之劳,以报答的知遇之恩!”

  “听许大人这话,我明丽也就放心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天也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给宸妃汇报去。”

  明丽说完,转身欲走,许敬宗拉住了她。

  “稍等等,明大人,我有一样东西,请交给宸妃。”说完,许敬宗窜到里屋,拿出两张纸来,递给了明“许大人,这是啥?”

  “我刚才写的两首诗,请宸妃指正。”

  许敬宗首先开了一张名单,名单上都是一些受尽长孙无忌集团排挤的失意人,对长孙无忌一派充满反感的人。他们分别是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以及自己的亲外甥王德俭和他的同僚李义府。

  这王德俭是许敬宗二姐的儿子,最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许敬宗首先找来了这个外甥商量。一说这事,王德俭一拍大腿,也认为是一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不过他人鬼,不愿意首先出头露面,于是跟舅舅说:“这事得有人上书给圣上才行。不过,事关重大,还是不出这个头为好。一旦弄不成,反而遭长孙无忌等人的迫害,弄不好一下子把咱贬到远处去,天高皇帝远,谁还记着咱,何时又有出头之日?这个险咱爷俩都不能冒。”

  “那怎么弄?反正这事得办。”许敬宗急了眼,说,“我已满口答应武宸妃了。昨晚又给我送了这么多金银财宝,你不办,她非得恨你不行,到时,反为不美。”

  “舅舅,您别着急,让我再想想办法。”王德俭沉吟了一会,说,“有了,李义府将被贬官为壁州司马,敕令还在中书省放着呢,马上就到门下省。这几天李义府急得直蹦,托这个找那个。说晚上要来找我,跟我商量商量,讨个计策呢。等晚上他要来了,我掇乎他上书。到时候,他一出头,要是弄好了,咱就跟着上,功劳也都是咱的,弄不好呢,咱就装不知道,也不会受什么牵累。怎么样,舅舅,你看你外甥的这个主意怎么样?”

  许敬宗满心欢喜,说:“就这么办。嗳。李义府好好的干他的中书舍人,怎么又贬到壁州当个小司马?”

  “还不是得罪了长孙太尉。只要是太尉不开胃的人,哪有几个好下场?所以咱干这事要慎重些,不然,让他抓住了小辫子,也一样会被贬到天边去。”

  爷儿俩计议停当。又整了一桌酒,畅想畅想美好的未来,许敬宗这才醉醺醺地离去。果然,到了晚上,李义府到王德俭家来了。说起李义府也是个不得志的人。他生于隋大业十年(公元6!”4年)。祖籍瀛州饶陽(今河北饶陽),其祖父当过梓州射洪县(今四川射洪县)丞,所以举家迁居到四川住。李义府年轻时,长得一表人才,又聪明好学,善作诗文,在当地颇有名声。贞观八年,李义府二十一岁时,剑南道巡察使李大亮听说他善于书文,便上表推荐他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李义府果然不负期望,一举及第。后经刘洎和马周的推荐,朝廷任命李义府为监察御史,不久又奉旨以本官兼侍晋王李治。及至李治定上了太子,李义府随之升为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与当时任太子司议郎的来济齐名,俱以文翰见长,时称为“来李”。李治登上皇位后,李义府因属东宫旧僚加官为中书舍人。按理说,中书舍人的官也不算小了,十几年间,一介书生李义府左迁右迁,一直升到中书舍人,升官的速度也不算太慢。但李义府心里颇不平衡,原因是“来李”的“来”,即来济,二人年龄相仿,才能差不多,人家来济却升得更快,永徽五年即加封为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令兼校检史部尚书,位列宰相。一想到现在的来济,李义府就颇有失落之感,郁郁寡欢。他又是一个不喜欢坐冷板凳的人,对功名利禄极其热衷,为了能再升升官,到处拍马奉迎,请客送礼,无所不用其极。

  李义府钱花了不少,巴结人的事做了不少,却效果不大。倒招来长孙无忌的厌恶鄙视。于是,寻了个过错,让中书省起草个敕令,打算把李义府驱出朝廷,贬官到边远的蜀地。

  按当时的行政制度,官吏的升迁、调动,要经过两个部门,一是先由中书省起草敕书,再送达门下省,审核后,交由皇帝批准后方可下敕令公布实施。李义府贬官的决定刚由中书省起草敕书,早就有相好的朋友告诉李义府了。李义府一听,好像大冬天让人兜头倒了一盆冰水,惊得目瞪口呆,连连顿脚叫苦,这几天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此事,找人求情。无奈,这是长孙太尉亲**办的,谁都不敢徇这个私情。直急得李义府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直接去找长孙太尉。再过几天,贬他官的公文就会到门下省,一旦被核准执行,就难以挽回。李义府左思右想,想到了同僚王德俭,此人足智多谋,跟自己关系又不错,不如找他讨个主意。于是跟王德俭约好,晚上到他家来喝酒。

  王德俭心里有事,也早早地备好了酒菜。李义府心里有事,也早早地来到王德俭家。两个人打发走家人,关起门来,喝酒吃菜拉知心的话。李义府上头来就干了两大杯,唉声叹气,借酒浇愁。王德俭小眼睛骨溜溜地乱转,细心地捉摸着李义府的心思。

  “王哥,你看我这事怎么办?咱朋友一场,又是同事,你千万千万得给我想个好主意。不然,一等敕令下来,我就玩完啦。”李义府愁眉苦脸地对王德俭说。

  “去就去呗。壁州司马,官虽然小了些,但毕竟那里是你的老家。这回你到家乡去当官,上可以奉养父母,下可以惠及乡里,你王哥我应该给你道喜才是。”

  “王哥……”李义府不高兴地叫道,“你这时候还拿我寻开心,我弟兄好几个,用得着我回老家奉养父母?这些年来我千辛万苦,才在京都扎下了根,在家乡人的眼里,我是京官,随侍着皇上,谁不高看咱一眼。剑南道衙门逢年过节,都去我父母家去慰问。我这会一下子贬到壁州任司马,谁还瞧得起我?我非丢尽脸不可。人都是衣锦归乡,我这是灰溜溜地滚回老家!”

  说到这里,李义府更加生气,端起杯子猛地干了一杯。

  “老弟说的倒也是。”王德俭kuaikuai头,装着给他想主意的样子。“这……这可是长孙太尉的主意,谁敢到他那给你求情?”

  “王哥,你千万给我想个主意,老弟我是实在没招了,现如今就指望你了。”李义府抓住王德俭的手,恳切地说。

  “别急,老弟。我肯定给你想出个好办法。来,吃点菜压压。别光喝酒,光喝就喝醉了。”王德俭竖起筷子,往李义府跟前,满满地夹了两筷子菜。

  “王哥,我能吃得下去吗?”李义府苦着脸,又用手拍拍自己的腮帮,“王哥,你看我这几天瘦的,嘴角起火疮了,我心里是那个急呀。”

  “再急也得吃饭。”王德俭笑了笑,问,“义府,你知道谁能管住这长孙太尉?”

