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艳史——第八章
发布时间:2015-12-15

立秋了,天渐渐地冷了。这天周兴派人到山里弄了一些时兴的野味,请了御厨,做成美味佳肴,在府中宴请武承嗣。席间,周兴亲自把盏,极尽奉承之能事,小心翼翼地探问武承嗣:“如今唐之宗室收拾得差不多了,不知神皇何时将登大位?”

  武承嗣伸出一个指头,在周兴眼前晃了晃,笑而不答。

  “还有一年就登基?”周兴伸着脖子问。

  武承嗣点点头。周兴忙双手奉上一杯酒,说:“神皇太后即大位,公当为皇嗣。属下一向忠心追随大人。以后还望公多照顾属下。”

  武承嗣接过酒杯,一干而尽,打着酒嗝,志得意满地说:“谁为我武氏江山做了贡献的,太后不会忘记他,我武承嗣更不会忘记他。你周兴在诛灭李氏诸王方面是立了大功的,太后大享之际,在宰相班子人选之事上,我会让太后考虑你的。”

  周兴一听喜上眉梢,忙拉开椅子跪地谢过。这时,武承嗣又“哼”了一声,拉长声调说:“不过--”

  “请大人指教。”周兴忙恭手说道。

  “唐之宗室虽杀得差不多了,但仍有少数人还存留在世上”,武承嗣掰着指头数道,“比如汝南王李颖那一支宗室,还有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

  “还有庐陵王李显,睿宗儿皇帝李旦。”周兴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立起手掌作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李显和李旦暂时还不能动,成大事也得考虑到天下舆论,得杀之有名。一步一步地来,步步为营,这几天,你先组织人把汝南王和李贤的两个儿子解决掉。”

  周兴点点头说:“这事好办,我马上就安排人罗告他们,明儿早朝时我就上表给太后。”

  周兴手下豢养无赖数百人,专门以告密为业。只要说要扳倒谁,周兴马上就安排他们共为罗告,千里响应。欲诬陷一人,即数处别告,皆是事状不异,以惑上下。

  果然,第二天早朝,众臣朝贺毕,周兴就捧着厚厚的一叠状子,出班奏道:“启奏神皇太后,臣接到数份状纸,均告汝南王李颖及其宗党近日行动诡秘,整日聚在一起,密谋作乱。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安乐郡王光顺、犍为郡王守义皆有不轨行为,常和汝南王凑在一块,说陛下的坏话,伏请陛下裁处。”

  武则天一听,心里就有数,当即颁旨:“既然如此,此案就由卿审处。这些谋反分子,要从重从快,决不手软。”

  这时,太子太保,纳言裴居道出班奏道:“安乐郡王、犍为郡王乃陛下之孙,一向安分守己,深居府中,足不出户。说陛下的坏话,不足为信,恳请陛下念故太子贤仅存此一线血脉,赦免二王。”

  武承嗣一听有人坏他的好事,忙出班奏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光顺、守义身为皇孙,背后潜议主上,其罪当诛,岂可赦免。”

  尚书左丞张行廉上前一步,恭手奏道:“安乐、犍为乃陛下亲孙,或有不敬之词,当以家法论处,贸然下狱,至为不妥。”

  武则天于是点点头说:“就依张卿所奏。安乐、犍为交由承嗣当面训诫。”

  散朝后,武承嗣对着裴居道和张行廉的背影,对周兴挤挤眼,周兴会意地点点头说:“放心吧大人,一个都跑不了。”

  兵分两路,周兴带人去抓捕汝南王等人,武承嗣则到雍王府“训诫”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光顺和守义。

  自从李贤死后,光顺和守义就整日呆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进,没有事就在家养鸟套鸟玩。最小的弟弟守礼因为年幼,在东宫里和睿宗的几个儿子一块念书,形同囚禁,和家里也好几年不通音讯了。

  武承嗣带人闯进雍王府,光顺和守礼正在后院设笼捕鸟,见武承嗣气势汹汹地带人赶来,吓得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办才好。武承嗣嘿嘿笑了两下,喝令左右:

  “把这两个逆贼拿下,用鞭子狠狠地打。”

  光顺一看势头不妙,壮起胆子问:“本王到底有什么错,竟要鞭打?”

  武承嗣连解释也懒得解释,只是扯过一把椅子坐上,笑看这小弟兄俩被按倒在地上的恐惧样,招手命令左右:“开打!”

  “大人,打多少下?”一个打手请示道。“打就是了。”

  打手们抡起牛筋鞭,照着地上的二人,没头没脑地起来。起初打手们还边打边数,数到最后,数冒了数得不耐烦了,见武承嗣还没有叫停的意思,干脆不数了。打累了,就这手换到那手,不歇气地打。

  从小不事稼穑、不习武术、久居深宫,不见陽光的光顺和守义,那禁得起如此毒打。两人开始还没命地叫唤,哀声讨饶,等过了小半个时辰以后,两个人就先后晕死过去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其中老大光顺被打得小便失禁,口吐鲜血。

  武承嗣见鞭子在人身上,不见人有反应,于是招手说:“停,摸摸口鼻还有气不?”

  打手们一边揩着头上的汗珠,一边伸手去试试光顺和守义的口鼻,试了好半天,见没有动静,遂汇报道:“一点气都没有了,完了。”

  武承嗣这才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尘,对一旁不断筛糠的王府仆人说:“找个地方把他俩埋了吧,不要装棺材,也不要致祭。”

  待武承嗣一伙人走后,王府的僚属急忙上前,抢救二个少王爷。安乐郡王光顺两软肋被打烂,面色*青紫,已告不治。犍为郡王亦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薛怀义也没有闲着,除了不定时的奉召入宫侍候太后外,如今老薛正领着数千人,在洛陽龙门奉先寺前的山崖上,依山傍崖造佛像。这天,薛怀义来到工地视察。站在奉先寺前,他手搭凉棚,望着那高大的山崖发愁道:“这么高的佛像,哪一辈子能做好。”

  旁边的喽罗宽慰他说:“又不让薛师您亲自干,自有工部的人领班干,啥时候干好啥时候算。您老人家何必这个心。走,咱们到寺里喝酒去。”

  这时,一阵狂风刮来,薛怀义头上的僧帽也被风刮了下来,沿着台阶骨碌碌往下滚,一个喽罗赶紧跟在僧帽后边追。追了几十步也没能追上。

  “乖乖,风这么大。”薛怀义摸着自己的秃头赞叹道。

  “薛师快看!”一个喽罗指着崖上的脚手架惊叫道。

  薛怀义打眼一望,只见庞大的脚手架晃晃悠悠,不知不觉,疾速地向众人压来,“不好”,薛怀义大叫一声,抱头鼠窜,刚跑十几步,就见那数百丈高脚手架惊天动地地砸在众人的身后,扬起满目的烟尘,脚手架上,和地上的上千名民工死的死,伤的伤,狼藉一片……

  人们惊叫着,从远处跑过来救援。可作为工程总指挥的薛怀义却无动于衷,捂着胸口不住地庆幸道:“我的命真大,亏我跑得快,仅仅损失了一顶僧帽和一个小卒子。”

  旁边的小喽罗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脑子还能使,立即恭维薛怀义:“薛师是罗汉下世,它脚手架再大再能也砸不倒咱薛师。”

  这时,负责工程的工部侍郎跑过来,跪地磕头道:“报告薛师,佛像外围的脚手架全部被风所摧,求薛师示下。”

  薛怀义有些不耐烦地说:“倒了再建,没有钱直接到府库里支,没有人跟地方上要,死伤的人该埋的埋,该治的治。”

  工部侍郎抹抹眼泪,说:“薛师,这工期太紧了,一年、二年根本做不成,能不能给太后说说,作十年、八年的长期打算?”

  “我不管。”薛怀义没好气地说,“反正到时候建不成,太后砍你的脑袋不砍我的脑袋。”

  工部侍郎刚想再请示些别的事,薛怀义却转身走了,边走边气哼哼地说:“都当将军、当御史的,却让我来干这费力不讨好的活,我不干了。”

  薛怀义领着一帮和尚,骑马赶回了城里,他要找武则天辞去这再造夹紵大像的苦差事。其实这雕像动工将有半年,薛怀义一共也没过来看过几回,也根本没在这夹紵大像上费心思。

  城门口,一队银甲耀眼的金吾卫正在盘查行人。薛怀义一行人是特别的人,并不下马接受检查,而是放马直往前走。一个将官见是薛怀义,忙在路边恭手道:“薛师,从哪里来?”

  薛怀义定眼一看,见是武三思,于是勒住马,说:“哟,是三思,又在这忙乎什么?”

  “近来边境又不大安宁,太后命我加强京城的治安工作。薛师,刚才听人说你的夹紵大像的工地出事了,死伤不少人。”

  “别提了,”薛怀义摆摆手说,“差点没把我砸死,我这就找太后,辞了这差事。”

  “太后正在召集兵部的人开会,商讨讨伐突厥骨笃禄的事,恐怕一时半时不能见您,不如咱爷俩到前面东升酒楼喝两杯小酒,也给薛师您压压惊。”武三思牵住薛怀义的马缰说。

  薛怀义心情不好,此刻正想灌两杯酒,于是随武三思来到前面著名的东升大酒楼。

  两个人端起酒杯开喝,二杯酒下肚,薛怀义羡慕地看着武三思的将官蟒服说:“像你似的当个五城兵马使多威风,人面前也有光,怎么也强似我。”

  “其实薛师你可以当将军,你跟太后要,太后心一软,事不就成了。”武三思笑着说。

  “关健是没有好职位,”薛怀义挠挠秃头说,“好职位都让你们占去了,剩下小的我又不想干。”

  武三思干了一杯酒,伸过头来说:“薛师,现今有个好职位。”

  “什么职位?”

