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艳史》--第九章
发布时间:2015-12-15

如意元年(692年)四月的一天,春意盎然,春草萌发,有雅致的红男绿女们都喜欢郊游踏青。耐不住寂寞的女皇武则天也来到薛怀义的白马寺“视察”。

  白马寺有僧二、三千人之多,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和尚,都是薛怀义广开山门,收罗的一些地痞流氓、社会闲人,皆僧不像僧,道不像道。此时,这些光头无赖们正在寺庙里喝酒的渴酒,赌|博的赌|博,打架的打架,弄得我佛静地到处乱糟糟的,乌烟瘴气。但见那角落的垃圾成堆,臭气熏天,殿角的地上尿液横流,气扑鼻。

  “皇上到!”

  众无赖闻声往大门口一看,果见身材高大的锦衣侍卫、色*彩斑斓的龙凤罩扇、呈半圆形卫护着一个双髻高高耸立,身穿大红绣龙描凤衮服的武则天驾临了。

  众无赖还算懂事,连忙就地跪倒,口称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慈眉善目,环视一下周围,禁不住地皱了皱眉头,说:“秩序有些乱。”

  这时,白马寺的副主持、《大云经》编撰人之一的云宣和尚匆匆跑过来,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说:“白马寺副主持云宣接驾来迟,死罪、死罪。”

  “没这么多死罪。”老阿婆说着莞尔一笑,问:“怀义法师呢?”

  云宣踌躇了一下,还是如实汇报说:“大当家的中午多喝了几杯酒,尚在禅房里困觉。”

  武则天一挥手说,“带朕去看看。”

  云宣哈着腰,头前带路,一行人来到大雄宝殿旁边的方丈禅房。禅房的方桌上,残杯剩盏,鱼刺鸡骨,乱七八糟,尚未收拾,禅床上,薛怀义坦着大肚子,张着嘴,酒气熏天,呼呼大睡。云宣过去推了推薛怀义,轻声唤着:“国公、国公,醒醒、醒醒,你看谁来了,国公、国公……”

  “老子睡得正香,喊什么喊,活腻了不是?”薛怀义“扑腾”一下坐起来半睁着眼骂道,及睁开眼,见床头果然站着女皇,这才止住骂,挠了挠秃头,打着哈欠说:“皇上来了。”

  云宣端过来一把禅椅,武则天坐下来说:“你整天挺忙吧,怎么好几天也不到我宫里走走了。”

  “可不挺忙!”薛怀义下了床,扯了一件袈裟披在身上,说:“这二、三千人的大庙,吃喝拉撒,念经学佛,我都得管着,能不忙吗?”

  看着大和尚两眼似睁不睁,醉意未醒的样子,武则天指着桌上的残羹剩酒,嗔怪地说:“当了和尚还喝酒吃肉,亏你还是个号称国师的高僧呢。”

  “皇上要能颁旨让天下人都不杀生吃肉,我立马戒了。”薛怀义说。

  武则天问薛怀义:“你最近又读了什么经书,学了一些什么道啊?”

  没等薛怀义答话,云宣就在一旁说:“薛师虽没参研多少经书,但薛师最近又结交了几个有影响的高僧大德民间异人,薛师和他们一块谈经论道,甚为相得。”

  武则天一副满有兴趣的样子,问:“都是些什么人呀,朕也想结识结识。”

  云宣掰着指头数道:“有神都麟趾寺的人称净光如来的河内老尼,有万安山的韦什方韦道人,还有一个老胡人。三人皆是得道的神仙异人,中午薛师还和他们一齐吃饭呢。”

  “人在哪儿,快召来见朕。”武则天一向喜欢结识些民间异人。

  “在后院歇着呢,贫僧这就召他们见驾。”云宣说着,一路倒退着出去了。

  “你似乎不大喜欢朕了。”武则天望着薛和尚,幽幽地说道。

  薛怀义一听,忙凑过去,边为武则天捶背边说:“我最近正在和几个道友一起探讨长寿之道,准备献给皇上,因为讲究心静,所以不大常往皇宫去。”

  “你为朕研究长寿之道?”武则天听了,大为高兴,挥挥手,让上官婉儿等随从退了出来。而后示意薛和尚把自己抱到禅床上。怀义一见,知道又是推脱不了的差事,只得强颜欢笑,强打神,把女皇端到了禅床上,为她宽衣解带一番……

  望着祥房佛帐,躺在禅床上的武则天十分满足,感慨地说:“朕这一生,和我佛大大地有缘,人言我是弥勒下世,我自己也有些信了。”

  见女皇陛下也整理好衣服,薛怀义边走过去打开房门,见老尼老道已在等着,于是挥手让他们进来。

  一位老尼,头戴僧帽,脸上虽有沟沟汊汊,但其面色*白净绵软,一时看不出有多大年龄,估计也就六十多岁,另一个老道,长得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一走一晃,一副仙风道骨的气质,看样子也得七十多岁。另一个老胡人胡子拉碴,蓝眼球、高鼻子,面貌皆不寻常,更难分辨贵庚几何。

  三个进了禅房,拜揖完以后,各各赐座。武则天拢了拢刚才弄乱的发髻,问:“三位仙人仙风道骨,面貌清奇,敢问年岁几何?”

  河内老尼摇摇头说:“吾乃净光如来,虽能知未然,却惟独不知自己年龄是多少,估计也有三百多岁了吧。”

  武则天惊异地看着,又问老道:“道长你呢?”

  “贫道韦什方,隐居京郊万安山,生于三国孙吴赤乌年间,曲指一算,吾今年整整四百五十四岁整。”

  武则天听了,又吓了一跳,又把脸转向老胡人。老胡人亦不敢示弱,抖了抖宽大的袍袖,上前一步,朗声说道:“贫道已虚度五百个春秋了,二百年前,贫道就曾见过怀义法师一面。”

  武则天且惊且疑,问薛怀义:“真有这事?”

  薛怀义应道:“好像见过他。”

  老胡人“哼”了一声,捋着黄胡,看着薛和尚说:“你那时小,才五、六岁,不大记事。”

  见几个人体态飘逸、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加上武则天渴望长生不死,于是道:“你们都是怎么才活这么大年纪的?”

  韦什方摇了一下拂尘说:“吾平日身居深山,修身养*,只吃些自己炼制的草药丹丸而已。她(韦老道指着河内老尼说),平日里,只吃一颗米粒,一粒芝麻,过午不食。”

  “是吗?”武则天惊异地看着河内老尼。河内老尼含笑地点了点头。武则天心说吃草药丹丸还是可以的,于是问韦老道:“敢问草药丹丸都是怎样配制的?”