  “谁能管住?皇上呗。除了皇上,谁能管住他。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是顾命大臣,又是太尉,又是帝舅的。”

  “这就行了,你找皇上求情,皇上点了头,这贬官的问题不就解决了。”王德俭笑着说。

  “开玩笑吧你。现在还能是过去?想见皇上就见皇上?就是见了皇上,他也不一定帮我。”

  “皇上不帮你,是你没能讨皇上的喜欢。”

  “他在深宫大内,我官职微小,不易见他的面,我怎么能讨得他的喜欢?”李义府想,你号称足智多谋,却净说些不可能的事。

  “义府,我这里有个‘锦囊妙计’,保证你可以讨得皇上的喜欢。免此贬官之祸,就不知你愿干不愿?”王德俭凑到李义府跟前神秘地说。

  “王哥,”李义府紧紧抓住王德俭的手,两眼放光,急忙问,“王哥,快给我说说什么样的锦囊妙计?”

  王德俭这才从容地道出一个惊人的计策:“义府,你知道皇上最喜欢武宸妃,想立她为皇后,可又担心朝臣们的反对,至今犹豫不决。倘若你能上书皇上,建议立武宸妃为皇后,不但可以转祸为福,还可以加官进爵,从此青云直上,就看你义府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李义府寻思了一下,说:“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不过,现今王皇后当得好好的,我这一上书,议论废立皇后,也不是臣子所为,会遭世人议论和唾骂的。”

  “义府,你怎么还如此迂腐,官场上的有几个干净的人?你清正廉洁,正直无私,你怎么被贬官了?现如今社会,管它清不清,浊不浊,只要能免祸,能升官,又管它皇后是谁。有便是,有便宜咱就赚。这时节,武宸妃风头正奭健,看不见吗,连柳奭都被她弄翻了。你不上书,人家武宸妃也照当皇后不误。”王德俭一番长篇大论,进一步怂恿李义府。

  “王哥,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去干?你光想让我干。”李义府一时被说得心神不定,又怕鬼计多端的王德俭哄他,禁不住地反问道。

  这边王德俭佯装生气的样子,站起来,指着李义府说:“小李义府,你不要不识好人心。这么好的主意是我三天三夜才想出来的,本来就打算我自己用,今天你求到我门上来了,我看在同僚加朋友的份上,才跟你说的,你要不信,要不愿意干,也就算了。等明天我来上书,到时候,皇上一高兴,我升我的官,你还去壁州当你的小司马,到时候你可别怨你王哥不仗义,不老早提醒你。”

  说完,王德俭故意头昂得多高,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李义府咂咂嘴,乖乖,这还真是个好事吗?真是好事咱就不能放过,机会难得,际遇难求,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不行就干,豁出去了。咱是将贬之官,大不了再贬远一些,反正不是杀头的罪。万一皇上看了书一高兴,封咱个宰相当当,也是说不定的事。主意一定,李义府陪着笑脸对王德俭说:

  “王哥,你别生气,小弟没有别的意思。这么大的事,搁谁身上,也得琢磨琢磨再做。”

  “那你现在想的怎么样了。”

  “武宸妃确实现在挺厉害,不过她当过先帝的才人,我再上书建言她当皇后,确实得冒一些风险,首先那舆论就受不了。”

  “你马上就回老家了,丢人现眼了,还心舆论的事。”王德俭不屑地说,“等一贬到荒远的壁州,那时候舆论才寒碜你呢!”

  一听到这话,李义府沉不住气了,掂起酒瓮,满满地倒上一碗,一气干掉,把拳头往桌上猛地一砸:“王哥,别说了,我干!”

  第二天,李义府心地梳洗打扮一番,换上新朝服,赶到朝堂内的值宿处。表曰:

  臣闻制器者,必择匠以简材,为夫者必求贤以正妻。材之不良,无以成其工。妻之非贤,无以致于理。今王皇后无子,所以无才也,所以无理也。……臣谨守父子君臣之道,识古今鉴戒之急。毋论治国治家者,均以资于德议,德议不修,家邦必坏。故王者以德服,皇后以义使人。……今武宸妃乃三王之母,体自坤顺。如芝兰之室,久自芬芳,由是苍生仰德,史册书美。……伏以陛下废王皇后,请立武宸妃。以厌北庶之心也。

  书表写好后,李义府找到专门负责给皇上传书的内侍太监李德昭。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金条塞到李德昭的手里。说:“李公公,托您办点事。”

  “哟,干啥干啥?”李德昭展开手,仔细地看看,掂掂,还真是金条,于是掖到裤腰里,对李义府说,“什么事你说就行了,还用得着这个。”

  “一家子,”李义府神秘地把书表递给李德昭,说,“这是紧急重要公文,是皇上现在正需要的,请公公务必马上递到皇上的手里。拜托了。”

  “按规矩你这书表还得交给门下省看看,分个轻重缓急。不过,咱都是姓李的,平时又处得不错,这事洒家就给你办了。”

  “多谢多谢,”李义府急切地又问,“李公公,这啥时候能送上去?”

  “洒家这就送上去,皇上这会也刚刚用过早膳,你这奏表也算头一批。”

  “好啊,好啊。那--能不能放在最上边?”

  “不好办。”李德昭摇摇头,“得有大小事和紧急不紧急之分,把你这个小奏表放在最上边,怕皇上看了生气。”

  李义府一听,狠狠心,从口袋里又摸出两根金条来,塞到李德昭的手里。

  “公公,我这事也很紧,可以说比什么都紧。麻烦您,帮忙要帮到底。”

  “好,今天就豁出去了,把这奏表给你放在最上边。”说着,李德昭把金条掖起来,把李义府奏表放在一叠公文的最上边,然后装进一个黄袋子里,提着就走了。上两仪殿去了。

  高宗李治用完早膳,打着饱嗝,坐在两仪殿里。先端起一杯水,紧一口慢一口地啜着,看着那案上的一摞摞公文直犯困。这时,那李德昭又捧着一摞公文上来了,小心地放在御书案上,嘴里小心地说:“皇上。”

  “什么事?”

  “奴才给您拿公文来了。” “搁这就行了,这么多的费话。”近一阵子,李治心情不爽,动不动就拿人出气。

  李德昭公公是个实在人,收了礼就替人办事,他硬着头皮,从那摞公文上边,拿起李义府的奏表,递给正在喝着茶剔着牙的李治皇帝,说:“皇上,李义府说有紧急奏表要皇上御览。”

  “哪个李义府?”李治皇帝坐在龙椅上摇着二郎腿问。“原来跟皇上当太子舍人的李义府。”

  “嗯。”李治慢悠悠地说。等了一会,示意李德昭,“拿来给朕看看。”

  李德昭忙把李义府的奏折递过去。李治不看则罢,越看越沉不住气,及至看完全篇奏章,已是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那边李德昭可慌了。

  “小……小德昭。”

  “奴才在。”李德昭吓得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小……小德昭,那……那李义府何在?”

  “回皇上,他刚才还在值宿处呢,估计跑也跑不远。”

  “快,快把他召进来。”

  “是。”李德昭跑到外面,一招手,又把门口的带刀侍卫叫上两个,“走,你兄弟两个跟我走--”

  “干什么?李公公。”

  “逮人去。”

  “逮谁?”两名侍卫紧张地问。

  “到值宿处,你俩就知道了,叫你俩逮谁就逮谁。”

  一路小跑,跑到值宿处,那李义府果然没来得及逃。李德昭一招手,“把这小子给我捆起来!”