  “如今突厥犯边,太后正在物色*新平道行军大总管,以击突厥,薛师何不向太后请缨。”

  “领兵打仗?”薛怀义忙摆手说,“当个太平将军还可以,真要真刀实槍地上战场,我不干。”

  “没那么严重,”武三思凑过来说:“突厥兵一共才几万人,薛师可以多向太后要兵马,只要把突厥兵赶出边境,就算你赢了。这事还不好办吗?再说你是主帅,驻在后军又没什么危险。见势不妙,你也可以往回跑。”

  武三思的一席话,说活了薛怀义的心思,他连连点头,说:“有理,有理,回来我也能立些军功,在京城老百姓面前长长脸,省得人家背后都不服气我。”

  喝完酒后,别了武三思,薛怀义直接到皇宫的长生殿,躺到武则天的龙床上,等武则天。

  天黑后,武则天回来了。见薛怀义正在床上等待自己,满心喜悦,说:“本宫正要叫人去召你进宫,你自己先来了。”

  薛怀义抚着武则天的手说:“我想当新平道行军大总管。”

  武则天诧异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军打仗你可不行。”

  薛怀义翻身下床,一把抱起武则天,二人立刻在床上滚成一团,薛怀义一番力气使出,武则天果然答应了。

  “好,好,让你当,让你当。”武则天呻吟着。

  君无戏言,一场重大的人事任命就是这样决定下来了。

  三天后,洛陽城外,锣鼓喧天,鼓号齐鸣,新任新平道行军大总管薛怀义,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征边关,以击突厥,文武百官都赶到城外给薛怀义送行,望着薛怀义趾高气扬的模样,送行的朝臣们心说:此去败得一塌糊涂才好呢,死于敌手最好,好让太后关起门来哭。

  打不打仗,先造造声势再说,薛怀义传令沿途地方,把辖区内所有的吹鼓手都编入出征大军。一下子募集了二、三千名吹鼓手。薛怀义分配给他们的任务是,天天在军中敲鼓打锣吹军号。军号锣鼓震天响,大将军八面威风。到了幽州,薛怀义不敢再往前进了,命侦察兵分三路前去侦察。半日的功夫,侦察兵们陆续回来了,都说前方没有突厥兵。薛怀义这才传令大军继续前进,一直深入到紫河,果然没有敌军,薛怀义高兴地哈哈大笑,旁边的师爷副将上前恭维道:

  “将军兵不血刃,已度紫河,其功非浅,当效法沙场前辈,在单于台刻刀纪功。”

  “好主意,好主意,也让我的功业流芳百世。”薛怀义说着,指示军中的刀笔吏赶快办理。

  刚刻完后,有哨探来报,说前方山包皮间发现有小股突厥兵,薛怀义大吃一惊,急令大军退回关内。

  边塞风声鹤唳,气候太差,生活太苦,住了两天,薛怀义就不耐烦了,下令班师,并派快马把捷报先行报给太后。

  一月不到,薛怀义的北伐军就打了一个来回,且二十万大军毫毛未损。武则天也大为高兴,趁热打铁加薛怀义为辅国大将军,改封鄂国、上柱国,赐帛二千段。

  永昌元年(689年)十一月武则天下诏大赦天下,始用周正,改元载初,以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

  中国自汉武帝以来,历代都使用夏正,所谓夏正就是夏历,即夏朝流行的历法。而周正,亦即周历,也就是周朝使用的历法。夏历建寅,以--历正月为岁首;周历建子,则以--历十一月为岁首。岁首的月建不同,四季也随之不同。

  武则天为什么下诏改变沿用了近千年的历法?原因不言而明,那就是用周历的周朝,乃武氏的祖先。夏历改周历,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天下本来是武氏的,我武氏马上就要复兴周朝了。更改历法,当然引起天下一片混乱,用了多少辈子的老皇历一下子变得不名一文。老百姓闹不清何时是春,何时是夏,何时是秋,何时是冬,何时过年,何时下种,何时收获,人人稀里糊涂。载初元年正月一日,武则天大享万象神宫,服兖冕,搢大圭,执镇圭为初献。以周、汉之后为二王后,舜、禹、成汤之后为三恪,周、隋之嗣同列国。

  凤阁侍郎河东人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七字以献。相传汉字是一个叫仓颉的人发明的。汉字的构造历来有指事,象形,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种方法,宗秦客也不例外,如一忠的“zhong”为臣,一生的“sheng”为人,千千万万的“nian”为年等。

  其中“曌”为武则天特别欣赏,拿过来作为自己的名字专用,任何人不得使用这字。从字形上看,“曌”象征着日月当空,象征着女皇君临天下的气势。“曌”字拆开来看,又成“明空”。或“空明”,颇含几分佛理禅机,切合武则天向佛的心意。

  会意造出的字,也有错会其意的时候。比如“国”字,宗秦客开始秉承武则天的意思,造成“wu”字,意思是“囗”中安“武”以镇之。但字刚推行,没有一月,有人上书说,“武”字关在“囗”中,与“囚”字无异,不祥之甚。武则天大吃一惊,慌忙下令追回前道诏书,改“囗”内安“八方”,以“(八方)”为 “国”字。经此一改,武则天才松了一口气。启用了新字,武则天又将“诏”改为“制”,原因是“诏”与“曌”音近。

  新字的推行,首先从朝廷开始,然后派快马传递到全国各地。诏令天下,无论是制敕公文,奏书,报告,以及其他文字的东西,从落款到行文,都要毫无错误地使用新字,不允许有一丁点儿差错。

  乙未,司刑少卿周兴奏除唐亲属籍。

  春一月,戊子,在李唐宗室王公被清洗出朝廷之日,武则天大封诸武。

  武承嗣是武则天同父异母的哥哥武元爽的儿子,和武则天最为亲近,被迁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兼知内史事。

  武三思是武元庆的儿子,也算武则天的亲侄子,由右卫将军累进夏官(兵部)尚书、春官(礼部)尚书,并监修国史。

  武则天姑妈的儿子、表兄宗秦客因改造新字有功,被擢升为凤阁侍郎。其二弟楚客、三弟晋卿亦被重用。

  环视偌大的朝堂,几乎有一半是武家的人。但武家毕竟就那么几个人,天下的官还要有外姓人当。但唐家老臣,新朝不取,李氏宗室及一些追随者被酷吏整死后,朝廷的各个部门、各级官府急需大量的官员。选用才俊成了当务之急。

  载初元年(689年)二月十九日,经吏部考试初选的数百名贡人,齐聚洛陽殿,参加太后武则天亲自主持的殿试。此前历朝历代,大都推行的是九品中正制,即以门第为考校官员的主要标准。以文章诗赋取士,重才学而不重门第,它使一大批卓有才华的寒门之士得以文章显达。自武则天朝往后,涌现了一大批通过科举而走上政坛的贤臣和一大批文坛巨擘,如姚崇、宋璟、张九龄、陈子昂等。

  此次考试,还有一个重要的发明,即糊名制度,考试时把考生的名字糊住,可以有效地防止一些tan官污吏作弊。直到如今,糊名制仍应用到各类考试中。

  开除唐宗室,任用诸武,夏历改周历,文字改革,殿试选拔干部,这一系列令人耳目一新的动作,就是要向众人宣示,人间要改朝换代了,一个新的皇帝就要诞生了。

  在新皇帝诞生之前,光有一些改革措施还不行。新皇帝尤其是女皇帝面世,还需要有神明的支持,还要通过某种手段,来取得民众的认可。儒家语“鸡司晨,惟家之索”,女人当政在人们的脑海中没有合法*。武则天要平平安安地顺利登基,还需要在自己的头顶上安放一个神秘的光环,让小老百姓们在潜移默化中向自己顶礼膜拜。

  因此武则天指示薛怀义,在易姓前夜,加紧炮制一篇她是佛祖化身的经书来。有人问,武则天为什么要借助佛教给自己镀金,而不是假手其他教,如儒家道家等。原因之一是儒家是反对女人当政的,道教的李耳先生是李唐的先祖。

  离武则天预定的登基日子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在武则天的直接过问下,薛怀义召募的九位僧人,终于把《大云经》译好了。《大云经》早在后凉时就有昙无谶的译本,全称《大方等无想经》或《大方等大云经》,此经原本不太引人注目。此次重译也非正常的佛事注译,几个僧人主要是秉承武则天的意思,赋予《大云经》以新的内容,已期达到为武所用的目的。这天薛怀义领着魏国寺僧法明等九位僧人,捧着“新版”四卷《大云经》入宫谒见武则天。

  武则天笑容满面,降阶来迎接这九位僧人,并在朝堂上赐座。薛怀义道:“陛下,臣等在重译《大云经》时,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了不起的发现。所以把《大云经》献给陛下。”

  “什么了不起的发现,说来听听。”武则天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薛怀义从袖筒里摸出一张小纸片,想照着上面写的字回答,发现几个生字又忘记读音了,有些不耐烦,把纸片递给旁边的法明禅师说:“还是由你来给太后汇报吧。”

  法明遂恭手朗朗奏道:“大白马寺大德沙门怀义师、领着臣等九位僧人,通过对《大云经》的注译,考证出太后不是一般的太后,太后乃弥勒佛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

  话音刚落,站在朝堂西边的文武大臣心里一震,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在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站出来,当面触太后的霉头,大部分都冷眼看着,默默无语。

  龙椅宝座上的武则天特别高兴,探身问道:“汝等高僧大德,考证出本宫为弥勒佛下生,有何凭据?”

  法明和尚往前走了一步,侃侃而谈:“斯经卷四《大云初分如来涅槃健度等三十六》称,‘佛告净光天女:大进龙王即是汝身,汝于彼佛暂得一闻大涅槃经,以是因缘今得天身,值我出世复闻深义,舍是天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得大自在受持五戒作优婆夷,教化所属城邑聚落男子女人大小。受持五戒守护正法,摧伏外道诸邪异见,汝于尔时实是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

  阎浮提,释门语,指的是人世。根据佛祖的指示,菩萨现女身当王国土。而武则天正好也以此为根据,当代唐为阎浮提主。听了法明的一番背诵,武则天假装谦虚,摆摆手说:“本宫何德何能,以菩萨化女身而君临天下。”

  法明恭手论道:“此乃佛祖之意,谁也不可以反对,反对者即遭天谴,经云: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违抗者,此明当今大臣及尽忠赤者,即得子孙昌炽。如有背叛作逆者,纵使国家不诛,上天降罚并自灭。”

  听了法明这一番话,朝臣们心说,这哪里是经书,这简直是咒人骂大街。

  武则天则频频点头,表示认可,法明接着又吹乎道:“陛下的前生乃是神通广大的弥勒佛,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中,陛下是属于未来佛。《佛说弥勒菩萨下生经》云:弥勒出身,国土丰乐。如今,陛下君临中土,中土也必将成为一个极乐的世界。”

  一等法明说完,武承嗣急不可待地出班奏道:“听高僧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臣这才明白了为什么陛下这么神武,这么英明。臣请陛下降诏,将薛师监译的《大云经》颁示天下,并在诸州各建大云寺一座,以藏《大云经》,且使高僧登堂升座,讲经解道,让天下人人都学习《大云经》,明白《大云经》。另外,法能等高僧大德译经有功,当赐爵县公。”