  韦什方道:“采合人生不老之药,讲究四时--陽,五行八卦,博大深,非一日一时所能说清,容臣以后细细给皇上讲讲。”

  “手头有没有现在的丹丸拿给朕看看?”武则天紧追不舍地问。

  “丹药均在山上的道观里,身边没带,带的几颗都让贫道吃完了。”

  看着武则天一脸惋惜的样子,薛怀义说:“你想吃,去他观里去拿不就行了,又不远。”

  韦什方亦恭手道:“神仙必须度世,妙法不可自私,况皇上乃是弥勒下界,也是能具得仙骨,结得仙缘的,皇上若能幸临小道观,贫道当面修炼仙丸,包皮括内丸外丸,以奉皇上。”

  武则天心说反正今天也没有大事,去就去,全当去找乐子,于是点头说:“好,好,带朕到你住的仙观去看看。”

  武则天一心想见到长生不老之药,说走就走,立即传旨起驾。在飞骑的簇拥下,一行人各乘轿马,呼呼隆隆,前往万安山凌霄观。洛州长史王方庆,听说皇上幸临自己管辖地万安山,急忙飞马赶来护驾。

  万安山果然是座好山,虽不十分高大,但也古木干霄,新篁夹径,怪石嶙峋。尤其是那通往山上道观的山路,更是曲曲弯弯,十分陡峭。韦什方指着山上丛林中若隐若现的屋舍说:“曲房邃室,岩洞几重,正是贫道所栖之处。奈何山径危悬,皇上怕攀不上去。”

  武则天遗憾地说:“既如此,朕就不上去了,烦老道长把你的仙药和丹炉等搬到皇城,朕要和老道长一起谈经论道,以圆相见恨晚之意。”

  一听说又要起驾回宫,飞骑兵不敢怠慢,忙又一路紧张地把女皇等人护送回皇宫。

  女皇一路坐软轿,乘大轿倒不觉得辛苦,进了皇宫,就嚷嚷摆御宴,把刚刚结识的世外仙人奉为上宾。

  一句圣旨吩咐下来,忙坏了御膳房的老厨师们,砍的砍,剁的剁,蒸的蒸,煮的煮,终于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地完成了任务。一队队宫女,穿花拂柳,迈着小碎步,把御膳端上了桌。河内老尼说:“阿弥佗佛,贫僧吃不下,贫僧一日惟食一麻一米足矣。”

  武则天听了,钦佩不已,忙令厨下各选一颗个头最大色*泽最亮的芝麻、米粒端上来。片刻功夫,尚食令亲手用御盘端上来了。一麻一米放在盘底,几乎看不见,众人啧啧地赞道:“乖乖,比鸟吃得还少,跟蚂蚁的食量差不多。”

  老道韦什方从怀里摸出几颗黑色*的丸子,放在面前的托盘里,说:“贫道只吃自己炮制的仙丹,余皆不食。”

  武则天伸手向老道要了一颗仙丹,放于口中,果然绵软香甜,入口即化,且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武则天指着桌上的美味佳肴问:“看几位高僧大德的行为,莫非人寿之道,咸以清淡少食为主?”

  韦什方叩手说道:“然也,夫素食者高寿,古来已然。但须长期坚持,日饵百草,渐成习惯,谢绝烟火之物,不数年,就可发白更黑,颜色*如童子。”

  “道长的头发怎么这么白,而不转白为黑?”武则天问。

  韦什方编个瞎话说:“贫道头发已几度转白,几度转黑。”

  “如果朕也吃素,能长寿不?”武则天问道。

  “当然了,”韦什方肯定地说:“皇上乃弥勒佛下世,理应身体力行,素食修身。皇上也应禁天下屠杀牲畜及捕鱼虾,令天下军民亦不准吃肉,则功莫大焉,天下苍生幸焉,万物生灵,咸为皇上祀福,此我皇皇祚永久也。”

  女皇频频地点头,说:“听道长说话,高屋建瓴,令朕耳目一新,道长若不弃,烦请道长留在朝中,负责朕之饮食,朕也好时时讨教。”

  “山人无官无职,留在朝中恐有不便。”韦什方假意推辞道。

  “你若能保朕长寿千年,朕定保你永生富贵,朕现在就封你为正谏议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

  武则天可能觉得自己已近七十岁了,渴望长生不老的心越来越强烈,以致张口把一个信口胡吹野老道封成了宰相。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文武百官照例起了个大早,赶来上朝。到了朝上,朝臣们惊奇地发现,前排宰相位置上昂然站立着一个手拿拂尘,白须飘飘的老道。等到奏本时,但见老道当仁不让,摇步上前,打一个稽首说道:“陛下乃弥勒下生,理应禁天下屠杀牲畜及捕鱼虾。不杀生才能不吃肉、不吃肉才能执行佛教,从而使我大周帝国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弥勒净土,陛下也不愧弥勒下生之美名。”

  武则天频频点头,令颁群臣审议。此时,狄仁杰、魏元忠等忠直之臣皆已贬官,李昭德正领旨在外修建神都城墙,朝堂上阿谀奉承、胆小怕事之徒颇多。见女皇陛下已属意禁屠,纷纷附合道:“新宰相说得对,理应禁屠,理应禁屠。”

  武则天含笑地看着文武百官,心中也想:我为天子,我为弥勒,天下人理应禁屠,一念及此,武则天遂下定决心说:

  “即刻颁诏,从明日起,禁天下屠杀牲畜及捕鱼虾。”

  当天上午,禁屠令就传出去了,因为颁令从明天开始实行。为了先过足瘾,神都城内到处是杀猪般的叫声。羊、鸡、鸭、鱼等肉类牲畜,一天之内,被洗劫一空。

  女皇之命,谁敢违背?第二天一早,官兵衙役就扛着布告上街了,挨家挨户地宣传,扬言谁若不遵,作抗旨论处,轻则没官,重则杀头。老百姓一看还真来真的,忙把到嘴的肉吐了出来。屠夫们也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猎人们也收起铳槍刀箭,渔夫急忙藏起了鱼肉鱼篓。

  时值江淮大旱,粮食歉收。素有捕鱼摸虾之风的江淮人民,像往年一样,涌到沟河边,冀以捕食虾鱼,以挡灾年。哪知到了河边,让许多刀持槍的官兵给拦住了,百姓无奈,只得号啕而哭,作揖相求:“求求官老爷,让小民采些鱼虾活命吧。你们不能活了鱼虾,饿死百姓啊!难道人命竟不如畜牲。”

  一日早朝,李昭德上前奏道:“都城洛水天津之东,立德坊西南隅,有中桥及利涉桥,以通行旅。上元中,司农卿韦机始移中桥置于安众坊之左街,当长夏门,都人甚以为便,因废利涉桥,所省万计。然岁为洛水冲注,常劳治葺。臣思虑再三,觉得以积石为脚,锐其前以分水势,可绝城内洛水之患。如今,雨季将临,臣请立即施工。以绝中桥护堤之漂损。”

  武则天满意地看着李昭德,才之心溢于言表,当即颁诏道:“中桥堤防工程迫在眉睫,就请卿挂帅,责成工部立即组织人施工。”

  “遵旨!”李昭德答应一声,雷厉风行,立即下朝组织人员去了。洛陽洛水中桥两旁的工地上,车来人往,一派忙碌的景象。早已禁止行人往来的中桥上,民工们推着满满一车土的独轮车,一路小跑,石匠们一手抡锤,一手掌凿,叮叮口当口当地裁剪着石块。洛水堤脚修造工程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

  这时,只听宣教坊那边一阵鸣锣开道声,一队人马举着回避牌,打着旗帜。汹汹而来,一个小吏一边敲锣,一边扯着嗓子吆喝:“魏王车驾,闲人回避!”