  急切间找不到捆绳,当即解掉李义府的扎腰带,才把他捆起来。李义府吓得脸腊黄腊黄的。心说,坏了,今次这一赌不要紧,可输得光光的,巧不巧小命也得搭上。都怨那个外号叫“智多星”的王德俭。“王德俭啊王德俭,我可让你坑苦了。”

  “你骂谁你骂?”李德昭照李义府的腰上就踹了一脚,“到现在你还敢骂,你活得不耐烦了。李义府,给你的臭金条。”

  李德昭把四根金条重又塞进李义府的口袋里,说,“李义府,洒家可从来没收过你什么金条。到了皇上那儿,你要敢乱咬,没你妈的好果子吃。”

  这李德昭是一个身怀武功的太监。这一脚踹得可不轻,李义府觉得一个腰子都让他给踹掉了。豆大的汗珠从额上直往下淌,只得任两个侍卫提着走,跟提死狗似的,功夫不大,跟提到了两仪殿。李义府已是鞋也丢了,衣服也破了,满头满脸都是土,跟土驴似的。

  “李卿,你这是怎么啦!”李治皇帝从御案后跑过来,备觉惊讶,责备李德昭,“小德昭,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把他捆上的?”

  “皇上,这,这不是您的意思吗?”李德昭这时才感觉有些不对头。

  “朕让把他叫来,又没让你捆来。快把朕的李卿放了。”

  两个侍卫看出苗头不对,忙把李义府的绑绳给解开了,又替他系上腰带,拍打拍打土,整理整理衣冠,李义府这才像个人似的。

  “李卿,你受苦了,是他们误会了朕的意思,朕本来是请你来的。”李治扶住欲跪地磕头的李义府,不让他跪倒。又让人拿来一个板凳让他坐。

  旁边的李德昭等三个黄子还惶惶地站着。李治不禁来了气。“滚,你三个给我滚,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三个人滚到门外,两个侍卫合力把李德昭揍了一顿不提。单说李义府见皇上和颜悦色*,对自己这么好,知道那奏书起了效果了。于是着腰,对李治说:“皇上,臣的奏书您都看了吧,有不对之处,还请皇上多多赐教。”

  “嗯。写的不错,看得出是个大手笔。不过,朕问问是谁教你写的?”

  “是臣自己想的,并无他人所教。”

  “卿既然这样想,不知其他朝臣都怎样想的。”

  “大部分朝臣也都是一样的心情,都想拥戴武宸妃为皇后,只不过臣捺不住义愤,率先上表而已。相信不久,这样的表章会越来越多。”

  “李卿真乃朕的贴心忠臣,可惜有个别人反对此事啊。”

  “食君禄,即为君分忧。皇上为太子时,臣就追随皇上。臣理应率先站出来。”

  “好,好,朝中能多几个你这样的忠臣就好了。”高宗李治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问,“李卿,你现在在中书省干的怎么样?”

  问到这里,李义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眼泪“吧嗒吧嗒”地就下来了,万分委屈地说:

  “皇上,这中书舍人我马上就干不成了。”

  “怎么啦?谁不让你干了?”

  “长孙太尉对我有偏见,已议定把我贬到壁州当司马去了。这敕书快到门下省了。马上就拿来叫皇上圈阅了。”

  “噢。是这件事,李卿不用担心,回头朕给太尉说一声,你还干你的中书舍人。”

  “谢陛下隆恩!”李义府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这表奏虽然起了些作用,但远没达到预想的那样,没有像王德俭吹得那样邪乎。

  回到家里,李义府整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特别把王德俭叫到家里。两个人入了座,李义府端起酒杯,双手递给王德俭,充满感激地说:

  “王哥,你还真行,不愧为小诸葛。来,满饮此杯酒。小弟义府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当初让你上书,你还不信。”王德俭笑着说,“不识好人心。”

  “信,信。不过,怎么没见皇上赏赐些啥,有点太小气了。”

  “你沉住气,他得回去给武宸妃合计合计,再赏你。”一语未了,管家咣口当把门推开:“老,老爷!”

  “什么事,如此慌张?”

  “皇宫里,来,来了密使。”

  “在哪?”

  “在--”在哪?到了眼前了,管家慌忙让开身。明确讲来的是一个大脸盘的女官。她年轻、丰满,粗手大脚。进门就四处张望,可以看出是个天也不怕地也不怕的主儿。这正是明丽。“哪一个是李义府?”

  “是我,下官乃李义府。”李义府心神不定站起来。“李义府接懿旨!”

  李义府急忙跑过来跪下。

  明丽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宣读着:

  李义府赤胆报国,忠诚事君。本宫早有耳闻。为襄奖先进,鞭策后进,特赐李卿珠玉一斗、白银一千两、御酒五坛。希再接再厉。

  武宸妃钦此

  自从李义府公开上表请立武宸妃为皇后后。高宗皇帝李治的心轻松多了,愉快多了,整天嘴里咕哝着“吾道不孤,吾道不孤”。武则天也感觉到,只要一个人公开出来替自己说话,就不愁没有千百个人站起来响应。目前,最主要的是提升替她说话的大臣们的官职地位。一方面是对他们忠心的赏赐,但更重要的是表明自己对 “顺我者昌”的态度,立起一二个榜样,不怕没有人来学,不怕没有人来效法。

  晚上,在床上,武则天一番娇柔,耍一通把戏后,又张开樱桃口,徐徐地对李治吹开了枕头风。

  “这李义府、许敬宗真是贴心忠臣。办起事来无不熨帖。对这样的卿,应该厚加赏赐才对。”

  “不是已经赏赐他们了吗,又是金子,又是银子,又是珠玉的。连朕的御酒也弄去了好几十瓮。”

  “光给这些还不行,还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为我们效命。”

  “还给什么?难道还要朕把后宫的嫔子宫女们赏他们几个?”

  “这倒不必。臣妾意思是给他们升升官,提提职。光赏赐还不能笼住他们的心。”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让许敬宗官复原职,仍任礼部尚书。李义府升为中书侍郎,官至正四品。”

  李治皇帝犯开了愁,这官员的升迁一般都是长孙无忌他们来议办,自己从未插手此事,更别说选任一位宰相了。再说这许敬宗是被人弹劾掉的,李义府是将贬之人。现在反而给他们升官,就等于公开和他们对着干。

  武则天见皇帝头枕着双手,仰看着帐顶不吱声,知道他又犯开了寻思。于是说:“皇上,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当然是朕的。”

  “天下既然是皇上的,皇上就是至高无上的人,想做的事,尽可以做,不用去看谁人的眼色*。”

  “可是朝中那些老大臣均是受托于先帝,哪能事事都由得了我。”

  “他们是臣,而陛下是君。自古道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有君受制于臣的道理,更别说封两个官了。”

  “……也对。”李治转开了脑子,又觉得不能一下子走得太远,“这样吧,先升李义府的官,等等再说许敬宗的事。做事得一步一步的来。妃,你说朕这主意怎么样?”

  “行啊。但臣妾觉得快一点最好。越等越急人,越等事越多。”

  “你是不是想当皇后想得急不可待了,”李治笑着说,“不当皇后,朕还不是夜夜陪你。怕你当了皇后,朕连那些妃嫔都见不着面了。”

  武则天笑笑,拿手轻轻地拍了李治的脸一下:“赶明天你看哪个女孩俊,就搂她睡一夜,不过得在这长生殿睡,不能在外头。”

  “在外头睡怎着啦?”