  武则天连连点头,说:“就依卿所奏,将《大云经》颁示天下。法能等九位高僧注译《大云经》有功,皆赐县公,仍赐紫袈裟,银龟袋。”

  “谢皇上隆恩,”九个和尚排成一行,齐刷刷地跪下,喜不自胜。

  第二天早朝,山呼万岁毕,群臣就发现太后今天不一般,头上盘个高高的双髻,双髻插了个长长的步摇,脸上化的是佛妆,所谓佛妆就是整个面部涂成黄|色*,以拟金色*佛面。身着上黑下红的玄衣纁裳。整个人显得庄严神秘,可远观而不可以亵玩也。

  武承嗣手捧着“劝进表”上前奏道:“陛下,昨上午有凤凰自明堂飞入上陽宫,还集左台梧桐树上,久之,飞东南去。下午,又有数万赤雀云集朝堂。天降祥瑞,势不可违,万望太后可群臣及百姓之请,早登大位,改国号为周。”

  “请太后答应臣等所请!”,文武百官也一齐上前拱手唱道。儿皇帝睿宗李旦在武承嗣的事先点拨下,也脱去了衮服摘下了皇冠,跪在堂下叩头奏道:“请陛下赐儿臣姓武氏。”

  武则天坐龙椅上,还是一本正经地不出声,武承嗣急了,一招手,文武百官全跪了下来,武承嗣咬着牙,叭叭地磕了三个响头,奏道:“陛下若不依臣等所请,臣等就跪倒在堂下不起来了。”

  良久,武则天才叹了一口气,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开口说道:“众卿让朕欲罢不能,如今上天又降下祥瑞,恭敬不如从命,众卿都起来吧,本宫答应你们的请求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跪在地上的百官并不忙着爬起来,而是不失时机的祝贺一句。

  此时的武则天脸色*平静,沉声问道:“太史令何在?”

  平时没有资格上早朝的太史令,今天却来了,听见女皇叫他,忙从文官队尾中站出来。

  “太史令,给本宫算算,本宫何日出阁登基为天下主。”

  太史令默想一会儿,回奏道:“新皇帝登基当在九月九日。”

  “九月九日有什么讲头吗?”武则天笑着问。

  太史令摇头晃脑地解释道:“九月九日,是重陽佳节,老百姓的话,九九,久久,乃国运久远,大吉大利之兆。且九月戌为月建,戌土旺、丑未土次旺,金为相。天地观,属金,乃云卷晴空之卦,春风竟发之象。判曰:观者观也。观国之光,风立地土。万物荣昌,财不破散,爵禄加彰……”

  武则天说:“既然九月九日是良辰吉日,那就定在这一天举行登基大典吧。”越早登基越好,武则天盼这一天可盼了五十多年了。五十年来,为了这一天,武则天可以说是披荆斩棘,尝够了辛苦,看够了鲜血,从媚、才人、昭仪、皇后、天后、太后、圣母神皇到圣神皇帝,一步一个血坑,终于成了天上地下、惟我独尊、至高无上、前无古人的一代女皇。马上要改朝换代了。武承嗣、武三思这天奉太后之命,去看望患病告假在家卧床调养的宰相韦方质。二武人还未到,早有打前站的人飞报韦宰相,让他好生准备接待。

  武承嗣、武三思是当朝炽手可热、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联袂来探望老宰相,幸莫大焉。韦方质的家人赶紧到病床前请示,问该怎么办:“老爷,是不是派人到街上采办些新鲜的水果,或置些酒菜,请个御厨师预备着。”

  病床上的老宰相瞪了家人一眼,说:“他来了就来了,还和平日一样。一不买水果,二不置酒菜,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围着他们转,面对权贵,点头哈腰,阿谀奉承,我韦方质一生最讨厌这个了。”

  家人知道老宰相的脾气,不敢多说,只好退出去了。

  上午八点多钟,韦方质的家门口和四周围就布满了警卫,整条街也戒严了,制止行人通过。躺在床上的老宰相听说这事,冷笑着说:“我韦方质当了这些年的宰相,从来没摆过这样谱。”

  九点多钟,远处就传来官兵的喝道声,一个二十多人的马队率先开了过来,接着就是两排手持归避牌的仪仗兵。武承嗣、武三思各坐着八抬大轿,一前一后,前呼后拥地来了。 到了韦家门口,二武下了轿,环视左右,不见韦方质来迎接,正纳闷间,却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步走过来,单腿跪地,向二武恭手道:“小的是韦府管家,老宰相卧病在床,不能亲自迎接,还望两位大人恕罪。”

  那管家站起来,一伸手相让道:“两位大人请!”

  武承嗣鼻子里哼一声,跟着管家往大门口走。院子里冷冷清清,连人影都没有。

  “请,两位大人请。”管家惟恐开罪了二武,点头哈腰,一路相让。进了内室,也不见韦方质出来迎接,武承嗣两人心里那个气呀。

  只见管家紧走两步,来到床前,叫道:“老爷,武宰相、武大将军来看望您了。”

  床上的人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而后转过脸来,吩咐道:“看座。”

  家人忙搬来两个板凳,请二武坐下。要是在平日,武承嗣、武三思碰到这样的事,早已骂骂咧咧,拂袖而去,但今天是奉旨而来,马虎不得,只得强忍住一口恶气,柔声探问:“老宰相,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啊。”

  “老样子。”韦方质在床上欠了欠身子说:“感谢二位大人百忙中来探问老夫。”

  “应该的,应该的。”武承嗣接着说:“太后定于九月九日正式南面称帝,不知老宰相能不能主持那天的登基大典。”

  “老夫病体在身,实难从命!”

  “太后还是希望老宰相能出面主持大典的。”武三思在旁边帮衬一句。半天没有回声,再一看,床上的人已微微闭上了眼睛。武三思气得一拉武承嗣的衣袖说:“大哥,我们走!”

  武承嗣也站起来,还没忘说一句:“告辞了。”

  “恕不远送。”床上的人回应了一句。二武出了门,就骂骂咧咧,武三思说:“老东西看不起我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武承嗣恶狠狠地说:“这是对新朝不满,回头就叫周兴想点子整死他。”

  管家偷听到这话,急忙跑回来,一脸惊慌地对老宰相说:“老爷,不好了,两个武大人嫌您倨床不为礼,要设计陷害您呢。老爷赶快想办法向他俩赔礼道歉吧。”

  躺在床上的老宰相不以为然,泰然自若地说:“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苛全乎!”

  其后,没过多久,韦方质果然被周兴辈构陷罗织,被罢官入狱,流放到儋州,后又被籍没全家。一家老小都为他的“倨床不为礼”而受尽苦难。

  载初改元天授,天授大命也。天授元年九月九日,则天门外,人山人海,彩旗招展,文武百官,皇亲贵戚,四夷酋长,沙门道士,百姓代表,排着班肃立着,参加太后的登基大典。

  九点正,宫门口的仪仗鼓吹开始奏起钧天大乐,宫内、城里各寺的铜钟,同时撞响,空气中回荡着一种恢宏的震撼人心的气势。数万只各色*鸟雀从午门两旁的宫墙上冲天飞起。四下里,适时的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圣神皇帝万岁!万万岁!”

  “弥勒出身,国土丰乐!”

  当中还夹杂着尖利的口哨声,煞是热闹。

  九点九分,则天门上人头抖动,卫士侍臣哗地一声四下里分开,只见头戴通天冠,身穿绣有十二章纹的朱红色*的大衮服的圣神皇帝,满面笑容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频频向人们招手致意。“圣神皇帝万岁!万万岁!”

  呼喊过以后,人们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向城楼上的女皇顶礼膜拜,祝贺一代女皇的闪亮登场。

  欢呼声过后,主持典礼的宰相岑长倩宣读女皇的诏令-- 改国号为周,大赦天下,赐酺三日;加尊号曰圣神皇帝,降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皇太子为皇孙;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追封:

  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妣姒氏曰文定皇后;四十代祖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妣姜氏曰康惠皇后;太原靖王曰严祖成皇帝,妣曰成庄皇后;赵肃恭王曰肃祖章敬皇帝,妣曰章敬皇后;魏义康王曰烈祖昭安皇帝,妣曰昭安皇后;周安成王曰显祖文穆皇帝,妣曰文穆皇后;忠考太皇曰太祖孝明高皇帝,妣曰孝明高皇后;

  追封伯父及兄弟之子为王,堂兄为郡王,诸姑姊为长公主,堂姊妹为郡主。

  司宾卿史务滋为纳言,凤阁侍郎宗秦客为内史,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以洛陽为神都,长安为西京副都,除唐宗室属籍,改旗帜尚赤,玄武氏七庙为太庙。

  宰相岑长倩、右玉铃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侍御史来子珣等并赐武姓;改天下州为郡。

  宣读完一连串的诏书,一声炮响,鼓乐齐鸣,在羽林军的护卫下,武则天移驾万象神宫,在那里接受群臣的朝贺。

  头戴翼善王冠,身穿玄衣裳紫蟒王服的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王武承嗣,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率领着:夏官尚书、梁王武三思;纳言、建昌王武攸宁;右卫将军、驸马都尉、千乘郡王武攸暨;司农卿、河内郡王武懿宗;左千牛中郎将、临川郡王武嗣宗;左卫勋二府中郎将、建安郡王武攸宜;尚乘直长、会稽郡王武攸望;太子通事舍人、安平郡王武攸绪,太子通事舍人、九江王武攸归;司礼卿、高平王武重规;左卫亲府中郎将、颍川王武载德;南陽王武延基;淮陽王武延秀;高陽王武崇训;新安王武崇烈;嗣陈王武延晖,咸安王武延祚;一齐跪地参拜武则天。

  接着,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邢文伟率文武百官前来参贺。

  其后,四夷酋长,百姓代表,沙门道士,如薛怀义、法能等辈皆在朝堂里参贺。

  ……

  就这样,雄心勃勃的武则天凭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脚踏着千万人的尸骨一步步地登上了皇帝的宝坐。

  实现了当皇帝梦想的武则天并没有改改她嗜杀的个*。一日,周兴密报丘神勣将军意图谋反,武则天心中大怒,却不露声色*,问:“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我亲耳听道的。”

  武则天冷冷一笑:“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下午申时,天--了起来,悄然下起了毛毛细雨。一队队刑部甲士,在秋官侍郎周兴的指挥下,荷槍实弹,四下里把丘神勣的将军府团团围住。周兴领着手下的干练捕快,一马当先,冲进了丘府。--天老雨,闲来无事,丘神勣正在床上蒙头大睡,呼噜声惊天动地,对外面的动静也没感觉出来。周兴等人用槍尖指向了丘神勣的脑门,丘神勣还不知道。

  “丘将军,快起来吧!”周兴拍着丘神勣的泛着油光的猪脸叫道。“谁呀?谁呀?”一语惊醒梦中人,丘将军睁眼一看,是老友周兴,眼睛说:“不年不节的,你这会来干啥?”