  车驾直奔中桥而来,桥面桥头正在搬运石料的民工停住手中的活,不知如何办才好。回避吧又没有命令,不躲又怕冲撞了车仗,惹来祸端。

  正在愣神间,一个带工的工部侍郎挺身而出,当中拦住车驾,恭手说道:“奉内史李大人命令,此桥专供工程所用,其他行人车辆禁止通行。请王爷车驾绕道而行。”

  打前的武承嗣的管家,刚想发作,但一想这洛水修桥工程乃朝廷急办工程,且是宰相李昭德亲自督工,不敢拿大,忙扬手止住车驾,碎步跑到轿前,隔帘叫道:“启奏王爷,前面修堤,中桥上满是干活的民工,不让通过,咱们是不是绕道而走?”

  话音刚落,骂声就从轿帘内甩出来--

  “无用的东西!是本王过桥事大,还是他修堤事大?赶快叫他们把桥让出来!”

  有了主子这句话,挨了骂的管家一挽袖子,命令手下:“把这些民工都给我赶走,石块车子等都掀到河里去,立即把桥面清理干净,慢了唯你们是问。”

  众侍卫平日就欺负人惯了,闻听此令,抡鞭在手,窜到桥上,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扔,嘴里还不住地叫骂着:“滚,滚,他妈的滚……”

  旁边的那个工部侍郎刚想解释几句,脸上早挨了几记鞭子,眼睁睁地看着码好的石料、小车被掀到了桥下的洛水里,一个民工跑得慢了些,竟被武承嗣的一个卫士一脚给踹到了桥下的硬地上,摔断了一条胳膊。

  工地上的民工都放下手中的活,眼里冒火,愤怒地望着这伙仗势欺人之徒。群情激奋,胆大的骂声不绝,掂起锨锤,跃跃欲试。监工的工部侍郎见事不谐,怕闹出乱子,自己承担不起,忙打发一个手下飞马报与内史李昭德大人。

  及至李昭德赶到现场,武承嗣等人早已扬长而去。昭德令把伤者送医好生救治,又向民工解释了一番,安抚大家继续施工,办完这些事,李昭德赶至皇宫,面见女皇弹劾武承嗣。

  听了李昭德一五一十的汇报,武则天似有护短之意,沉吟半晌说:“承嗣为魏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滋生骄意,也是人之常情。朕定要好好地训斥他一番。”

  李昭德进一步地奏道:“魏王承嗣威权太重,恐与皇上不利。”

  武则天摇摇头说:“承嗣吾侄,故委之腹心。”

  李昭德近前半步,密奏道:“正因为承嗣乃陛下之侄,又是亲王,才不宜更在机权,以惑众庶。且自古帝王,父子之间,犹相篡夺,况在姑侄,岂得威权与之?脱若乘便,宝位危矣。”

  闻听昭德这番话,武则天矍然曰:“我未之思也。”

  为了防患于未然,武则天当即作出决定: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武则天的本家外甥)为地官尚书,并罢政事。三人明升暗降,一齐被解除相权。

  做完了这项新的人事安排,武则天对李昭德说:“卿胆识过人,遇事处置得当,常有深论,朕想任命你为凤阁鸾台三品,你意如何?”

  李昭德恭手道:“臣虽忠心,然好强直自达,立朝有色*,不吐刚以茹柔。日后定为小人所谗嫉,臣死不足惜,还望陛下明臣之心迹也。”

  武则天点点头,说:“忠善恶,朕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你放心大胆地当你的宰相就行了,务使朝廷政事顺畅。”

  “臣遵旨!”李昭德深揖一躬,辞别女皇,大踏步地去了。

  天授三年(692年)九月的一天早晨,武则天刚从龙床上爬起来,觉着嘴里怪怪的,伸手一摸,牙床上有两个硬东西,遂叫过上官婉儿说:“婉儿,看朕这嘴里有什么东西,老是觉着不对劲。”

  上官婉儿探身过来,闪目仔细观瞧,果见两个米粒样的东西镶嵌在光秃秃的牙床上。顿时喜不自胜,喜得眼泪也出来了。激动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又长出了两颗新牙。”

  武则天一听,也高兴非常,眉开眼笑,手不住地摸弄着两颗新牙,老脸上泛起两坨红晕。上官婉儿继续称贺道:“古人云‘齿者,年也,身之宝也’,齿落更生,意味着皇上青春永驻,我大周皇朝江山永固。皇上应以敕文的形式把这一奇迹通告天下,让天下人也为皇上高兴。”

  “好,好,”武则天不住地点头说,“明天就是重陽佳节了,朕在则天门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你马上安排承嗣、三思他们办理这事。”

  “遵旨。”婉儿愉快地答应一声。

  齿落更生,适逢九月重陽佳节,也是武则天登基三周年的纪念日,则天门上,张灯结彩,彩旗飘飘。老阿婆身着大红衮服,在众多侍卫宫女的拥护下,健步登上门楼。楼下朝贺的文武百官,四夷酋长,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武则天的心情也特别好,启齿一笑,挥手频频向人们致意。望着这热闹的人群,想着大好的局面,老阿婆改元之心又起,当即宣布,把这一年改为长寿元年。大赦天下,赐宴群臣。

  万象神宫宽大的宴会厅里,文武群臣,众星捧月,围着女皇依序而坐,举杯相庆。素好表忠心的武承嗣、武三思当堂上表,请加“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的美号。武则天含笑纳之。拾遗朱前疑不甘落后,躬身上前,磕头施礼说:“臣昨夜做梦,梦见陛下发白更黑,齿落更生。如今‘齿落更生’已验,想‘发白更黑’不远矣。”

  女皇听了朱前疑的说梦,果然大为高兴,当即颁诏说:“前疑宴前说祯祥,朕心愉悦,即授其为都官郎中。”

  “谢陛下。”朱前疑为讨好女皇而灵机一动编排的一个好梦,果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万象神宫,君臣欢宴,东宫里却有一个寂寞的人儿仰面朝天,唉声叹气。他虽贵为皇嗣,但一些重大场合,却没有他的身影,高墙之内,他只有寂寞地来回转悠。墙外的阵阵笙乐,群臣的欢笑,让他倍感人世的凄凉,李氏皇族的彻底没落。