  “在外头我怕那几个老妖缠你,什么萧淑妃、刘德妃的,没一个好玩意,整天一门心思想害人。”

  没过几天,果然从内廷里传出圣谕,李义府由中书舍人提为中书侍郎,官阶从四品升为正四品。此谕一出,长孙无忌一派更是面面相觑,继而表示强烈不满。朝臣们议论纷纷,相互打听,这个行将贬官之人,是通过何种手段邀得龙恩的。

  还用打听?许敬宗和王德俭等人,早忙不迭地把这事的前因后果了出来,又添油加醋,加倍渲染了一番,说人家李义府如何聪明绝顶,如何能把握了皇上的脉搏,才转祸为福升官发财,说得听众们羡慕之心顿生。尤其是那些和李义府一样,平时受尽长孙一派的排斥,对长孙一派充满反感的失意分子,心里更是盘开了小九九,从李义府的身上也看到了自己的希望。这李义府不过喊了一声“拥护武昭仪当皇后”,转祸为福的奇迹就发生了。这件事也清楚地表明,皇上要下决心废王皇后,立武宸妃,表明了皇上与长孙一派的矛盾所在。跟着皇上和武宸妃走,乃大势所趋,谁能把握住时机,谁就能和李义府一样,成为官场上斗争中的赢家。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包皮括后悔没有自己上书的王德俭,纷纷聚集在许敬宗的家里,发誓只要时机成熟,就立即开战,以建盖世之奇功。

  御史中丞袁公瑜这天打探出一个重要消息,马上就跑来找许敬宗商议:“许大人,下官打探出一个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许敬宗急忙问。

  “裴行俭这小子说武宸妃的坏话。”

  “裴行俭是长孙无忌的心腹干将,弄倒他就等于砍去长孙的一个手指头子。”许敬宗兴奋地拍着袁公瑜的肩膀说,“公瑜你干得好。他是在哪说的,怎么说的?”

  “在吏部说的,当时长孙无忌、褚遂良都在场,本来他们去找柳奭的,柳奭正好不在,于是几个人窃窃议论,裴行俭说,‘皇上要立武宸妃为后,国家之祸必自此始’。”

  “你听到的?”

  “我怎么能听到,他几个人能肯当着我的面说这话?我是听人说的。”

  “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大人你就别管了。要知道下官是御史中丞,负责监督百官的言行,嗅觉不灵能行吗?”

  “赶快上书弹劾他们,弄倒这几个老龟孙,咱爷几个出头之日就来了。”

  “此话怎讲?”

  “那长孙无忌、褚遂良是谁,一道弹劾能扳倒他们?笑话。如果公开弹劾他们,长孙无忌等人肯定会赖得一干二净,说不定还得反奏我们诬告罪。”

  “照你这样说,没法治了?那还叫什么好消息?”

  “所以下官来找许大人商量商量。”

  许敬宗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说:“既然不好公开弹劾,来个暗的,我等会就把这事通报给杨老太太,让她再学给武宸妃听,不过,动得了裴行俭,恐怕还动不了长孙无忌和褚遂良。”

  “动不了大的,动小的;动不了老的,动少的,动一个是一个,先打击他们最薄弱的一环。收拾掉裴行俭,等于杀鸡给猴看。”这两个人一嘀咕不要紧,第二天,宫中就传出圣旨,左迁裴行俭为西州都督府长史。

  进入永徽六年下半年,武则天谋夺皇后之位的步子明显加快了。七月,王皇后母舅柳奭被贬为遂州刺史,途中又以坐泄禁中语之罪再次远贬荣州。就这样,失宠的王皇后失去了最后的靠山,母亲魏国夫人柳氏又不准入宫相见。王皇后最终成了一只孤立无助、任人宰割的绵羊,整日关在中宫里以泪洗面,无计可施。

  打跨了王皇后,武则天开始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地解决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反对派。九月,由皇帝李治亲自提名,六十多岁的许敬宗官复原职,任礼部尚书。当许敬宗气宇轩昂地站在朝堂前排的时候,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对其投以鄙夷的神色*,但又无可奈何,谁能够改变皇上的旨令呢。大家只好以沉默来表示不满,往日热热闹闹、畅所欲言的朝堂出现了少有的冷清。高宗李治也觉得不对劲。问问朝臣们有没有事,见大家都摇摇头,只好早早地宣布散朝,心情苦闷地来到了后殿。武则天见皇帝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忙偎上来,柔声地问:

  “怎么啦,皇上。谁又惹你不高兴啦?”

  “朕说不提那许敬宗当礼部尚书,你不愿意。看看吧,刚才在朝堂上,几位老臣们都不奏议。”

  “哎!”武则天叹了一口气说,“这都怪皇上平日办事拖拖拉拉。这才娇惯了他们。” “朕怎么娇惯他们了?”

  “漫说任命一个礼部尚书,就是把朝臣们撤换一个遍,也是皇上的权力所在。如今只是让许敬宗官复原职,他们就不高兴了,不理皇上了。皇上你自己说说,这君还像君,臣还像臣吗?自我大唐开帝业以来,有这样的事吗?高祖有吗?太宗有吗?”武则天见李治被她说得低着头,默默无语。于是进一步说他,“为什么到你高宗时代就出现了这种状况?皇上你应该仔细寻思寻思,臣妾也是不止一次劝谏过你了。”

  “那,那朕怎么办?”李治嘟囔着嘴说。

  “怎么办?”武则天打着手势说,“作为一代英主,一旦看准了的事情就去办,办起来要雷厉风行,决不拖泥带水,比如废后立后这件事,你做得就不行。”

  “怎么不行,朕不是已经下定决心,立你为后了吗?”

  “从下定决心到现在,有整整快两年了吧?这废后立后的事,还这么不尴不尬地放着,事没办成,还惹得朝野议论纷纷,你说这叫什么事呀。”

  “朝野议论纷纷还怨我吗?”李治气哼哼地说,“要不是你当过先帝的才人,怎么会引来这么多的舆论反对?”

  “怎么,你现在烦我了?”武则天咆哮着走过来,得李治连连后退,“烦我也不要紧,我把我生的那几个都给掐死,完了我也死……”说完,武则天万分委屈地,嘤嘤地哭起来。心疼得李治直跺脚,揽住武则天的肩,忙不迭声地劝慰着。

  “妃,你别再哭了,别再生气了,都怨朕说话惹着了你。从今以后,朕再也不说那话了。好了吧?嗯,别伤心啦,朕承认错了还不行吗?”

  “那,册封我为皇后的事啥时候办?”

  “嗯……怎么也得先和朝臣们商量着再办。”

  “那啥时候给他们商量?”

  “过两天吧,等许敬宗这事平平,几位老大臣心情好了再说。”

  “还等他们心情好?”武则天又咆哮起来,“你还是不是皇帝,你有一点男子汉的气概没有?”

  “你别生气,妃,”李治软语相劝着,“怎么这一阵子,你动不动就生气,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明天必须把册封我为皇后的事跟朝臣们挑明!”

  “明天有点仓促了吧,是不是……”

  “就明天!等早上一下朝。你把长孙无忌、褚遂良、李勣,于志宁几个叫到后殿来,开门见山地问他们,皇上得拿出个皇上的样子。”

  “那,那他们要不同意呢?”