  “给你送礼!”周兴一把拽开被子,喝道:“起来!”

  睡眼惺忪的丘八将军这才看清事情有些不妙,床前站满了手握刀槍,虎视眈眈的武装甲士。

  “这……这……周兄,你这是干啥?开什么玩笑?”

  周兴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马粪纸“哗”地一声抖开:“奉圣神皇帝旨意,丘神勣有谋反之心,现依典拘捕。”

  周兴说完,一招手,上来两个彪形大汉,手拿绳索结结实实地把丘神勣给捆了起来。

  “我有何罪?!”丘神勣挣扎着问周兴。

  “带走!”

  曾经不可一世的丘大将军,被推推搡搡地带走了。

  面对着刑讯室里这些沾满血迹的铁笼木枷、火钳压棍,平日神气十足的丘神勣也不牛了,跪在地上,向周兴哀求道:“周大人,平日我俩人一向要好,求大人网开一面,给皇上说说,我丘神勣一向尽心尽职,从来没有反意啊。”

  坐在案后的周兴微微一笑,说:“我周兴有一句名言:‘被告之人,向皆称枉,斩决之后,咸悉无言’。丘将军若坚持不承认自己有谋反行为,那我只好叫人把丘将军打死了,来人哪!”

  “在!”几个长着浓密的胸毛的打手,晃着膀子走了过来。

  “先给丘将军来个‘鼻灌醋’,再给丘将军来个‘突地吼’!”

  “是!”

  “招是不招?不招再给他来一个‘死猪愁’。”一阵酷刑过后,周兴一拍桌子吼道。

  “招……俺……招!”地上的丘神勣艰难地说道。

  天授二年(69!”年)正月乙未,太乙门前的菜市口,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丘八将军丘神勣今天在这里被开刀问斩。丘神勣曾杀太子贤,又在镇压博州叛乱时,杀死成千上万无辜的百姓。听说丘神勣要被诛,他的仇家从全国各地赶来,要亲眼目睹这大快人心的盛况。由于围观的人太多,怕出乱子,由五城兵马使武三思亲自担任监斩官。丘神勣被武三思的金吾卫从牢里提出来一路“护送”至刑场。刑部监狱通往刑场的路两旁挤满了人,一个个石块,一口口唾沫,箭一般地飞向槛车,缩在槛车里的丘神勣颤抖着,恐惧的眼神看着人们。

  车到刑场,丘神勣被押到临时搭起的行刑台上。看到昔日的老友落到了这一步,武三思也深感惋惜,他踱到丘神勣的面前,弯下腰,问跪在地上的丘神勣:

  “丘将军,你还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吗?”

  丘神勣在武三思的脚下磕了两个头,抬起泪脸说:“梁王爷,我确实没有反皇上啊,求你赶快到宫里给我求求情,别杀我吧!”

  武三思摇摇头,说:“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晚了,再说供状上的供词白纸黑字,你自己承认了谋反。我再给你求情岂不连累了我自己。”

  丘神勣绝望地以头拾地,对刑讯供的周兴恨得咬牙,一个念头突地冒了出来,心说,周兴,你不仁我不义,临死前我也得咬你一口。“梁王爷,马上我就死了,但还有一件事向您禀告。”

  “说吧,看在我们曾经同过事的面子上,该办的本王都给你办了。”

  “梁王爷,朝廷中还有一个暗藏的反叛之人。”

  “你指的是谁?” “周兴。” “周兴怎么啦?”

  “周兴这小子隐藏得最深,为人最--险,有一次俺俩一块喝酒,我夸他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他趁着酒劲说,等我把这些贵戚重臣搞光了,我们俩一个管朝政,一个戍边关,等太后一死,这偌大的江山就归我们俩了。”

  “他真说过这样的话?”武三思问。

  “我死到临头的人,还编瞎话干吗。”

  “好,”武三思拍拍丘神勣的肩说:“丘兄,你安心地走吧,这件事我替你了结了。”

  这时,刑部的司刑使走过来,对武三思说:“梁王爷,行刑的时间到了。”

  武三思点点头,后退几步,把手里捏着的行刑签往地上一抛,喝道:“斩!”

  一天,来俊臣和周兴正在监狱里联手推事审案。被陷的是道州刺史李行褒与其弟榆次令李长沙,兄弟俩以谋复李氏之罪,被酷吏唐奉一送进了监牢。

  李行褒兄弟一案,经过司刑丞徐有功的详细调查,纯属子乌虚有,有功是个正直的循吏,依法判决李氏兄弟无罪。但秋官侍郎周兴不干,上奏武则天说:“臣闻两汉故事,附下罔上者腰斩,而欺者亦斩。又礼云:析言破律者杀。徐有功故出反囚,罪当不赦,请推按其罪。”

  武则天素知徐有功为人正直,虽不大相信周兴的指控,但事关谋反,仍将徐有功免了官,李氏兄弟一案交由来俊臣、周兴共同审理。但从早晨到中午,打手们用尽了各种刑具,兄弟俩仍不承认谋反。周兴气得要使绝招,来俊臣一看天不早了,该吃中午饭了,说:“下午再审吧,中午吃饱喝足了,再整这两个种。”

  来俊臣和周兴开了一罐好酒,两个人对饮起来。哥俩好啊,六六六啊,八是发财,九是升官。两个酷吏捋起胳膊,猜起拳来。刚喝了两盅酒,来俊臣的手下急步走进来,在来俊臣的耳边耳语了一句,来俊臣抱歉地对周兴说:“周兄,门口有人找我,我去去就来。”

  一会儿,来俊臣转了回来,两眼放光,盯着周兴嘿嘿直笑,周兴骂道:“有什么好事吗,这么高兴?”

  “没啥,没啥。”来俊臣止住笑,端起一杯酒说:“来,咱兄弟俩喝酒,喝酒。”

  喝了两杯酒,吃了几口菜,来俊臣用手抹了抹嘴,问周兴;“兴哥,囚犯多不肯承认,怎么办?”

  周兴见来俊臣向自己讨教,放下了筷子,也抹了抹嘴说:“那容易,取大瓮,以炭四面炙之,令囚人处之其中,何事不吐?”

  来俊臣一听,伸出大拇指,赞叹道:“高,高,实在是高!”

  周兴背靠在椅子上,脸露自得之状,心说,小子,比起你大爷周兴的道业,你差得远了。

  “来人哪!给我抬个大瓮来,四周围燃起炭火。”来俊臣叫道。

  手下人依令抬来了一个大瓮,在大瓮周围的外壁,点燃起熊熊炭火。周兴指着自己的发明,自得地说:“李氏兄弟嘴再硬,只要一到了我的火瓮里面,不出一刻钟,就非招不可。”

  这时,来俊臣站起来,向周兴作了个揖说:“有内状勘老兄,请兄入此瓮。”

  周兴诧异地看着来俊臣,心想他开玩笑。来俊臣从袖筒里掏出一张圣旨,笑着说:“刚收到的旨令。”

  周兴吓得一下子趴倒在地上,“嘣嘣”地叩头,说:“我招,我招,可别让我进这火瓮。”

  周兴身为酷吏,很明白酷吏的作法,与其受尽刑讯而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招供,尚能免去皮肉之苦。

  面对炭火炙烧的大瓮,来俊臣让周兴说什么,周兴就说什么。反是实,依律当斩。当天下午,来俊臣就把材料报给了武则天。

  “这么快?”武则天望着厚厚的材料问。

  “回皇上,周兴自知罪行难逃,所以就痛痛快快地承认了。”来俊臣恭手答道。

  武则天沉思了一会,说:“周兴虽罪当杀,但周兴过去还是有功劳的,办了不少大案要案,处决了一大批李唐的余孽。朕还是网开一面,免其不死,改流岭南吧。”

  来俊臣还想再进谗言,往周兴身上再踏上一脚。但见女皇赦免之心已定,只得恭手道:“臣这就安排人押周兴去岭南。”

  周兴倒了台,更是大快人心,不年不节,京城里四下里都响起了鞭炮声,庆祝这个大酷吏的倒台。

  转眼间新朝建立一周年纪念日到了,九月初九,皇家举行隆重的祭天大典,此是新周朝建立的第一年,大享太庙,祀昊天大帝,百神从祀,武氏祖宗配享。唐三帝高祖、太宗、高宗被法外施恩,允许配享。早在几月前,女皇武则天就诏令撤除唐宁陵、永康陵、隐陵的属官,唯留少量守户。唐代规定,唐诸陵有署令一人,从五品上,府二人,史四人,主衣四人,主辇四人,主药三人,掌固二人,又有陵令一人,掌山陵,率陵户卫之。

  废唐陵属官的同时,女皇又诏令其始祖墓曰德陵,睿祖墓曰乔陵,严祖墓曰节陵,肃祖墓曰简陵,烈祖墓曰靖陵,显祖墓曰永陵,改章德墓曰昊陵,显义陵曰顺陵。别设属官以守之。

  武氏太庙里香烟缭绕,鼓乐阵阵,数丈高的祭坛上,摆放着整猪整羊,整鸡整鱼,时令鲜果,以及成坛的美酒。祭坛前的空地上,武氏诸亲王、文武百官依次站立,四周围彩旗招展,羽林军沿甬道两旁排班而立。隆重的祭祀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翘首以待女皇的到来。

  主持仪式的地官尚书格辅元走过来,悄悄地对皇嗣武(李)旦说:“待会儿祭祀开始,殿下要紧紧地跟在皇上身后,千万不要让别人超过你。”

  武(李)旦点点头,说:“格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我是皇嗣,理应位居第二。”

  辰时三刻,女皇武则天从旁边的休息室里昂然而出,武氏诸王各按级别跟在女皇的后面,走上祭坛。

  武(李)旦刚想抢步上前,紧随母亲的背后,却被旁边的九江王武攸归伸胳膊给拦住了。武(李)旦眼睁睁地看着武承嗣、武三思等人尾随皇帝去了。

  武攸归是太子通事舍人,理应帮助武(李)旦,但他却假惺惺地拍着武(李)旦的肩说:“随皇上登上祭坛的都是武氏诸王,你一个外姓人上去不大合适。”

  “我也姓武,皇上也赐我姓武了,我还是皇嗣,理应随皇上祭天。”武(李)旦愤愤不平的说。

  武攸归干笑一声,说:“你的‘武’字不是正牌,魏王他们才是正宗。至于说你是皇嗣,当初皇上登基时,只是降你为皇嗣,并没有正式册封,你现在连太子的玺绶都没有。”

  “我,我……”

  武攸归讥笑着看了武(李)旦一眼,快步去赶他的王兄们去了。祭祀仪式结束后,送走女皇武则天,诸武齐聚魏王武承嗣家喝酒。桌上,武承嗣笑着问武攸归:“怎么样,九江王,今天你不让李旦上去,李旦没敢生气吧?”