  这时,一个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儿,下着沙绿百花裙的户婢,云一样地飘过来,到了这李旦的跟前,轻轻地扯动他的衣袖说:“殿下,天凉了,在外面呆长了不好的,快回屋里吧。”

  李旦一看是户婢韦团儿,还是伫立不动。韦团儿不由分说,半拉半搀地把李旦弄到了屋里。

  韦团儿向另一个门里一招手,变戏法似的,三、四个侍女手捧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御膳,鱼贯走进屋里;把香气扑鼻的饭菜摆到桌子上。李旦心说刚吃过饭没多久,这又是干什么?惊诧地望了望韦团儿。韦团儿妩媚地笑了一下,挥手让侍女们出去。亲自把盏,倒上两盅酒,而后把李旦按坐在桌边的凳子上,说:“皇上派妾来照顾你,已三个多月了,我还没独自陪殿下喝过一杯酒呢,今天是良宵佳节,让妾好好地侍候侍候殿下吧。”

  李旦知这韦团儿是母皇跟前的红人,不敢得罪她,只得心神不定地坐下来。韦团儿已经心打扮过,胸衣低矮,露出一大片白白的胸脯,头上珠翠堆盈,粉面贴钿,湘裙越显红鸳小。她眼波流转,面若桃花,翘起兰花指,双手捧上一杯酒,呈到李旦的面前,娇声娇气地说:“殿下虽居深宫,但日后必有发达之时。团儿早在皇上身边,就对殿下心仪已久,请殿下饮下这杯酒。”

  李旦干笑一声,只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韦团儿一见,欢喜不尽,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鞭,塞到了李旦的嘴里。李旦无可奈何,只得呱叽呱叽吃了。

  韦团儿又斟下两杯酒,一杯留给自己,一杯端给李旦,而后韦团儿举起酒杯,两眼热辣辣地看着李旦说:“让团儿和殿下喝个交杯酒。”

  “我……我酒量不行,我,我,还是不喝了吧。”李旦躲闪着韦团儿的目光说。

  “殿下是不是有些头晕?”韦团儿放下筷子,伸出葱葱玉手抚着李旦的额头,关切地说:“让妾扶殿下到床上歇歇去。”

  韦团儿生拉硬扯,李旦不敢不从,只得挪到了床边坐下,韦团儿返身把门闩上,过来把李旦按倒在床上,双眼热辣辣地望着,手搁在李旦的身上摸来摸去。

  李旦身子一颤,心里犯开了寻思,这韦团儿步步进,其真正目的想干什么?要是想主动荐枕席,也未尝不可,怕就怕这韦团儿另有目的,说不定是母亲大人搞的“美人计”,来考验自己是否合乎皇嗣的规范,果真如此,这样的禁脔漫说尝一下,恐怕连碰也不能碰。念及于此,李旦决定做一回柳下惠,坐怀不乱,坚守到底。

  韦团儿的手渐渐漫游到李旦的私|处,李旦紧咬牙关,沉声静气。

  “殿下何必这么紧张,我又不是老虎,又不吃了你。”韦团儿轻轻地拍打一下李旦说。

  “除了我两个皇嗣妃刘氏、窦氏,多少年了,我都没沾过别的女人。”

  “啧,啧,啧,”韦团儿咂着嘴说:“殿下也太委屈自己了。一个皇嗣太子,有个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着,韦团儿脱鞋上床,解开褂扣,酥胸直到李旦的脸前。

  李旦以袖掩面,提高声音,仿佛在说给母亲大人听:“除了刘、窦二妃,我是不随便碰别的女人的。”

  “不要紧啊!”韦团儿俯身揽住李旦,抓着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巨--上弄着,脸也贴着李旦的脸,嘴里说道:“你可以奏明皇上,收我为皇嗣妃啊。”

  李旦心说,我决不要你这样居心叵测的老婆,先皇李治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把大好的江山,众多的唐之宗室子弟,断送的干干净净。想到此,李旦的胸中升起一种凛然正气,往里撤了撤身子,指着韦团儿正色*地说:“请你放尊重点,不要乱了礼制。”

  韦团儿粉脸一白,索*一不做,二不休,三下二下把上身衣服都扯了下来,李旦顿觉头晕眼花,惊问道:“你这是干吗?”

  韦团儿俯身扑上,紧紧地搂住李旦不放,手扯着李旦的衣服嘴在他的脸上乱啃,哼哼唧唧地说:“臣妾就看上你了,非做你的皇嗣妃不可。”

  李旦奋力挣扎,无奈身子骨薄弱,不是户婢韦团儿的对手,正在李旦无计可施的要紧关头,门“嘭嘭”地被敲响了,有两个女人在门外叫着:“殿下,殿下!”

  李旦一听是刘、窦二妃的声音,奋不顾身从床上扑下来,踉踉跄跄地奔到门口,开门闩拉开了门,带着哭腔叫道:“二位贤妃。”

  刘、窦二妃忙挺身接住丈夫李旦,往里一望,果见韦团儿坐在床上没事人似地穿着衣服。刘妃骂道:“货,不知天高地厚,欲私殿下。”

  “小小的宫婢,竟敢如此放肆,是何道理!”窦妃也指着韦团儿厉声叱道。

  韦团儿挑衅似的仰起头,“哼”了一声。刘、窦二妃欲待发火,让李旦给按住了。李旦息事宁人,怕惹着了这位皇上的宠婢,拉着二妃悄声劝道:“算了,算了,别跟她计较了,幸亏你俩来的及时,不然,我可就让她闹着了。”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宫婢太监,对着韦团儿指指点点,捂嘴耻笑。韦团儿的俏脸一阵白一阵红,穿上鞋子,捡起扯烂的罗裙,挤开人群,慌忙地跑走了。

  韦团儿跑回房间里,把自己甩倒在床上,双颊潮红,两耳发热,怨恨之火在体内腾腾燃烧,止不住地向外冒,牙咬得格格直响。自己苦心琢磨了多少天的计划一朝竟破产,一团热情的火焰竟被一盆冷水所浇灭。此仇不报,焉可为女中丈夫?手段不毒,岂能做到人上人?自己所敬仰的女皇陛下为了将守寡的女儿太平公主嫁给已有妻室的武攸暨,不惜潜使杀其妻而妻之。既然皇上能这么做,我韦团儿何不如法炮制,除掉绊脚石刘、窦二妃?