  “不同意再说。明天他们来时我在帘子后边坐着,我要是转身走了,你也装着生气的样子,甩手就走。”

  “行。”李治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退朝,李治先转身走了。留下内侍宣诏说:

  “皇上口谕,召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入内殿议事。”听到宣召,四个人面面相觑,心里也明白皇上召见的用意所在。沉默了二分钟,褚遂良面色*沉重地说:

  “今日皇上召见我等,定是议立武宸妃为皇后之事。看来皇上已铁下心了。有武宸妃在后宫,皇上已不是过去的皇上,逆之者必亡。太尉是皇上的元舅,司空是开国之功臣,你们都不必多言,以免皇上留下杀元舅及功臣的恶名。遂良本是个草莽微臣,无汗马功劳,而身居高位,又受先帝临终顾命,如果不以死相争,将无颜立身于世间。”

  这褚遂良不但书法绝世独立,人品也是第一流的,这一席话可谓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但是,长孙无忌听了却默默无语,不住地长吁短叹。于志宁站在无忌的背后,更是一言不发。老巨滑的李勣看看形势不大对头,且早已和杨老太太通过信息。于是对他三人支支吾吾地说:“三位大人,你们先去吧,顺便在皇上面前给我告个假。我早年领兵打仗落下的骨伤这两天又犯了,头上直冒虚汗,我得回家歇歇去。”

  说完,李勣给他们每人作了一个揖,转身走了,剩下的这三人,只得随内侍赶往两仪殿。

  高宗李治此时坐在两仪殿的龙椅上,心里也不大平静。毕竟是第一次面对元老重臣谈武宸妃立后的问题,也等于第一次向元老重臣摊牌。在他的心里,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长孙无忌等人的目光。好歹有武宸妃在后面撑腰壮胆。面对就面对吧,人生有许许多多需要面对的事,你不面对能行吗?逃避从来都不是办法。这时,长孙无忌三个人走了进来,刚想跪倒磕头,李治急忙从龙案后走过来,搀住他们:

  “三位卿,免礼免礼。来人哪,给三位卿看座上茶!”

  李治客气得不得了,亲自接过内侍递来的凳子,亲自接过内侍端来的茶水,递给这三位卿。

  “哎,司空怎么没有来?”李治面带微笑地问。

  “司空说身体不舒服,回家歇着了。”于志宁答道。

  李治点点头:“是啊,年纪大了,这病那病的就有了。”

  躲在龙椅后面帘子后的武则天,见李治又开始粘粘乎,于是“吭,吭”地咳嗽两声。长孙无忌他们这才注意帘子背后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不用问,这准是那个武宸妃,她竟然开始“垂帘听政”了,见此情景,长孙无忌心里微微有些震撼。这武士彟的二姑还真这么厉害?皇上究竟迷了她什么?竟然三番五次地不顾臣下的反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封她为皇后。

  李治一听武则天咳嗽,知道她在帘子后面催自己了,只得着手,看着他三人说:“三位卿,朕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场面沉寂了片刻,长孙无忌只得说:“有什么事,请皇上您说吧。”

  “好,好。”李治挑明话题说,“王皇后无子,武宸妃已诞三子,今朕欲立武宸妃为后,何如?”

  没等李治说完,褚遂良早已按捺不住,在一旁叫起来:“皇后出自名门,乃先帝太宗亲为陛下挑选,先帝临终时,曾嘱托臣等:‘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拜托拜托。’先帝尸骨未寒,至今言犹在耳。臣不忍遽变。且皇后并无失德之举。臣褚遂良不敢曲意附和陛下,上违先帝之命。也请皇上早早收回此心。”

  褚遂良的一番话虽无新意,类似的话高宗李治也听了好几次了,但此时此刻,李治仍然感到难堪,尤其是长孙无忌那沉默的--沉沉的脸,更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吭,吭。”

  帘子后边又咳嗽两声,李治一看,武则天转身走了,于是也拉着脸说:“三位卿都退下吧,明天再议。”

  第二天早朝之后,按照武则天的吩咐,三个人又被传到两仪殿。司空李勣连早朝都没有来,干脆告假在家。

  今次李治也不给三位让座让茶了,也不起身去迎接,而是端坐在龙椅上,一声不响地看三个人磕过头,行过礼。长孙无忌在前,褚遂良居中,于志宁靠后,按官阶大小,排成一行,站在龙案的旁面。

  经过武则天昨晚的心训教,李治居然也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寒脸挂霜地一言不发,相对寂静的场面僵持没多久,李治首先沉不住气,又把昨天的那话说了一遍:“王皇后无子,武宸妃已诞三子,朕欲立武宸妃为后,何如?” 长孙无忌、于志宁仍然默默无语,褚遂良照旧又往前迈了一大步,向李治叩首说道:“如果皇上觉得王皇后不能生育,非要更易皇后不可,臣请从天下名门闺秀中挑选,不必非要选那武宸妃。武氏曾经当过先帝的才人,侍候过先帝,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如果让那武氏当了皇后,如何能捂住天下人的口?万世以后,天下人将怎样看待陛下!愿陛下三思而行。臣今日违逆皇上之意,虽罪该万死,但忠诚之心,天地可表,且臣职为谏议大夫,如果不劝谏皇上行走正道,上愧皇天厚土列祖列宗,下愧黎民百姓万物苍生。”

  褚遂良这一番话说得很重,直接揭了武则天的老底。公然第一个在朝堂上宣讲“武宸妃曾经侍奉过先帝”,这不等于把高宗李治也骂上了吗?你高宗李治封先皇的才人为昭仪宸妃不说,居然还想把她纳为皇后,这成何体统。

  此时此刻,李治的龙椅也坐不住了,你褚遂良也太不给朕面子了,也太不把朕当成一回事了,居然敢如此目无圣上,谤诽君父。简直、简直是狂妄至极!想到这里,李治气得心扑得发慌,头发蒙,眼发花,刚想挺起腰杆,斥褚遂良几句。哪知褚遂良此时又立起上身,把手中的笏板猛地掼在了殿上,然后又脱下襆头,重重地把头叩在龙案前的砖地上,一连磕了好几下,弄得血流满面。褚遂良又抬起头来,流着热泪,向高宗李治高声喊道:“臣遂良还朝笏于陛下,乞陛下放臣归故里。”

  摔还朝笏,叩头出血,是何等激烈的“大不敬”!自古以来,只有皇上给臣下赐官免官,连死都叫“赐死”,哪有当臣子向皇帝摔还朝笏的,这不是当面皇帝的耳光吗?

  “你,你你你……”李治手指着褚遂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叫身旁的内侍,“把……把他给我拖出去!”

  李治抖动着身子走过来,看着地上的朝笏,又弯腰拾起来:“这朝笏还能乱扔吗?”

  “皇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走过来,恭手道,“褚遂良受先朝遗命,即使有罪,也不能轻易处刑啊。”

  “嗯。”李治点点头,“长孙卿,朕想换一个皇后就这么难吗?你阻我挡的,那你们这些朝臣想换|妻子,不是想换就换吗?如何到朕这里就行不通了。”

  “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天下瞩目,稍有不慎,不但是你皇上的不是,也是国家的不是,更是我们做臣子的不是。所以,谏议大夫褚遂良不惜以身家*命,来血谏皇上。请皇上能理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心情。”

  “请皇上能理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心情!”于志宁见长孙无忌说开了话,也不得不上前跟着顺上一句,以勉勉人味。

  正在这时,一个朝臣不顾内侍的阻劝,踉踉跄跄地扑进来,李治一看,是侍中韩瑗。

  “韩卿,你急急忙忙来干什么?”