  “没有,”武攸归晃了晃膀子说。

  武承嗣又转向梁王武三思他们,问:“都没见皇上说别的话吧?”

  “没有。”诸王纷纷附会道,“皇上烦姓李的还来不及呢。她见李旦没上来,根本没说啥。”

  武承嗣的狗腿子,正在旁边献殷勤拿抹布擦桌子的凤阁舍人张嘉福,插上一嘴说:“魏王也该考虑自己的问题了。”

  “是啊!”诸王也跟着纷纷说道:“大哥该当面向皇上讲清楚,请求皇上立大哥为皇嗣。”

  武承嗣挠挠头说:“我自己说这事不太合适,张不开口。诸位王弟找皇上说这事还差不多,三思、攸归都可以找皇上谈谈这事吗。”

  武攸归缩了缩身子说:“我一到皇上跟前,就不由自主地直打哆嗦,话也说不成句,这事不如让三哥去说吧。”

  “都一样,”武三思喝了一杯酒说,“谁见了皇上谁也害怕,皇上太威严了。我虽然是五城兵马使,手下兵马十几万,可我每次见了皇上,心里也打颤。立大哥为皇嗣的事,我不敢跟皇上提。”

  这时,小矮个子河内王武懿宗“腾”地站起来说:“你们不敢说,我和皇上说,我胆子大,不就说说立大哥为皇嗣的事么。”

  诸王纷纷赞同道:“三哥行,三哥谁都不怕。年上冀州剿贼时,三哥每次杀人,先生刳其胆,流血盈前,犹谈笑自若。”

  “那当然。”

  武懿宗撇着嘴说。武承嗣隔桌指着武懿宗叱道:“坐下来,没有你的事。”

  “大哥,”武三思叫一声,把椅子往武承嗣跟前拉一拉,说,“记得当年傅游艺带领关中百姓上书劝进不?现在你也得这么干,花两个钱,组织些老百姓诣阙联名上表,请立你为皇嗣。这一鼓噪,皇上准得好好地考虑考虑,我再找几个大臣在旁边一帮腔,这事就成了。”

  武承嗣赞许地点点头,对武三思说:“还是你脑瓜灵,不过,找谁办这事合适?”

  武三思指了指旁边的张嘉福,说:“我看这小子行,对你也挺忠心的。”武承嗣招了招手,说:“嘉福,过来,过来。”

  “什么事,王爷。”张嘉福颠颠地跑过来,蹲在武承嗣的脚跟前问。“你也别忙乎了,拉把椅子坐下来,陪梁王爷他们喝几杯,本王也有话跟你说。”

  “不啦。”张嘉福谦恭地说:“等会吃点剩饭就行了。”

  武三思招了招手,一个丫环搬来一把椅子,武三思推给张嘉福,说:“你是个凤阁舍人五品官,老忙乎那干啥?有下人忙着,你就不用心了,来来来,陪二爷我喝两盅。”

  张嘉福受宠若惊,这才坐在椅子上,拿一双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口菜吃,又喝了一小口酒。

  “老张,老家是哪里人啊?”武三思问。

  “回梁王,下官是京城本地人。”

  “本地人好啊,”武三思端起一杯酒,让了让张嘉福,两人一起干了,武三思说:“有件事想交你办办,你能办到吗?”

  张嘉福忙起身恭手道:“为王爷办事,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下官坚决完成任务。”

  武三思笑了笑,拍着椅子让张嘉福坐下,说:“没那么严重。我和魏王商量一下,想让你组织一些人诣阙上表,请立魏王为皇嗣,这事你行不?”

  “行,没问题,不过--”

  张嘉福挠挠头说,“得花不少钱。”

  “钱你不用心,需要多少,现支现付。但你得把这事办妥。你自己还不能出头,还得再找个白身无官职的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王爷放心吧,一切包皮在下官的身上。”张嘉福拍着胸脯说。

  天授二年(69!”年)九月下旬的一天,武则天正埋头在宣政殿批阅公文,隐约听见宫门外有吵吵嚷嚷声,问:“何人在宫外喧哗?”

  上官婉儿忙示意一个近侍出去看看。时候不大,该近侍手拿一折奏章,匆匆而回,汇报说:“皇上,有个叫王方庆的洛陽人,领着好几百人聚集在午门外,要求立魏王武承嗣为皇太子。”

  “竟有此事?”武则天搁下毛笔,抬起头问。

  “这是他们联名的奏表。”近侍跪在地上举着奏表说。

  上官婉儿刚想去接奏表,转给女皇,女皇武则天挥一下手说:“把奏表交与南衙,让几个宰相传阅一下,拿个意见,再上报于朕。”

  武则天说完,仍埋头继续她的手头工作。近侍拿着奏表,来到月华门外的南衙。对于宫门口突然聚集了这么多人,鼓噪武承嗣为皇太子,南衙里的人议论纷纷,凤阁舍人张嘉福上窜下跳,正拦着人大谈立武承嗣为皇嗣的好处。见近侍拿着那奏章来了,张嘉福忙迎上去问:“公公,皇上对这事怎么说?”

  “皇上要几位宰相大人将此事讨论一下,再报给她。”

  “好,好。”张嘉福接过奏章,说:“公公,您先回去吧,这事我给你办了。”

  张嘉福拿着奏表,先跑到昔日的同事,现任夏官尚书兼平章事欧陽通的办公室,进了门张嘉福就嚷嚷着:“大事!大事!”

  见张嘉福如此冒失,欧陽通看在昔日同事的份上,没有喝斥他,只是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张嘉福拿着奏书,径直来到欧陽通的办公桌前,说:“欧陽大人,皇上让你在这奏表上签字。”

  “签什么字?”

  “你在这表上写个‘同意’就行了。”张嘉福把奏章铺开在欧陽通的面前说:“这是洛陽人王方庆请立魏王为皇太子的奏章,大人若同意,就请在这上面签字,皇上吩咐的。”

  欧陽通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也不看,就把奏表拿起来扔到张嘉福的怀里,说:“我现在没空,你找其他宰相去。”

  “那,他们签了字,等会儿你也得签?”张嘉福不放心地问。

  “去去,我没功夫跟你啰嗦这无聊的事。”欧陽通不耐烦地说。

  “这是正事,怎么是无聊的事?”张嘉福梗着脖子说,早有欧陽通的秘书走过来,一把把张嘉福推出了门外。

  头一下子就放了哑炮,张嘉福始料未及,垂头丧气地来到了岑长倩的办公室,进了门先点头哈腰,双手把奏表呈上说:“宰相大人,皇上请您在这上面拿个意见。”

  岑长倩接过奏表,看了一遍,问:“午门外那些人还在鼓噪吗?”

  张嘉福忙说:“听王方庆他们说,皇上若不答应魏王为皇嗣,他们就天天来宫门外请愿,直到皇上答应为止。”

  这时,新任地官尚书兼平章事格辅元走进来说:“那些泼皮无赖在外鼓噪不已,得想个办法。”

  “格大人来得正好,”岑长倩站起来说,“走,咱们登上城楼,看看去。”

  俩人登上了南衙的门楼,往西望去,只见午门外的空场上,有数百人聚在那里,其中有一个人看样子是头,站在一辆马车上,挥舞着拳头,带头喊着:

  “不立魏王,誓不罢休!”

  “武氏江山,武氏为嗣!”

  岑长倩指着广场上那些人对格辅元说:“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为,不可等闲视之,得赶快向皇上汇报。”

  格辅元点点头,俩人急步下楼,赶往内宫,张嘉福还跟在后边催着问:“两位大人到底是签字不签字?”

  到了月华门口,因为官职小,不是常朝臣,张嘉福被把门的羽林军挡在了门外。张嘉福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了一会儿,知道不妙,忙飞奔去找武承嗣去了。

  宫外改立皇嗣的喧哗声一高过一,幽居东宫的皇嗣李旦,面对这公然的挑战,自然不敢应战,只是躺在床上不住地唉声叹气。李旦的三儿子、年仅八岁的楚王李隆基愤愤地说:

  “吾家江山,岂能落外人之手,爹爹何不找皇帝说说去?”

  “说又有什么用?”李旦叹了一口气,抚子的头说:“三郎啊,你年纪还小,不知这里面的利害,万事还以少说为妙啊。爹爹就因为少说不说,才平安地活到现在啊。”

  与此同时,武承嗣也从内部消息得知,岑长倩和格辅元去见女皇,极力反对更改皇嗣,岑长倩还向女皇上书,要求切责宫门外的王方庆等人,勒令其自行解散。

  武承嗣气得咬牙切齿,赶紧来找武三思商议对策。

  武三思沉吟良久,对武承嗣说:“不除掉岑长倩、格辅元这些绊脚石,武氏兄弟难有出头之日。”

  “岑长倩为相十几年,皇上尤为信任,想搞他怕不容易。”武承嗣说。

  “只有我亲自出马了。”武三思恶狠狠地说。

  当即,武三思收拾一番,赶往宫中去见女皇,女皇也正想召见他,见面就问:“三思啊,你对老百姓诣阙上表,请立承嗣为皇嗣有什么看法?”

  武三思垂手侍立,恭恭敬敬地说:“臣没往这方面多想,但武氏江山,当立武氏为嗣,老百姓的请愿还是很有道理的。”

  “朝中文武群臣,对这件事的反应如何?”

  “臣宰们大多数还是倾向赞成魏王为嗣的。”武三思扯了个谎说。

  “可岑长倩、格辅元等几个宰相却坚决不同意啊。”

  “岑长倩、格辅元不同意立我武氏也还罢了,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出言伤我武氏,着实令人可恨。”武三思恨恨地说道。

  “他俩说什么啦?”武则天问。

  “三思不敢妄议大臣。”

  “说!”

  “回皇上,岑长倩和格辅元在南衙里密谋,说千万要保住李旦,阻止武家承嗣为皇嗣,不然,唐朝的天下就永无复原之日了。”

  武则天听了,果然勃然大怒,把手中的茶碗往地上一摔:“他俩真敢这么说?”