  关起门来,躲在屋子里的韦团儿拿定主意,要害刘、窦二妃,她寻了两块桐木,刻了两个桐人,一个上刻“武”字,一个上刻“周”字。而后乘夜潜到二妃的院中,用花锄在墙角挖了一个坑,将俩桐人埋入土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完这一切,韦团儿还真能沉住气,过了两个月,等到草枯叶落苔藓生之后,地上一切平复如昨,韦团儿才跑到女皇的面前,密告说:“皇上,臣妾昨天晚上从皇嗣妃刘氏的窗口过,听刘氏妃和窦氏妃一块密谈什么厌咒的事。臣妾觉得事情蹊跷,趴在窗口留心一听,才知道她俩埋了二个桐人在北墙根,但不知在诅咒何人。”

  “你把桐人挖出来没有?”武则天问。

  “没敢挖,我是先来报告皇上的,请皇上定夺。”

  武则天面无表情,停了一下,叫过一个近侍说:“你跟韦团儿一块,把桐人取出来带回,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遵旨。”韦团儿和近侍答应一声出去了。走在路上,韦团儿想着女皇无所谓的表情,心里有些沮丧,难道连厌胜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也不管了?

  想归想,韦团儿还是领着那个近侍,熟门熟路地来到二妃的院中,从北墙根起出桐人。近侍把桐人用布包皮起来,带回宫向女皇复命去了。东宫的人见韦团儿带女皇身边的近侍在墙根挖东西,没敢多问,等近侍走后,边走过来边问韦团儿:

  “刚才近侍挖了两个小人似的东西,是干什么的?”

  韦团儿冲开众人不耐烦地说:“我一个小小的宫婢,我怎么知道。皇上的事,大家还是少问为妙。”众人一听“皇上”二字,不敢再多嘴,只得把疑问也咽回了肚子里。

  皇嗣妃刘氏是李旦的原配夫人。文明元年,李旦即位为帝,刘氏亦被册封为皇后。武则天称帝,李旦降为皇嗣,刘氏也就成了皇嗣妃。刘氏妃是宁王李宪和寿昌公主、代国公主的生母。

  窦氏妃也是大家闺秀,姿容婉顺,动循礼则,生下了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以及日后称帝的唐玄宗李隆基。

  正月初二这一天,按照礼仪,刘、窦二妃连袂入宫,到嘉豫殿向自己的婆婆、女皇武则天恭贺新年。

  二妃临行前,李旦婆婆妈妈,千嘱咐万嘱咐要行止有礼,要看母亲大人的脸色*行事,拜贺完以后,没事就赶紧回来。李旦啰里啰嗦一大篇,大异于平日,刘氏妃奇怪地问:“殿下今儿是怎么啦,何劳这么多嘱咐,我姐妹俩入宫拜见婆婆又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

  “殿下且请放心。”窦妃过来摸了摸李旦的头,把李旦扶到床前,侍候他躺下,说:“殿下大概昨夜受凉了,身子骨不大舒服,还是躺在床上歇歇吧。”

  刘、窦二妃接着辞别丈夫,出门登车而去。

  日影一点点地移过去,从北墙根到东墙根,老牛拉拖车,不快也不慢。望着日影,李旦心中祈祷着,盼望着二妃平安地快快回来。他眼盯着日影不放,盯得眼疼,看得发涩。

  李旦跑到大门口,向德嘉殿的方向翘首张望。

  “怎么还不来。”李旦自言自语,打发一个小太监前去探问。小太监得令,快步而去。

  约有小半个时辰,小太监转了回来,说:“刘、窦二妃还没出来呢,车杖还在内宫门口等着,问门口的公公,说二妃可能在和皇上叙话,让再等一会儿。殿下还是到屋里等吧,寒冬腊月的,小心受凉。”

  李旦也觉手足发麻,只得回到屋里,枯坐了一会儿,吃饭的时间到了,侍女们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了餐桌,过来请殿下李旦用膳,李旦摆摆手说:“再等一会儿,等二妃回来一起吃。”

  “再等一会儿,菜就凉了。”侍女说。

  “凉了再热。”李旦不耐烦地说。

  又过了半个时辰,二妃还没有回来,餐桌上的饭菜已热了二遍。李旦只得又打发那个小太监再去探问。小太监遵命,飞快地跑走了。时候不大,转了回来,报告说:“二妃的车还在宫外等,那里的公公说,皇上可能留二妃在德嘉殿吃饭了。殿下还是先吃些饭再说吧。”

  李旦只得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餐桌旁坐下,却依然毫无胃口,喝了一小碗汤,心里还觉得空落落的,只得把饭碗推开,来到寝床上躺下。

  望着玫瑰花纹的帐顶,摸摸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李旦心神不安。他陡然觉得这世界是多么凄凉,时常叫人无法活下去。父皇死了,三个哥哥死了,一个哥哥流落在外,一个刚满足月的妹妹横死在襁褓中。

  人生来好像就是为了饱尝辛酸,从小到大,到处是危机四伏。活了这么大,自己身为王子,好像从来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快乐,从来没有安心和舒心的时候。只有一件坏事接一件坏事,打击和迫自己。李旦思想了一会儿,又叫把滴水钟摆在自己的床头。他听着钟表“叭,叭”地滴水声,数着时间煎熬。

  不知不觉,日头落了;不知不觉,暮色*四伏。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天--了起来,寒冷的天空中悄然飘起了片片雪花。东宫的大门口早早地点亮了大灯笼,给那晚归的人儿照路。

  又到了晚饭时间,侍女们又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了餐桌,一个宫女袅袅娜娜地走过来,道了个万福说:“请殿下用晚膳。”

  上顿刚吃完,又到了下顿,真是吃不完的饭。李旦仿佛没听见侍女的话,自言自语道:“难道母皇又要留二妃吃晚膳,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小卓子!”李旦高叫一声。

  “哎,”名叫小卓子的小太监跑过来,俯首听命。

  “快去德嘉殿那边看看,若不见二妃,也务必问明情况再回来。”

  “是。”小太监答应一声,摸了个斗笠戴在头上,窜出去了。一会儿的功夫,却又窜了回来,一脸喜滋滋地说:“殿下,回来了,二妃回来了。”

  “真的!”李旦忙得连锦袍也不披,只穿件中衣就冲出门外。跑到大门口,果见二妃的车,压着薄雪,吱吱扭扭而来。站在门洞里的李旦,兴奋地直招手。打头的太监小德子跳下马,踉踉跄跄地跑来,老远就问:“殿下,殿下,刘、窦二位皇嗣妃回来了没有?”

  李旦心里一沉,忙跑下台阶,抓住跑过来的小德子喝问:“刘、窦二妃在哪里?”

  “没先回家吗?”小德子哭丧着脸问。

  “不是早上和你一起去德嘉殿了吗?”李旦焦急地问。

  小德子张望着四周,喘着粗气说:“二妃是进殿朝贺皇上了。我和车仗在外头等着,等到中午还不见二妃出来,一问,值门的公公说,可能皇上中午管饭。我们几个又等,等到快天黑了,内宫要关门落锁了,值门的公公才跟俺们说,让俺们回去,别再等了,说二妃早就回东宫了,俺几个一听,这才驾着车仗赶紧回来。”

  “难道二妃真的没回来?”小德子疑疑惑惑看着各人的脸。

  “啥时候回来的?”