  “皇上,您是不是要处死褚遂良?”

  “谁说的?你见朕什么时候虐杀过大臣了?”

  “那遂良怎么满头是血,这会正在朝堂上痛哭流涕着。”

  “朕问他‘立武宸妃为后’的事,他说不同意,不同意就是了,还把朝笏也摔了,成何体统?”

  “皇上,您以为遂良的意见如何?”韩瑗继续套问道。

  “他说的太严重了,朕不过是换一个皇后吗!”

  “皇上,武宸妃已贵为‘宸妃’,其名号,古来无二,已应知足。皇后是陛下的结发妻子,已相随了十几年,一向并无过错,若无缘无故地更换皇后,恐惊天下人的心,扰我社稷的平安。”

  “有这么严重吗?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危言耸听。”李治说着,气得转过身去。帘子后边的武则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皇上。”韩瑗“扑通”跪倒在地,膝行到李治的跟前,扯着李治的龙袍不放,泪流满面地谏道:“皇上,你是仁慈之主,一向对臣子护有加,所以臣子们都一心事君,忠诚报国。那武氏野心勃勃,全不守后宫的闺训,数次挟持皇上,干预朝政。如今,众臣子对皇上已生怨望之心。乞皇上马上收回成命,传旨褒奖遂良这等忠义之臣,方慰臣子们的心。”

  “你胡说什么呀?”李治猛地甩开韩瑗的手,甩了几甩没甩掉,“褚遂良当面摔还朝笏,朕不治他的罪就不莽了,还再褒奖他?你下去吧!”

  韩瑗扯住李治的龙袍不放,也学着褚遂良的样子,头在砖地上磕得嘣嘣响。

  李治一看急了,这朝臣们要是头都磕得稀烂,还怎么上朝议政,于是朝旁边的内侍直使眼色*。内侍们一看明白了,上来把韩瑗的手掰开,把他给架了下去。

  “皇上,那,那我俩也走了?”长孙无忌说。

  “走吧,走吧。”李治挥手打发走长孙无忌和于志宁两人,回到后宫。后宫里,武则天却出奇地平静,正坐在梳妆台前让宫女们给自己描眉画睛。李治心里有气,转到了她的身后,不高兴地说:“事情弄成这样,你还有心坐这梳洗打扮?”

  武则天回头看了他一眼,撇着嘴笑了笑,不置一词。“你还有心笑?还没等听完,韩瑗又来了,拉着朕的龙袍跪在地上,又哭又叫,真烦死人了。”

  装扮一新的武则天袅袅地走过来,拉着李治,把他轻轻地按在椅子上,笑着说:“皇上,这是让你坐江山,你都玩不了啦,要是让你领兵打仗,风餐雨露,南征北战,今儿死明儿生的,你还更玩不了了。几个朝臣的小打小闹就把你急成了这样?”

  “倒不是急成什么样,朕是心里烦。”

  “哎,”武则天叹了一口气,“褚遂良如此放肆,也都是皇上你给惯出来的毛病。”

  “朕怎么惯他了?”

  “在先帝太宗时代,同为谏议大夫的魏征,可比褚遂良还犟?光见他谏说,就没见他摔一次朝笏。可见褚遂良欺你不是太宗,欺你*格软弱。”

  “也是。”李治点点头说,“先皇是马上皇帝,英明神武,我辈是赶不上他啊。记得当年朕为皇太子时,太宗命朕游观习射,朕辞以非所好,愿得奉至尊,居膝下,太宗大喜,说朕‘真仁慈之主也’,乃营寝殿侧为别院,使朕居住。”

  “皇上打算怎样处置褚遂良?”武则天严肃地问。

  “怎么处置?都是些老臣,又不好怎么着,朕看就算了,别再越闹越大。”李治打圆场说。

  “怪不得说你‘仁慈之主’,仁慈有仁慈的好处,但仁慈中有仁慈的癖病。仁慈过度了,臣子就生轻怠之意,对皇上没有了敬畏之心,所以酿成了褚遂良摔还朝笏的非常举动。皇上,你不但仁慈,还要严肃立威才是。”武则天滔滔地说道。

  “照你的意思怎么办?”

  “处罚褚遂良,革职查办!”

  “他毕竟是先皇的遗命之臣,猛一革职,怕不大好吧?”

  “那也得给他个处罚。”

  “不行就给他稍微降降职,从一品降为正二品?”

  “此不足以警戒后来者,反而让他们笑话皇上软弱。臣妾看就把他贬为潭州都督吧,正好潭州都督位缺。”

  “你怎么知道潭州都督位缺?”

  “臣妾前天看吏部的简报,原潭州都督病老已告还乡。”

  “你什么都知道。”李治半是佩服,半是讥讽地说道。

  “行了,不烦你了。走,到床上去,臣妾给你按摩按摩。”

  第二天,李治在早朝上冷着脸。听了几个大臣汇报几件事后,就拂袖而去,刚到两仪殿坐定,那侍中韩瑗又来了。

  “皇上。”

  “韩卿,你不去你衙门办事,又到这里来干什么?”李治拉长了脸问。

  “臣有书表给皇上。”

  “搁这儿吧,你退下吧。”

  “皇上,您千万不要凭一时意气,废后立后啊!”说完,韩瑗又趴在地上,嘣嘣地磕头。“韩瑗,有话好好说。”

  一语未了,已引得韩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皇……上,臣等之所以忠心为主,乃……乃感皇上之……仁慈也。今……皇上为……妇人……所惑。臣敢不以命相谏?万请皇上……收回成命,否则,臣韩瑗……将永远跪倒不……不起。”

  “韩瑗,你拿这跪地要挟朕吗?快起来退下去。”

  韩瑗也不吱声,只是一个劲地嘣嘣的磕头,气得李治大骂旁边的内侍。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把他拖走,真真气死朕也。”

  这往日好好的君臣关系怎么会搞得这么糟。这往日好好的几位老臣,怎么会脾气这么暴。难道我真错了?难道皇上还没有权力立一个皇后吗?

  说完,李治转身进了内殿,等众大臣走后,李治又踱了回来。一只手扶着头坐在龙案旁,一只手转着笔,心情沉重地望着眼前的一摞摞公文。

  “皇上。”独孤及拾起地上的表奏,递给李治。“这是啥?”

  “是韩侍中的表奏,刚才丢在地上了。”

  “扔了,扔了,烦都烦死了。”

  “皇上,您还是看看吧,”独孤及劝道,“看看有好处,废后立后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不是件小事。多采纳一下各方面的意见不是坏事。”说着,独孤及把表奏放在李治的面前。

  “写的什么?”李治嘴里嘟嘟囔囔地往下看:“……匹夫匹妇,犹相选择,况天子乎?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故嫫母辅佐皇帝,妲己倾覆殷王,《诗》云: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每览前古,常兴叹息,不谓今日尘黩圣代,作而不法,后嗣可观!愿陛下详之,无为后人所笑!使臣有益于国,葅醢之戮,臣之分也!昔吴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臣恐海内失望,荆棘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

  李治看完,气得笑起来,用手指摔打着韩瑗的奏章,对独孤及说:“危言耸听,危言耸听,太危言耸听了。你韩瑗把自己比作比干、伍子胥之类的忠臣我不管,你怎么又攀指武宸妃为妲己、褒姒?独孤及你来说说,武宸妃温柔漂亮,又善解人意,那妲己和褒姒怎么能跟朕的武宸妃相提并论。”

  “韩侍中想必也有他的意思?”独孤及在旁边说。“他有啥意思?”