  “皇上若是不信,让来俊臣推问一下就知道了。”

  武则天把手往桌上一拍喝道:“你马上传令来俊臣,把岑长倩、格辅元抓起来,问明真相,若果有反武复唐言行,可立即斩首。”

  武三思内心窃喜,真是几句话就把岑长倩、格辅元搞定了。出了宫,武三思马不停蹄,去找来俊臣。

  不久,武三思将岑长倩、格辅元抓了起来,同时又将欧陽通、乐思晦等数十名朝臣构陷入案,一并斩于东市。

  几位宰相同时被杀,诸武及其同党欣喜若狂,以为有机可乘,每日不但在午门外呐喊示威,而且还花钱请来一个吹鼓班子,每日里敲锣打鼓,打板吹笙,鼓噪不已。武则天被闹得心烦意乱,叫人把领头的王方庆召进宫里,当面问道:“皇嗣我子,奈何废之?”

  王方庆对女皇问这句话早有准备,早有人暗中为他排练好台词,遂引用《左传》里晋大夫狐突之言,正色*对答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今谁有天下,而以李氏为嗣乎!”听王方庆这一说,还真有些道理,武则天不禁有些心动,可接班人问题是关系千秋万代的大计,不好贸然决定,于是对王方庆说:“你先回去吧,容朕考虑考虑再说。”

  “皇上不答应,小民就不起来。”王方庆趴在地上,咬咬牙,铆足劲,嘣嘣嘣连磕了几个头,哭道:“望皇上能明白小民的拳拳赤子之心,立我武氏为嗣。”

  武则天被缠得无计可施,无可奈何之下从屉里摸出一个腰牌说:“别哭了,起来吧。也别带人在宫门口闹了。想见朕的时候,拿着这印纸给守门的看看就行了。”

  王方庆心里非常高兴,嘴上却说:“皇上不答应我,我以后还会来的。”

  “好了,好了,你走吧,朕还有许多事要忙呢。”武则天不耐烦地挥挥手说。

  出了宫门,王方庆直奔旁边的客栈,早已在房间里等候多时的武承嗣急忙迎上来问:“怎么样,方庆,皇上跟你说了些什么?”

  王方庆说:“皇上虽没马上答应我,但也八九不离十了。皇上还给了我一个腰牌,说我随时都可以去见她。”

  武承嗣也很高兴,鼓励王方庆说:“要趁热打铁,隔一天、两天去一次。事成以后,我送你十万安家费。

  王方庆非常高兴,问武承嗣:“武大人,宫门口那些人还撤不撤?”

  “不能撤,告诉他们,都打起神来,每日工钱照旧,另外再加二十文钱的补助费。”

  第二天,王方庆趾高气扬,大模大样地进了宫,惹得围观的人们一片艳羡之声。到了朝堂,女皇正在和兵部的人研究出兵吐蕃的军国要事。王方庆不识好歹,走过去喋喋不休地说:“魏王乃武氏正宗,理应立为皇太子。李旦乃外姓之人,旧党余孽,不杀他就算高抬他了,让他做皇嗣,实在是家国的不幸……”

  见女皇不理他,王方庆抬高声音说:“皇上,您不能不考虑民心民意啊。”

  武则天不胜其烦,挥挥手说:“你先回去吧。”

  第二天,王方庆又去了,又喋喋不休,颠三倒四翻来复去地说了一番。武则天又说:“朕日理万机,立皇嗣的事,暂时还不能考虑,你还是过一段时间再来吧。”

  过了两天,王方庆觉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应该趁热打铁,于是又入宫了。武则天因为连杀了几个宰相,朝中空空荡荡,急需人才,正和凤阁侍郎李昭德商议开科取士的事,见王方庆又来了,不胜其烦,没等他开口,武则天就对李昭德说:

  “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拉出去,赐他一顿棍杖。”

  李昭德早就想除掉这个无赖了,一挥手,上来两个侍卫,把王方庆脚不沾地地拖了出去,一直拉到先政门,听说李昭德要杖打王方庆,不一会儿,先政门前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朝士,李昭德指着王方庆大声宣布道:“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

  武承嗣就在旁边,此话分明是说给武承嗣听的,躲在屋子里的武承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坐立不安。

  “把这个逆贼给我狠狠地揍一顿。”李昭德喝道。

  立即窜上来几个卫士,抡起练过朱砂掌的蒲扇般大的手掌,照着王方庆的嘴脸劈劈啦啦地打起来,打得王方庆耳鼻出血,杀猪般地嚎叫,嘴里还喊着:“武大人啊魏王爷,快来救救我啊……我快要叫人打死了。要不是你花钱请俺……俺怎么也不会受这份洋罪……武大人啊,你得讲究点仁义道德,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朝士们一听,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大家议论纷纷,朝武承嗣办公室的方向投去鄙夷的眼光。

  李昭德见打得差不多了,王方庆也没什么力气叫喊了,遂喝令左右杖杀王方庆。聚集在宫门外数百名市井无赖,听到王方庆被杖杀的消息,吓得立刻散去了。

  武则天听说王方庆被杖杀的消息,有些惋惜,对李昭德说:“其实这个王方庆说得也有些道理啊。立子?立侄?朕确实也拿不定主意啊。”

  李昭德恭手进言道:“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之子孙为万代业,岂得以侄为嗣乎!自古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皇嗣,则天皇不血食矣。”

  昭德之言,晓以君臣大义,夫妻之情,母子之情,可谓是情理交融,无懈可击,不由得武则天不连连点头,说:“听卿一席话,了结朕数日之思虑。如今宰相位置空缺,你就领一角吧。”

  “谢陛下隆恩。”

  谢恩毕,李昭德又恭手进言道:“臣举荐一人,可为宰相。”

  “何人?”

  “洛州司马狄仁杰,怀忠秉正,有安人富国之才。仪凤中,为大理寺,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俄转宁州刺史,抚和戎夏,人得欢心。如今知洛州司马,颇有善政,是不可多得的宰相之才。”

  武则天点点头,说:“朕也久有起用狄卿之意,可速发特使,召其还京。”

  “遵旨。”李昭德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不二日,狄仁杰赶赴京城,朝中,武则天当即颁诏:

  封狄仁杰为地官尚书,与冬官尚书裴行本并行平章事。

  武则天微笑着,看着狄仁杰,才之心溢于言表,说:

  “卿在汝南,甚有善政,卿欲知谮卿者名乎?”

  狄仁杰恭手谢道:“陛下以臣为过,臣当改之;陛下明臣无过,臣之幸也,臣不知谮者,并为善友,臣请不知。”

  武则天听了,深加叹异,以为狄仁杰有长者风。

  这时,大学士王循之,因害怕酷吏,不想在朝中呆了,因出班请奏:“臣父母年迈多病,臣请乞假还乡照顾双亲。”

  武则天得了狄仁杰,心情不错,于是答应道:“难为你一片孝心,朕就准你的假。”

  御史中丞知大夫李嗣真深知王循之告假的真正原因。

  于是手拿奏书,出班奏道:“今告事纷纭,虚多实少,恐有凶慝险谋离间陛下君臣。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然后受刑。比日狱官单车奉使,推鞫既定,法家依断,不令重推,或临时专决,不复闻奏。如此,则权由臣下,非审慎之法,倘有冤滥,何由可知?况以九品之官专命推覆,杀生之,穷人主之威,按覆既不在秋官,省审复不由门下,国之利器,轻以假人,恐为社稷之祸。”

  武则天听了,不以为然,说:“没这么严重吧,朕觉得他们只是杀了该杀的人。”

  狄仁杰也恭手说:“生杀之权应由司部掌管,承相及主薄的死令,亦应由圣上亲赐,请圣上立制以约束别有用心之人。”

  听了狄仁杰的话,武则天也觉出了群臣对酷吏纵横的不满,于是点头应道:“狄卿所言,可令刑部讨论定制。”

  御史中丞魏元忠亦手拿奏本出班奏道:“当今朝廷用人,请圣上下诏,遍选有才之人,为百姓谋福,为圣上出力。”

  武则天听了,连连称善,当即指示吏部说:“新朝肇基,理应广求天下逸才。可向各地州府,发十道存抚使,以存抚天下,辑安中国,举贤任能,务要做到野无遗贤,万不可辜负朕思贤若渴之心也。”

  长寿元年(692年)正月,由十道存抚使推荐来的各地举人,云集神都洛陽殿,接受女皇的亲自接见。这是继“殿选”、“南选”之后,武则天的又一次“抡材大典。”

  在这次选拔人才中,武则天不但重视文章豪杰,而且还特开武举,遴选“武功英杰”。武选虽以“躯干雄伟”为量才标准,有失偏颇,然武则天的武举开创之功却不可抹煞。

  长寿元年(692年)一月的一天,女皇武则天正在午后小憩,近侍报说左台中丞来俊臣紧急求见。刚过了年,有什么大事吗?女皇忙欠起身子,传来俊臣入宫晋见。

  来俊臣入了内殿,三拜九叩之后,气喘吁吁,一脸惊慌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向女皇奏报:“启奏陛下,新任凤阁鸾台平章事地官尚书狄仁杰、凤阁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以及司农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七人合谋造反。”

  武则天吓了一跳,刚任命没几天的几个宰相也要造反,武则天一拍床帮喝问道:“果有此事?”

  “臣只是收集了部分材料,但谋反大事,不可不察,臣请收此七人入狱推问鞫讯,有无谋反,一问便知。”

  只要涉及“谋反”二字,武则天总是心惊肉跳,极为敏感,恨不打一处来,当即颁诏准奏,令来俊臣从速审理此案。

  出了皇宫门,来俊臣一蹦三尺高,兴奋地直手,嘴里骂道:“我来俊臣当不上宰相,你们几个也别想干成,非把你几个搞死不可。”

  回到左台,来俊臣立即招集几个死党,布置任务,他指着侯大侯思止说:“你,负责抓捕审讯魏元忠。魏元忠是个倔种,你一定要负责从他的嘴里掏出谋反的口供来。”

  侯大拍着胸脯,大包皮大揽地说:“没问题,他魏元忠骨头再硬,硬不过我侯大的孟青棒。我保证一天之内结案。”

  来俊臣又指着判官王德寿说:“你随我抓捕审讯其余几个人。”

  当天下午,六位重臣连同因公滞京的潞州刺史李嗣真被抓捕入狱。来俊臣也深知狄仁杰和魏元忠都是些不好惹的硬汉。为了从速结局,避免夜长梦多,来俊臣公布了一条坦白从宽的条文:

  问即承者,例得免死。

  刑讯室里,炉火熊熊,油锅里的热油被烧得翻着花儿向上冒。各种刑具一字儿摆开,地上、墙上、刑具上血迹斑斑,打手们光着上身,气势汹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的杀气。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崔宣礼、卢献、李嗣真六人被铁链锁着,牵进了刑讯室。

  来俊臣走过来,一一向几个要犯介绍他的独门刑具:“这是‘肉馆餔飥’(一种食品名,类似火烧),这是“压赶杖’,这是‘刺猬球’,这个架子叫‘悬发薰耳’,把你的头发系在上面,身子腾空头两边燃烧薰草熏,直到头发烧断了,你也就自然而然地落下来了,下面有一大盆秽溺接着你。这是普通的一种,叫‘枷研楔击’,但可别小看这枷研楔击,上去以后,保叫你的脚骨立马碎了……”

  介绍完刑具,见几个犯人面有惧色*,来俊臣道:“还有几个绝活,我没亮出来,单等对付那些死硬到底的人使用,不过,到现在一直还没碰上对手,诸位若想试试,就请上吧,要不想试试,那也好办。我早就说过,欲引人承反,奏请降敕,一问即承,同首例得减死。若坚不松口,顽抗到底,就只有死路一条!”