  小卓子说:“二妃丢了,惟你小德子是问。”

  “我再去接。”小德子忙指挥人掉转车头,再去德嘉殿。

  “回来!”李旦怒吼一声,噔噔噔转身进屋了。

  屋内炉火熊熊,饭菜飘香,默默无言,好似等待那两个不归的人儿。李旦出神地望着那跳跃的炉火,先前心烦意乱像刀子搅的心却出奇地平静。他冷静地告诉自己,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冷静,越要沉住气,越要装成没事人儿似的。二妃神秘失踪已无可挽回,自己若行事不慎,惹恼了母皇,下一个失踪的就可能是他自己,是自己的几个年幼的儿女。

  忍,再忍,一忍到百年,手无寸铁,半点权力都没有的自己只有忍才有可能在夹缝中生存下去,才有可能活到最后,活到云开日出的那一天。

  以后的几天,李旦像没事人似的该干吗干吗。读书,写字,在院内闲逛,和小厮们一起玩游戏。东宫里的人见殿下如此镇静,也都蹈规蹈矩,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全当两位皇嗣妃回家去了。入夜了,李旦把太监侍女们都打发走了,独自一人伫立在窗前,望着寒冷的冬夜,思想着二妃的归处。泪,不知不觉淌满了他的脸颊,他忍住自己,决不让自己哭出声。人前人后不一样,只有在晚上这独处的时刻,他才表露出对二妃深深的思念。李旦见天不早了,才来到了床前,准备睡觉。

  他慢腾腾地脱掉了靴子,脱掉了褂子,脱掉了裤子,刚想掀开被筒往里钻,猛然间见枕头上有一片瀑布似的头发,一个雪白耀眼的身子,正回头往里静静地躺着,李旦伸手摸着那女人的肌肤,激动地叫着:“妃,你在这儿!”

  “殿下!”“妃”转过身子,娇滴滴地叫着,一下子抱住李旦,簇起红嘟嘟的艳唇直往李旦的脸上凑。

  李旦清醒过来,闪目一看,认出眼前是那个韦团儿,于是指着她气愤地问:“你,你怎么跑到我的床上来?”

  “殿下!”韦团儿抛了个媚眼,说:“团儿见殿下独守空房,所以来伺候殿下。”

  “我,我不要人伺候,你走!”李旦指着门口吼道。

  “干吗这么凶。”韦团儿翻个白眼说:“我可是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人,你若对我好,收我为你的皇嗣妃,凭我韦团儿的能耐和手段,我会保你平平安安,日后顺利地登上大位。你若是忤逆于我,哼!”

  韦团儿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说:“恐怕还会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李旦心里一激灵,好像突然明白了许多,怒问道:“刘、窦二妃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陷害的?”

  韦团儿轻佻地一笑,抚着白白的大腿说:“死了两个妃子算什么,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李旦对韦团儿厌恶到极点,韦团儿妖艳的脸庞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髑髅。他愤怒地冲着门外叫一声:“来人哪!”

  偏房值班的小太监德子和卓子听见皇嗣殿下的叫声,忙翻身起床,推门而入,跳下了床的李旦提着裤子,指着床上的一堆白肉说:“快把她给我赶走!”

  小德子小卓子眯缝着眼,见是韦团儿,走过去笑嘻嘻地说:“韦姐姐,你梦游了吧,怎么睡到殿下的床上来了?”

  韦团儿“哼”了一声,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衣服套上,跳下床,趿拉着鞋,示威似的,出门走了。

  李旦跌坐在旁边的坐椅上,手捂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介宫婢,竟把他这个堂堂的皇嗣,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乱七八糟。

  韦团儿设计除去了二妃,见李旦独守空房,满以为有机可乘,没成想皇嗣殿下铁了心的不要自己。韦团儿由生恨,气不打一处来,索兴恶人做到底,连李旦一起害。第二天,韦团儿跑到女皇那里,又告开了--状:“桐人厌咒之事,皇嗣殿下早就知道,他不但不加禁止,暗地里却怂恿二妃。皇上对他这么好,让他做皇嗣,他却潜怀逆心,真是大逆不道,请皇上明察。”

  听了韦团儿的谗言,武则天半信半疑,决定召来儿子李旦,亲自察问。李旦听说母亲大人相召,忙换了一身衣服,赶到内宫。见了母皇,李旦忍住内心的凄苦,容态自若,向母皇施礼道:“孩子拜见母皇,愿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坐在龙椅上的武则天半晌没吱声,她在仔细地观察着李旦的一举一动、面部表情,见没有什么异常,于是拉着长脸问:“旦儿,你最近在东宫都做了些什么事啊?”

  “回母皇,孩儿除了平日看书、写字学习以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的好。”

  武则天从案上拿起那两个桐人,抛到李旦的面前,问:“这东西你认识不?”

  李旦捡起桐人,端详了一下,摇摇头说:“孩儿才识学浅,不识得这是什么文物。” 武则天冷笑一声,拍案吼道:“有人用它做厌咒害朕,你难道不知道?”

  李旦吓得打个冷战,但很快地调整好自己,从容地答道:“孩儿深居东宫,足不出户,的的确确不明白这桐人作何用处,请母皇明察。”

  武则天见李旦矢口否认,更为震怒,叫道:“传德子、卓子。”

  殿门外等候皇嗣的小德子、小卓子立即被带了进来。两个小厮见女皇陛下生气,吓得战战抖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得女皇在头上喊道:“仔细看了,这是什么东西,若有半句假话,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

  在近侍的指点下,二人哆哆嗦嗦接过桐人,仔细辨认了一番,脑子里还是一片茫然,却又不敢说不知道,张着嘴,只是支支吾吾。头上又是一声吼:“东宫搜出的东西,竟然不认识。派你们到东宫何用?拖出去乱棍打死!”

  闻声扑上来几个侍卫,架起德子、卓子就往外走。生死关头,还是小德子急中生智,没命地回头叫着:“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武则天一招手,两人又被拖了回来,小德子磕头道:“我想起来了,一次我见韦团儿拿了两块桐木,在厨房里偷偷地用刀刻,我问她刻什么,她说做一双木拖鞋。过后俺却从来没见过她穿什么木拖鞋,保不准刻的就是这俩桐人。”

  武则天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暗自沉吟。李旦趁机磕头道:“韦团儿自以为是母皇的宠婢,屡次自荐枕席,让儿臣收她为妃,均被儿臣严辞拒绝。儿臣怀疑她恼羞成怒,陷害儿臣,还请母皇明察。”

  武则天听儿子李旦这么一说,心下似乎明白了大半,却又死不认错,怕外人看出她枉杀二妃的行径。于是蛮不讲理地冲李旦叫道:“东宫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作为东宫主人,难逃罪责,回去后关起门来,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滚吧!”