  独孤及刚想说,抬头见武则天从边殿门走了进来,慌忙闭上口。武则天一阵风似地走过来,笑着问:“皇上又和独孤公公研究什么国家大事?”

  一句话吓得独孤及慌忙趴在地上,磕了个头:“独孤及叩见千岁千千岁,独孤及只是一心侍奉皇上,不敢言及政事。”

  “叫什么千岁?我还不是皇后呢?”武则天一只手攀在李治的肩上,“皇上,看什么奏书?”

  “妃,韩瑗上书把你比作妲己、褒姒?你像吗?”李治说。“即使臣妾是‘褒姒’,皇上也不是‘桀纣’。桀纣多残暴,而皇上是多么仁慈!这韩侍中果然是不明事理,乱说一气。但一片忠心却跃然纸上,臣妾恳请皇上不要治他的罪。”

  一听武则天这样说,李治喜形于色*,竖起大拇指对独孤及说:“你看看武宸妃人有多好,心胸多宽广,人家骂她,她还为人家求情,一个多么大度的女人,古来有几?可笑那一帮大臣,还不识好人心,一个劲地谏、谏、谏。这回朕绝不听他们的,一定要立武妃为后!”

  “皇上,你累了吧。”武则天温柔地说,“来,臣妾给你捶捶背。”武则天一边攥起空拳,轻轻地给李治捶背,一边叹气,“哎,皇上整天多么地累啊。天下这么大,事这么多,哪一件事不都得问到。这些当臣子的,怎么一点也不理解皇上的心,不是这给添乱,就是那给添乱,丝毫也不顾及皇上的身体。”

  “可又能怎么办呢,谁让朕是皇帝的,谁让先帝非要传位给朕的。哎,该承担的咱就得承担。”李治感慨了一番又拍拍武则天的手说,“妃也很累啊,连年怀子之劳,等封了你为皇后,朕带你到处转转去。”

  “皇上,臣妾不争皇后了吧,臣妾有皇上如此疼,内心早就知足了。不当皇后,也省得人骂我‘褒姒’,省得大臣们给皇上找麻烦,惹皇上生气。”

  “朕就是要让你当皇后,这皇后咱也当定了,任谁也阻挡不了。”

  “皇上,今天早朝时,司空李勣有没有来,他是三朝元老,开国的功臣,你为什么不听听他的意见呢?当年,太祖命他主办先父士彟的葬礼。他也一向与我武家有渊源,他也最了解臣妾,相信他会做出公正的判断,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复。”“这老滑头这两天都装病没来上朝,朕还能上他家找他去?”“他再有病还能病几天,三天两天还不来吗?到时候皇上单独召见他,问问他。”

  唐太宗曾说李勣才智有余,“数次以机数御李世民,世民亦以机心事君”。的确,李勣不但是一名能征善战的勇将,而且是一个极有心机的智谋家,善于看风使舵。在武则天立后这件事上,李勣持壁上观的态度。既不会学褚遂良、韩瑗那样拼死血谏,也不像许敬宗之辈那样摇旗呐喊。

  几天后,李勣果然“病愈”上朝。高宗李治提前退朝立即单独把他召进内殿。李勣还装不知道,见李治就作个揖说:

  “皇上,前几天臣的旧伤发了,疼痛难忍,不能上朝,请皇上不要怪罪。”

  “老卿现在身体好多了吧?朕也正想去你家看看你。”

  “谢皇上关。臣现在感觉好多了。”

  “老卿,朕单独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皇上,朝中政事,大多由无忌太尉和于志宁他们做主,老臣一向是不大过问的。”

  “这次不是朝中政事,是关于后宫的事。”

  “后宫的事,老臣更不敢过问。”

  “你不要凡事都紧张,朕只是听听你的意见。”

  “老臣老迈愚昧,恐不能让皇上满意。”

  “没有关系。”李治又亲手把一杯茶递给李勣,眼看着他喝了一口,才说,“王皇后不能生子,武宸妃已诞三子,朕想立武宸妃为皇后,不知卿意下如何?”

  “这事皇上问了长孙太尉没有?”

  “问了。”

  “问褚遂良、韩瑗他们没有?”

  “问了。”

  “他们同意不同意?”

  “不同意呢。”李治说,“所以朕单独召见你,想从你这里寻求支持。”

  “皇上,以老臣的意思,你谁都不要问。”

  “不问还行?”李治有些讶然。

  “此乃皇上家事,何必问外人。”李勣看头李治低头寻思,又说,“他们一个个娶妻纳妾,问过皇上你没有?”

  “对!”李治一拍大腿,“老卿你说得太对了。他们娶妻纳妾不问朕,朕立皇后,何必问他们。”

  李勣走后,李治兴冲冲地跑到长生殿,把这事告诉了武则天,武则天也很高兴。

  九月庚午日,一道诏书正式颁布,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自此以后,朝堂上再也不见了一代书圣褚遂良忠贞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了他慷慨激昂的话语。倒是李勣妙喻解君忧的事经常在朝堂上传来传去。升为礼部尚书的许敬宗更是逢人就说:“一个乡巴佬要是多收了十斛麦子,还想赶走黄脸婆,再讨个新媳妇,何况是堂堂的天子?皇上想立皇后,干卿何事?说三道四,噪聒不已,岂不多事!”

  许敬宗正说得唾沫飞溅间,一个内侍跑过来:“许大人,皇上,宸妃宣诏,请你到两仪殿晋见。”

  许敬宗一听,对旁边的众人说:“最近皇上光召我议事。前天还拍着我的肩膀,说让我多多问些政事。哎,我这礼部就够忙的了。”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下,许敬宗挺直腰板,昂首挺胸跟着内侍向内廷走去。

  “皇上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千岁!”许敬宗趴在地上,有板有眼给皇上和武则天分别磕了一个头。

  “许卿,本宫还不是皇后,怎可称为千岁。”武则天瞧一眼坐在身旁的李治,装模作样地说道。

  “可在老臣的心目中,您早已是皇后,早已是千岁。”胡子白了一大把的许敬宗,不无肉麻地奉承着。

  “许卿,这废后立后的事,皇上已经定下来了,想在下个月正式颁诏,你作为礼部尚书,打算怎么办这事?”

  “改立皇后,有一套程序,常言说得好,不废不立,先废后立。先下达废后诏书,再行册立新后的诏书,然后令太史局郑重占卜,选择好日子,就可以举行立后大典。臣请担当立后大典的住持,一定把典礼办得隆重热烈,空前绝后。”

  “好,好。就让许卿你当住持。你是礼部尚书,你不当谁当?”李治说。

  “许卿,”武则天说,“在诏立我为皇后以前,还得搞点什么活动吧。”

  “的意思是--”许敬宗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位计谋多端的未来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比如百官上书,请求皇上立我为后,你们这些人光心里想让我当皇后还不够,还要有具体行动,统一起来,联合上书,这样才能显得群心悦服,我也可以对天下人有个满意的交代。”武则天见这许敬宗死脑筋转不开弯,便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考虑得周到,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那这事也交给你办了。记住,人越多越好,除单独上书外,还要搞个联合上书。”武则天嘱咐道。

  “这事臣办,这事臣办。”许敬宗只得连连应承下来,心里却一点底也没有,毕竟朝堂上长孙无忌一派人多,万一他们不配合,拒绝联合上书,事就难办了。

  “许卿,这庆典用的礼服及一切仪式用具现在就可采制了,要求参加贺典的人一人一套新制服。”武则天说道。

  “那得费掉多少布匹锦帛?”李治插话说,“朕看文武百官的礼服还是用他们原有的吧。”

  “不行!”武则天断然反对,“新皇后要有新气象,要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李治一听,不吱声了。武则天大手一挥说:“许卿,就这么办吧,先从国库预支银两。记住那百官上书的事,那才是最最重要的事。对外可不要说是本宫的意思,听见了没有?”