  来俊臣又踱到狄仁杰的面前,说:“狄公,这里头数你任高,你是怎么考虑的。”

  狄仁杰心中暗忖,落到此种沐猴而冠的禽兽手中,好比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如来个一问即承,先逃过严刑拷打,留下一条活命,再图翻案不迟。再说承认谋反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于是“坦白”道:“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谋反是实。”

  来俊臣点点头,喝问其他人:“你们呢?”

  其他五个人见狄公都“招供”了,于是也来个好汉不吃眼前亏,齐声说道:“我等追随狄公,皆愿承反。”

  来俊臣没想到案子办得如此痛快,高兴得哈哈大笑,当即指示判官王德寿:“速速给他几人录口供!”

  判官王德寿一一给几个录过口供后,见来俊臣出去了,想额外再搞些创收,为自己升官发财积累些资本,于是倒了一杯水,走到狄仁杰的跟前,双手递上,小声说:“狄公,想跟你商量个事。”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请说!”

  王德寿故意摸了摸旁边的一件刑具,又拿过来在狄仁杰的跟前亮了亮,半是威,半是引诱地说:“德寿当了这个差,就有一定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就是我这个判官干了十几年了,老是升不上去。我想借尚书的口,扳倒新入相的夏官尚书杨执柔。” 见狄仁杰不说话,王德寿又进一步说:“狄尚书既然已经录好供状,且得减死,多引一些人少引一些人,也是无所谓的。”

  狄仁杰心里已明白大半,却故作不解,问道:“想怎么样?”

  王德寿凑近狄仁杰,进一步指点“迷津”:“狄尚书原来在春官,杨执柔任某司员外。你当过他的顶头上司。如今你承认谋反,正好可以诬引他为同党。”

  对这种赤的害人行径,狄公忍无可忍,厉声说道:“皇天在上,仁杰怎能做出这种事情?”

  言毕,狄公以头触柱,血流被面。吓得王德寿急忙作揖道:“狄公不愿意就算了,千万别生气,权当我放了个屁。”

  且说侯大把魏元忠逮到了刑讯室,审问了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侯大觉得肚子饿了,命暂停审讯,然后叫伙房端上自己喜的火烧吃。正在这时,一个小令史走进来说:“侯御史,那边狄仁杰等几个案犯都招供了,就剩你这边的魏元忠了,来大人叫你加快速度。”

  一听其他案犯都招供了,惟有自己这边落后了,侯大急了眼,三下两下把一个火烧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叫道:“带魏元忠!”

  魏元忠被铁链锁手带上堂来,刚刚站定,侯思止一拍惊堂木,劈头吼道:“快招!”

  魏元忠是陷过周兴狱,诣市将刑,临刑而神色*不挠,又被太后召回的视死如归、死不夺志的硬汉,岂在乎一个小小的笼饼御史,遂指着侯大骂道:“无耻小人,大字不识一个,敢在我魏爷面前耍威风?”

  侯大因告密有功,骤得高官,平日骄横惯了,见魏元忠敢当面顶撞自己,揭自己老底,气得扑上去,把魏元忠推倒在地,倒提双脚,在地上拖来拖去。拖了一会儿,累得侯大呼呼直喘,方停下手问:“你招还是不招?”

  魏元忠被拖得头晕脑胀,痛苦不堪,但心中锐气丝毫不减,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侯大继续挖苦道:“我运气不佳,乘恶驴坠,双足在蹬,被恶驴牵引。”

  侯大不再提审魏元忠,又迫于来俊臣的催,只得叫人伪造一份魏元忠自承谋反的供状呈上了事。

  关在监牢里的狄仁杰深知,即承反状,依法当死,等一天就离死亡更近一天,得尽快想办法诉冤于女皇,藉以自救。

  狄公在牢房里走了两个来回,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敲敲牢门,叫来狱卒。

  “狄公,什么事?”狄仁杰曾经当过大理丞,其断案公正传奇,人所敬仰,连狱卒也很佩服他。来到牢房门口,客客气气地问狄公。

  “老陈,能不能给我拿些笔砚来,我想写些字。”狄仁杰说。

  “笔砚?”狱卒老陈抓抓头,说:“这小人可不敢作主,纸墨笔砚进监牢控制得很紧,必须当班的判官批准才行。”

  “谁当班?”

  “王德寿王大人。”

  “麻烦你给王判官说一声,就说我有一些事情想交代一下。”

  狱卒老陈答应一声走了。

  王德寿听说狄仁杰尚有未交代完的事,也非常高兴,忙带上纸墨笔砚来到监牢里。“狄尚书,你想写些啥?”

  狄仁杰站在牢里,隔着栅栏门作揖道:“自从入狱以来,判官对我照顾得非常好,吃穿都没受什么委屈。仁杰心中感动,想多交代一些事情,以报答判官大人。”

  王德寿大喜,急忙问:“尚书还愿意牵杨执柔?”

  狄仁杰摇摇头说:“执柔是皇上母亲的侄孙,是皇上亲手提拔的国戚,若牵之不成反受其害。不如检举一些其他人。”

  王德寿一听,连连点头,说:“好,好,还是狄公虑事周到,凭公牵谁都行。”

  王德寿即命狱卒打开牢门,把纸笔墨砚递进,还特意让狱卒弄来一张小桌子,放在牢房里,让狄公沉住气地书写。

  见王德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站在旁边不走,狄仁杰笑道:“我得慢慢考虑考虑,慢慢写,判官有事就先忙去吧。”

  “好,好,你忙你忙,我走我走。”

  等王德寿和狱卒走后,狄公拆开被头,撕下一块布帛,铺在桌上,援笔写道:

  光远吾儿:父陷牢狱,为人所诬,旬日之间即死。可速持书赴阙,以告皇上,求今上召见为父,以鸣我不白之冤也,父字。

  写完后,狄公把帛书叠起来,从线缝间塞进棉衣里,整理完毕,然后敲敲门,叫远方看守的狱卒。

  “狄公,又有什么事?”狱卒走过来问。

  “天热了,麻烦你把棉衣交给我家人,去掉里面的棉花,改成夹袄。”

  狱卒面有难色*,说:“按规定这事也得跟王判官汇报。”

  “请务必帮忙。”狄仁杰说。

  王德寿正有求于狄公,听说狄公想换件单衣,岂有不同意的,手一挥,命令狱卒:“跑步前进,速把棉衣送到狄公家。”

  狱卒答应一声,拿着狄公的棉袄一路小跑,穿过几个街区,来到狄公的家中,把棉衣交给狄公的儿子狄光远,说:“狄尚书说天热了,让速把棉衣拆了,去其棉,做成夹袄,做好后马上送到狱里去。”

  狄光远给了狱卒一些谢银,把狱卒打发走了。回到后堂,狄光远把这事跟家人一说,狄光远的母亲泪就下来了,数说道:“如今才二月天,时方寒冬,如何说热,难道是狱中升了火炉不成,按理说寒狱更冷。”

  狄光远的妻子也说:“何必再拆去棉絮做成夹袄,现成的夹袄,拿去一件不就行了。”

  “不对,”狄光远觉得有些蹊跷,忙叫过妻子说:“赶快拆开棉衣!”

  “拆棉衣干啥,现成的夹袄子。”

  狄光远也不搭话,拿过棉衣一把撕开,翻检一下,果然在夹层里找得帛书。捧读父亲的手书,光远的眼泪就下来了,和母亲说了一下,当即决定持书诣阙诉冤。

  狄光远急急火火赶到宫门口,向值班的内侍说:“我是地官尚书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有非常事变,要紧急求见皇上!”

  内侍一听说有非常事变,不敢怠慢,急忙上报给女皇陛下,女皇当即传旨狄光远晋见。

  入了朝堂,三叩九拜之后,狄光远把父亲写的帛书呈上,请求女皇召见父亲,允其当面诉冤。

  女皇一听是如此的非常事变,懒洋洋地说:“你回去吧,朕会慎重处理这事的。”

  狄光远无奈,只得含泪再三磕头,离开了朝堂。

  见女皇陛下对这事无动于衷,一旁的上官婉儿进言道:“七位重臣,共谋造反,甚为蹊跷,皇上不如召来俊臣当面问问。”

  “那就传来俊臣。”女皇陛下发话道。

  时候不大,来俊臣赶来了。磕头晋见毕,武则天问:“卿言仁杰等承反,今其子弟讼冤,为什么呢?”

  来俊臣是何等滑小人,鬼点子比谁都多,哄女皇的鬼话也多得很,当即振振有词地说:“仁杰等人下狱,臣未尝褫其巾带,官服还都让他们穿着,住处和生活待遇都很好,不打他们不骂他们不歧视他们,他们在狱中生活得很舒适。若无谋反事实,他们安肯承反?”