  李旦等人一听,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伏地磕个头,辞完女皇,默默而去。当晚,武则天着人把韦团儿秘密捕杀。

  宫闱事秘,但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人们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无不痛惜二位不幸的皇妃。同时也感到愤愤不平,一介宫婢竟能撼动堂堂皇储,是何道理?

  长寿二年(694年)正月,回乡过罢年的少府监裴匪躬带了一些土特产,应约来到内常侍范云仙家喝酒。

  数年前,来俊臣按大将军张虔、大将军内侍范云仙于洛陽牧院,虔 不堪其苦,自讼于徐有功,言辞颇厉,俊臣命卫士以乱刀斩杀之,云仙亦言历事先朝,称所司冤苦,来俊臣命截去其舌。

  当年被酷吏截去半个舌头的范云仙和裴匪躬对桌饮酒,谈起国事家事皇嗣的现状,两人不禁热泪横流,长吁短叹。裴匪躬内心的感情无以表达,提议道:“过年了,皇嗣殿下连失二妃,又长期蜗居东宫。不如我俩带些家乡的土特产去探望皇嗣殿下,也尽尽我们做臣子的心。”

  范云仙连连点头,尽干了一杯酒,仰面叹曰:“皇帝不皇帝,太子不太子,又姓李又姓武,不明不白,不伦不类,何时是个头啊。”

  第二天,二人带些土特产,来到了东宫门口,着看门的公公递上了拜帖。

  皇嗣李旦一听说大过年的有人来看他,也很高兴,忙叫人把俩人请进门。

  二人进了东宫,见皇嗣殿下迎出门来,殿下也比以前又消瘦了许多,心中不觉泛出一阵酸楚,撩起衣襟擦了眼泪,而后跪地行礼道:“少府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给殿下拜个晚年,愿殿下安康。”

  李旦点点头,好久没听见这样恭敬的声音了,心中有些感伤,一手一个把他俩扶起,君臣携手走进内殿。裴、范二人把随身带来的土特产呈上说:“过年了,臣无以孝敬殿下,特把家乡的土特产带来一、二,以飨殿下。”

  李旦似受了风寒,连连咳嗽了几下,才说:“难为你俩一片忠心,我非常感动,但目前情形看来,二卿还是少来东宫为好,以免受我之牵累。”

  裴、范两人慨然道:“臣拜储君,理所应当,又如何在乎其他。”

  君臣之间又说了一些贴心的话语。太监小德子匆匆地跑进屋,小声地对李旦说:“殿下,东宫门外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人,往咱东宫内探头探脑,很可能是刑部推事院的密探。”

  李旦一听,坐立不安,起身对裴、范二人说:“我也不留二卿多坐了,咱们后会有期。”

  裴、范二人也觉东宫门口的便衣是冲着他俩来的,不敢久留,遂起身离座、拜倒在地,含泪看着李旦说:“殿下,您要多多保重自己啊!只要殿下您好好的,天下人就有盼头啊。”

  李旦不敢多说话,忙令小德子把二人护送到宫外。

  辞别皇嗣殿下,走出皇城,二人犹自感伤不已,顺着洛堤一路行走,默默无言,走到闸口的一个拐弯处,突然从旁边的树林里走出七、八个人,皆歪戴着帽,斜棱着眼,呈扇形,不怀好意地围拢过来,范云仙见势不妙,厉声喝问:“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一个家伙笑一下,一挥手,说:“给我抓起来。”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裴、范二人欲作挣扎,但哪是这些暗探的对手,俱被反背手,按倒在地,飞快地绑了起来。裴、范二人大喊大叫,二块破布又塞到了嘴里,这时,两辆马车从树林里赶出,两人又被扶持着推进车厢里。驭手照马脖子上甩一个响鞭,马啼得得,马车绝尘而去。

  马车七拐八拐,来到了丽景门旁边的推事院。左台侍御史王弘义挺着肚子,在院子中间站着,见执行任务的马车回来,于是喝问道:“人抓回来没有?”

  那个小头头模样的人跳下车,跑到王弘义跟前,打一个立正,报告说:“人全被抓获,一个不少。”

  王弘义撇着嘴,不可一世的点点头,命令道:“马上带到刑讯室,我和来大人马上就去。”

  “是!”小头头答应一声,一挥手,手下人押着裴、范二人进了东院的刑讯室。

  进了刑讯室,望着沿墙根摆放的各类血迹斑斑的刑具,裴匪躬、范云仙知道这回必死无疑,于是相互鼓励道:“人总有一死,臣为君死,死得其所。”

  “至死也不枉诬他人,绝不能让他们的--谋得逞。”

  刑讯室的大门开了,来俊臣和王弘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来俊臣像见了老熟人似的,进了门来哈哈大笑,对二人说:“老朋友了,尤其是云仙兄,不止一次和我打交道了。”

  裴、范二人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正眼也不瞧来俊臣。来俊臣讨个没趣,悻悻然转身对王弘义说:“开始审讯!”

  来魔、王魔在案子后坐定,王魔一招手,四个打手,两个挟一个,把裴匪躬、、范云仙提到案前,令其跪下,裴、范二人打定主意,抵抗到底,硬是不跪,王弘义气得哇哇大叫,拿一根竹签扔到地上:“打,把腿先给他打断!”

  打手们得令,从墙根拿过木棍,“呜”地一声,照两人的小腿砸来,两人当即跌倒在地上,乒乓二十五,腿上挨了一顿棍杖。趴在地上,紧咬牙关,仍一声不吭。

  来俊臣见杀威棍不奏效,于是从案子后转过来,对地上的两人说:“推事院刑具俱全,备诸苦毒,入此门者,百不全一,你俩要想活着出去,就要乖乖地招出和皇嗣李旦谋反的事,不然,哼哼,我不说你俩也知道。”

  王弘义也在一旁跟着叫道:“丽景门就是‘例竟门’,入此门者,例皆竟也,你的人生路就算走到头了。”

  裴匪躬坐在地上头一昂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害皇嗣,苍天不容。”

  范云仙挣扎着坐起来,手指着来俊臣骂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清算的时候,总有报应的一天。”

  来俊臣见二人不但不招还敢当面骂他,勃然大骂,上去一脚一个,把两个踹倒,一叠声地对王弘义说:“上刑,上刑,零刀碎剐,让他俩受活罪,活受罪。”

  “是!”王弘义神抖擞地答应一声,指挥打手们作去了。

  来俊臣来到推事院的一间贵宾室,武承嗣翘着腿正在那里等,问:“怎么样?有戏不?”