  “臣记住了,谨遵的懿旨。”

  “下去吧!”

  “是。”许敬宗答应一声,又跪地磕两个头,退出去了。

  “哎--”高宗李治叹了一口气。“皇上叹什么气?”

  “朕在想这废后立后的诏书怎么写?”

  “你作为天子,心这事干啥?自有人去办这事。”

  午膳时,武则天命御膳房做了几个拿手的菜,对高宗说:“皇上,你应该顿顿喝点酒。酒可以使人长寿,少生疾病。”

  “朕天天喝得晕晕乎乎的,还怎么处理政事?”

  “臣妾替皇上代劳啊!”武则天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不就成了女皇啦!”

  “臣妾成了女皇,那皇上就是女皇的男人,反正是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

  说着,武则天对李治瞟了一个媚眼,唱了起来,“生生世世长相依……”

  一时喜得李治,又高声大气地喊着传膳。不一会儿,宫婢们把饭菜端了上来,望着热气升腾的满桌美味佳肴,李治兴奋地着手问:“妃,咱喝什么酒?”

  话音未落,未及武则天回答,明丽从外面跑进来:“皇上、,中宫派人来送酒了,说是萧淑妃自己酿的,给中宫送去了许多,王皇后自己喝不完,就让人送咱宫里来了。”

  李治一听,转脸对武则天说:“这萧淑妃就是能,喜欢自己动手做个家常饭。这一阵子,听说她闲得无聊,在西宫带人酿酒,听说还酿得不错哩,后宫的妃嫔们,都争着向她讨酒喝。”

  “皇上你喝过没有?”

  “……喝过。”

  “在哪喝的?臣妾怎么不知道。”武则天一副挺生气的样子。

  “前一段时间,你生孩子,朕到萧淑妃那里住了两晚上,就住两晚上,妃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李治说。

  “她的酒好喝吗?”

  “好喝,好喝,不信你尝尝。”

  武则天点点头,对站着的明丽说:“叫那送酒的人把酒拿进来。”

  明丽答应一声出去了,功夫不大,一个太监抱着一个酒坛进来了。跪在地上,先请了安,然后奏道:“皇后念皇上政务繁忙,身体劳顿。特命奴才捧来萧淑妃亲酿的美酒一坛,请皇上笑纳,不忘糟糠故妻之情也。”

  李治一听这话,回想起王皇后、萧淑妃与自己的夫妻深情,不禁有些伤感,鼻子酸酸的,眼圈湿湿的,又怕武则天看见,忙抬起手,装作着太陽,掩盖着双眼和难过的心情。

  “皇上,”武则天拉了拉李治的袖子,“这酒你喝不,不喝还让人带回去。”

  “喝,喝,既然送来了,况且萧淑妃酿得又不错。”李治推了推面前的杯子,对旁边的侍婢说,“倒酒,倒酒。”

  侍婢接过太监手中的酒坛,启开封盖,满满地给李治和武则天倒上两杯,酒香扑鼻,沁人心脾。李治端起杯子,刚想往嘴里喝,让武则天给挡住了。

  “慢喝。皇上,这酒还是先让奉御尝尝吧。”奉御是专门在皇帝进膳前尝尝饭菜的太监,提防人下毒的作用。此时,奉御尝过饭菜后,已经退下了。

  李治不耐烦地对武则天说:“就你心眼子多,朕以仁慈之心待人治国,谁忍心对朕下毒。”

  “尝尝为好。”武则天指着那个送酒来的中宫的太监说,“你,先喝这一杯酒。”

  侍婢把高宗面前的杯酒端给那太监,此太监不敢违旨,接过杯子徐徐饮尽,又打着酒嗝笑着对皇上和武宸妃说:“看,没事!挺好喝。”

  一语未了,只见那太监“哎哟”一声,捂着肚子滚倒在地上,满地翻滚,大叫着:“不好!我中毒了,快救救我……”声音越来越小,一霎那功夫,人就面色*青紫,口鼻流血,蜷在地上不动了。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明丽壮起胆子,过去试了试那太监的口鼻,对李治和武则天说:“死了,他死了。”

  “好一个歹毒的王皇后!好一个歹毒的萧淑妃!”武则天咬牙切齿地说,“真是狗胆包皮天了,竟然把毒下到了皇上的杯子里。”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李治吓得寒毛倒竖,双手哆嗦着,口里翻来复去,就这一句话。

  武则天打量着地上的那个死去的太监,问旁边的独孤及:“这是不是中宫的太监?”

  “回,这是中宫的太监,名叫王茹。”独孤及恭手答道。

  “皇上?”武则天转而叫李治,好像请他拿主意。

  “啊?”李治这才清醒过来,嘴里说,“这是不是杯子有毒,酒封得好好的,不可能有毒,她俩还敢毒朕?是不是搞错了。”

  “独孤公公,拿点肉沾点坛子里的酒给狗吃,说不定坛子里的酒没有毒哩。明丽,把大大和棠棠唤过来,叫这俩狗尝尝。”

  独孤及用筷子各夹了一块肉,各沾了一些酒,喂这俩叭儿狗,这日本贡奉来的狗挺,初不肯吃,又经不住明丽的哄劝,便伸出舌头,各了几,这一不要紧,只见得这俩日本狗一会儿功夫又歪在地上,四蹄直蹬,蹬啊蹬啊就不蹬了。李治一见这日本狗也死了,猛地用手一拍饭桌,震得盘子、碟子、筷子一家人乱晃晃。

  “独孤及,带人把王皇后、萧淑妃马上押过来,朕要当场讯问,即刻处置!”

  独孤及刚想往外走,武则天又招手留住了他。

  “皇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亲自问这事,这两人使坏心又不是一回半回了,再说,叫她们来,她们也不承认,这送酒的王茹也死了,死无对证。不如先把她们关在别院吧,等立后大典以后,忙过了这阵子再处置她们。”

  说着,武则天也不管李治同不同意,对明丽和独孤及说:“你两个带人把王皇后和萧淑妃押到后苑里的别院,派人严加看管,没有我和皇上的旨意,任谁都不要随便接触她们。”

  “是!”明丽和独孤及两人答应着就出去了。武则天又命令一个内侍,“你,带人把这地上的死人和死狗,用席子卷起来,用车子拉到宫外去埋掉,对谁都不要乱说。”

  “是。”接到指令的那个内侍一招手,过来几个人抬着死太监,拎着死狗就出去了。武则天见一切都收拾停当,用手抚着李治的胸口,劝慰着:“来,我们继续用膳。”

  “朕……吃不下去了。”

  “真是仁慈之主!”武则天感叹道,“古来又有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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