  武则天听了来俊臣一番谎话,疑疑惑惑,一时难下决断。上官婉儿小姐近前小声说:“不如派个人赴狱中看看,虚实一看尽知。”

  武则天点点头,叫人召来通事舍人周琳,对他说:

  “周卿跟着来中丞到狱中看看,看看狄仁杰他们在狱中生活得怎么样?有无冤情。”

  “遵旨。”

  周琳和来俊臣并马前往监狱。来俊臣叫过一个从人,悄悄叮嘱道:“告诉王德寿,马上让狄仁杰他们换好衣服,衣冠齐楚,站在南墙根,迎接钦差大人的检查。”

  从人答应一声,打马先自赶去。

  周琳也是个胆小鬼,平时见了酷吏来俊臣心里就打怵,到了狱中,周琳吓得两眼都不敢四处看,只是跟在来俊臣的身边唯唯诺诺。来俊臣指着南墙根的几个晒太陽的人说:“看见了吗,周大人,你看狄仁杰他们衣服穿得多齐整,脸吃得多胖,回去可要跟皇上好好说说,就说狄仁杰他们一点也没受委屈。”

  周琳正眼都不敢往前看,只是稍微瞥了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嘴里答应着:“是,是,挺好,挺好。回去一定按中丞大人的意思,汇报给皇上。”

  周钦差看见来俊臣就如芒刺在背,怕呆的时间长没有好处,敷衍了一下,就想溜之大吉,说:“我这就回去向皇上汇报去,免得皇上多心。狄仁杰他们确实是自己承认谋反的。”

  说完,周琳拔脚就想走,却让来俊臣给一把拉住了:“你先别走。”

  周琳吓得一哆嗦,期期艾艾地说:“还有什么事,来大人?”

  来俊臣拍拍周琳的肩膀说:“别害怕,你又没造反你怕什么。稍等一会儿,我让他们几个写谢死表,请你代为呈给皇上。”

  “好,好,好。”周琳忙拉过一个板凳坐下来,一步也不敢动,连下人给他递上一杯水,他都吓了一跳。

  时候不大,王德寿拿了七份谢死表来了。来俊臣接过来看了看,递给周琳,半是威胁地说:“好好跟皇上说说,有什么差错你我都不好交代。”

  周琳接过谢死表,小心地收起来,给来俊臣鞠了个躬,给王德寿鞠了个躬,甚至给旁边的打手们鞠了个躬,嘴里还连连说道:“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望着周琳的背影,来俊臣哈哈大笑,对身旁的喽啰们说道:“小鬼还能哄了老家钱,想要翻案,没门!”

  周钦差出了监狱,抹了抹额上的汗,心说好险,这个差使可不是一般人干的,幸亏我周大人随机应变,方没惹着了这个魔头。回到皇宫,周钦差据“实”向女皇陛下汇报说:“臣奉命探狱,见仁杰等人衣冠齐楚,罗立于南墙根下晒太陽,皆欣欣然无一丝忧惧之色*,来中丞所言不虚。另外,仁杰等七人写了谢死表,托臣以呈陛下。”

  听了周钦差的汇报,女皇已先自信了三分,又见有狄仁杰等人署名的谢死表,更加深信不疑。于是说道:“可传语来俊臣,对仁杰等七名谋反之人,速速宣判,择日处斩。”

  周琳答应一声,忙又出宫拨转马头跑去向来俊臣传话去了。周琳把女皇的指示一字不露地传给来俊臣,来俊臣听了,笑了,命令王德寿:“速作好准备,明日对狄仁杰等七人当堂宣判死刑,而后报给刑部核准,后日准备刑场问斩!”

  “遵命!”王德寿打一个敬礼,忙去办这事去了。

  “来大人,没我的事我回去了。”周琳作揖道。

  对狄仁杰等七人宣判完死刑,没等刑部核准,来俊臣就急不可待地命人把布告贴了出来。

  听说又有七位朝廷重臣被判处斩刑,官吏百姓们都觉稀奇。死刑布告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们,大家指指点点,议论不一。

  看布告的人群中,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打着赤脚,颈戴项圈,手捏一钢叉,钻到人群前面,稚声稚气,一句一句地念布告:

  布 告

  原凤阁鸾台平章事、地官尚书狄仁杰、凤阁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以及原司务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原御史中丞魏元忠、原潞州刺史李嗣真七人合谋造反。经本台审理,其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法判处此七人死刑。特此公告。

  大周帝国左台御史中丞

  来俊臣

  少年不看“来俊臣”三字犹可,一看见“来俊臣”三个字,怒不可遏,气不打一处来,手拿钢叉,上去把“来俊臣”的名字戳了个稀巴烂,接着把整张布告也戳了个稀巴烂。

  众人大吃一惊,惟恐惹祸上身,纷纷躲得远远的。有人指着那小孩问:“这是谁的孩子?这么大胆,敢把来俊臣的布告戳了。”

  熟悉小孩的人说:“这是前凤阁鸾台侍郎、平章事、前宰相乐思晦的小公子,叫乐金钊,他爹乐思晦去年就是被来俊臣杀死的。他爹死以后,他全家被籍没,目前这小孩大概在司农寺为奴,干些砍柴、种菜的杂活。”

  “乖乖,宰相公子沦为奴仆,仍不改其高贵的锐气。”

  只见那少年郎戳烂布告以后,又上去狠狠地踏上几脚,而后,手提钢叉,向皇宫方向跑去。

  父亲被杀,家为酷吏所毁,自己又由宰相公子沦为奴仆,少年的乐金钊对酷吏怀有刻骨的仇恨,见如今又有这么多的重臣被罗织入狱,*命危在旦夕,不由激起他的侠骨义胆,他冲到了皇宫门口。对值门的内侍说:

  “有非常事变,我请求皇上紧急召见。”

  值班的内侍见少年手捏一钢叉,站在那里英气人,背后又有群人跟着,以为真有什么大事。不敢怠慢,急忙入宫报给女皇武则天。武则天听说一个小孩要求紧急召见,也觉奇怪,忙令快快传入。内侍让乐金钊把钢叉寄存在门口,而后带着少年入宫来到朝堂上。朝堂上文武大臣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打着赤脚来到朝堂,甚觉稀奇。

  “臣乐金钊叩见皇上,愿我皇万岁万万岁。”乐金钊推金山、倒玉柱,有板有眼地给女皇施礼。

  武则天见小孩小小的年纪,如此懂礼貌,心里高兴,和蔼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见朕有何事要奏。”

  “启奏陛下,臣是前朝宰相乐彦玮的孙子,本朝宰相乐思晦的儿子。臣告左台中丞来俊臣苟毒害虐,欺君枉法,包皮藏祸心,罗织构难,毒陷良善。前者残害数百家,今又凭空诬陷狄仁杰等七位重臣谋反。臣请将来俊臣收狱伏法,以谢天下!”

  见这小孩说话虽稚气未脱,但口齿伶俐,义正辞严,在场的人都暗暗称奇,武则天问:“你说来俊臣诬陷良善,有何根据?”

  乐金钊拱了一下手,毫不畏惧地说道:“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为俊臣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择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为反状以付俊臣,则无不承反矣。”

  众大臣听了,也都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暗暗地唏嘘不已,心说,确实如此,可惜我等都不敢说罢了,亏这个小孩胆子大,敢当面向女皇陈述。

  俗话说“小孩嘴里掏实话”,况且乐金钊又说得如此恳切,武则天亦为之动容。忙令近侍找来小孩穿的鞋袜给小金钊穿上,又命宫女拿来宫廷糕点给小金钊吃。

  小金钊鞋也不穿,宫廷糕点也不吃,揖手道:“仁杰等忠义之臣,*命危在旦夕,臣岂有心绪品评宫糕也。”

  武则天想起狄光远的告变,觉得此事确实有些蹊跷,于是决定亲自审理此案,传旨说:“速把狄仁杰等人押至朝堂,朕要御审此案。”

  当值殿中御史急下朝堂,去提狄仁杰等人。皇上交办的事没人敢拖延,须臾之间,狄仁杰等人就被提到朝堂。

  上了朝堂,七人跪在地上,大呼冤枉,武则天问:“既称冤枉,何承反也。”

  狄仁杰答道:“不承,则已死于拷掠矣!”

  武则天又问:“那为什么又要写谢死表?”

  七人一听,忙异口同声地说:“无之!”

  “无之?”武则天冷笑一声,命上官婉儿拿出谢死表,抛到七人的跟前,问:“这是什么?明明上面都有你几个人的签名。”

  七人抢过谢死表一看,大喊冤枉,说:“这谢死表是伪造的,是假的,是想欺蒙皇上的。”

  ‘“假的?”女皇忙命上官婉儿对七人的笔迹。

  上官小姐拿来纸砚笔墨,让七人各写一行字,仔细地一一核实,向女皇报告说:“启奏陛下,谢死表确不是此七人所写。”

  女皇一听,怒问尾随七人而来的来俊臣:“这谢死表是怎么回事?”

  来俊臣早在一旁惶惶不安,见女皇喝问,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说:“此七人承反以后,拒不写谢死表,臣又不敢动刑,不得已而私伪之。”

  “不敢动刑,你也不能伪造别人的谢死表!”武则天训道。

  “臣知错必改,下次,下次一定不敢了。”来俊臣擦着额上的冷汗说。群臣一见来俊臣犯了欺君之罪,心说这下有门了,不斩了你来俊臣,最次也得把你撤职流放。

  哪知女皇却道:“来俊臣身为御史中丞,办案不慎,扣其两个月的俸禄。”

  武则天借助来俊臣凶残的个*,杀了许多唐家子弟大臣。自然认为来俊臣有功于国,自然不舍得拿他开刀,只是象征*地给个处罚,做个样子罢了。

  狄仁杰几人见案子一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女皇,等待女皇下赦令,官复原职。武则天却指着几人沉声说道:“按我朝律法,即为被告,无论有罪无罪,一律要受贬职处分。可贬狄仁杰为彭泽令、任知古为江夏令、崔宣礼为夷陵令、魏元忠为涪陵令、卢献为西乡令。裴行本、李嗣真,事由其出,罪加一等,免官流放于岭南。”

  狄仁杰等人虽心里对女皇的判决愤愤不平,但好歹都捡回了一条命,也不敢再辩什么,只得跪地磕头,口称谢恩,一齐下殿去了。见自己一手炮制的大案竟被全部推翻,来俊臣贼心不死,和武承嗣两对鼠目对视了一下,心有灵犀一点通,一齐上来奏道:“狄仁杰等人潜行谋逆,由来已久,罪当处斩,臣等联合抗表,请申大法。”

  秋官侍郎徐有功素行正义,见来俊臣等人心有不甘,还想翻案,遂上前奏道:“来俊臣乘明主再生之赐,亏圣人恩信之道,为臣虽当嫉恶,然事君必须顺其美。”

  徐有功之言颇有策略,话里有话,一方面称武则天为“明主”、“圣人”,一方面斥责来俊臣不能“顺其美”。武则天听了,果然高兴,说:“朕好生恶杀、志在恤刑。涣汗已行,不可更返。”

  武承嗣、来俊臣见势不可扭转,只得恨恨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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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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