  来俊臣摇摇头,坐下来说:“又碰了两个死硬分子。不过,大人请放心,裴、范两人不承认,再安排别人告李旦,我手下告密的人多得是,安排两个人告他就行了。”

  来俊臣关上门,和武承嗣头对头,密谋了一些细节,决定这次要把李旦治死,以彻底达到武承嗣夺取皇嗣之位的目的。

  正在密谋间,王弘义满头大汗地闯进门头。武承嗣急着问:“审得怎么样?”

  王弘义端起一茶缸子水咕嘟嘟地喝下,才说:“别提了,死也不招。”

  武承嗣甚觉无味,说:“我看你们的苦刑也就这么回事。”

  “大人请放心。”来俊臣趋前半步说:“这边不亮那边亮,俊臣一定按大人的意思,三、二天之内把事情办好,大人就擎好吧。”

  武承嗣咬牙切齿地说:“也不能轻饶裴匪躬、范云仙这两个家伙。待我进宫奏明圣上,先砍了这两个人的头再说。”

  来俊臣倒了一杯水,递给武承嗣,跟着说道:“这两个老家伙可恶之极,见我就骂。大人请给皇上说说,给他俩来个厉害尝尝,最好是腰斩,镇镇天下亲唐之人的心。”

  武承嗣嘿嘿地冷笑着,目露凶光,手做了一个劈柴的动作,说:“敢跟我武家做对的,都没有好下场。”

  武承嗣来到宫中,把裴、范二人妄图复辟、私谒皇嗣的事,添油加醋地一说,武则天果然大怒,一叠声地说:“杀、杀。我就不信杀不完这些亲唐的人。”

  “皇上。”武承嗣在一旁哈着腰说:“为了绝天下人向唐的心,我意把裴匪躬、范云仙处以极刑,也就是腰斩,看天下人谁还敢想入非非。”“你看着办吧。”武则天有些心烦意乱,心里恨恨道:“真是杀不尽这些亲唐的人。”

  办完裴、范二人,来俊臣立即组织人密告皇嗣李旦,称李旦潜有异谋。告密信由武承嗣亲自送到皇宫,递到武则天的手中。武承嗣忧心忡忡地对武则天说:“皇上既然赐旦以武姓,旦就应安分守己,以武家皇嗣自居,如今却念念不忘李唐,三番五次,五次三番,交通外人,图谋不轨,外人也惟旦马首是瞻。不查清旦的问题,皇上您也甭想睡个安生觉。”

  武则天一想到李旦连杀鸡也不敢看的老实样,如今也潜有异谋,不大相信,踌躇了一会儿,说:“这案子非比寻常,审案时要注意分寸,去吧。”武则天无力地摆摆手。

  --雨天,皇嗣李旦正站在窗户前发呆,见来俊臣等一帮土匪,凶神恶煞似的闯进殿来,吓得李旦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想干什么?”

  来俊臣“唰”地一下,抖开手中的圣旨,说:“奉旨办案,如有不从,先斩后奏!”

  “你--”来俊臣不客气地指着皇嗣殿下李旦说:“呆在这屋子里别动。其余的人,一律跟我到偏殿里过堂。”

  来俊臣手一挥,打手们开始驱赶太监、宫女们。小德子不愿走,说:“我是专门照顾皇嗣殿下的,我哪也不能去。”

  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王弘义一个大嘴巴,王弘义恶狠狠地指着小德子说:“老子先拿你开刀,头一个过堂的就是你。”

  小德子只好随着人群到偏殿候审去了。

  来俊臣留下几个打手,虎视眈眈地看住李旦。自己则来到旁边的偏殿,设起大堂,一字摆开刑具,开始大发*威。

  第一个被揪上来的果然是小德子。也不审,也不问,王弘义把一把竹签往地上一抛,喝道:“先给我狠揍一顿再说。”

  打手们一脚把小德子踹翻在地,抡起灌了沙子的竹子,劈头盖脸地打将起来。内装沙子的竹子打人不见外伤,惟有内伤,让你有嘴难辩,有苦道不出。

  刚开始还一五一十地查着数,最后打得兴起,连数也不查了。身体瘦小单薄的小德子被打得满地乱滚,哭叫着,举手告饶。

  “叔叔,大爷,别打我了,叫我说啥俺说啥,千万别再打了……”

  来俊臣一挥手,说:“既然告饶,带下去,问他的材料。下一个!”

  又一个太监被带了上来,照例是一顿毒打,照例是连连告饶,被带下去问材料了。酷刑之下,罕有勇夫。东宫的太监、宫女们不胜楚毒,咸欲屈打成招,妄引李旦入案。

  这时,女皇身边的赵公公奉女皇命令来到东宫,来看看案子审问得怎么样了。来俊臣不无得意地对赵公公说:“很顺利,无比顺利。皇嗣李旦反是实,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为了对皇嗣本人负责,本大人决定将东宫里的人,一个一个过滤,直到全部指认皇嗣谋反为止。”

  来俊臣说着,问王弘义:“还有什么人没过堂?”

  “差不多都过了。”王弘义说,“可能后院还有一个花匠没有来,此人终日在后院侍弄花草,审问他意义不大。”

  “什么意义不大?”来俊臣看了一下赵公公说:“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是是。”王弘义一招手,门口的两个打手,到后院把太常工人花匠安金藏带到偏殿。

  有赵公公在场,来俊臣不便上头来开打,他背着手踱到安金藏跟前,假惺惺地问:“你叫什么名字,皇嗣谋反的事,大家都已经承认了,你是怎么想的,用不着本大人多费一些周折吧。”

  安金藏揖手道:“小人安金藏,乃东宫太常花匠。皇嗣殿下谋反一事实属子乌虚有。金藏在东宫十余年,每见殿下或读书、或写字或漫步后花园,鲜与外人交通。更别提谋反之事,纯粹无耻小人诬告。”

  来俊臣一听恨得咬牙,指着堂上各式各样的刑具威胁道:“别人都承认,你敢不承认,本大人一声令下,照样把你给治得腿断胳膊折。”

  安金藏毫无惧色*,说:“真就是真,假就是假,皇嗣殿下乃国家之未来,岂可擅自诬其清白。”

  来俊臣勃然大怒,指着安金藏说:“你一个小小的花匠,道道还不少哩,不给你些厉害尝尝,你哪里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来俊臣刚想喝令手下人动刑,安金藏却挺身而出,对来俊臣大声喊道:“公不信我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

  说罢,安金藏拔出修剪花木用的佩刀,撩开衣襟,一刀下去,剖开自己的上腹部,一时间,五脏并出,流血被地,人口扑腾一声昏倒在地上。赵公公一见,掩面失色*,拔腿就走,一溜烟跑回皇宫向女皇汇报去了,怎么喊也喊不住。

  武则天闻讯,也大为吃惊,没想到东宫还有如此忠烈之人,当即命人用舆辇抬安金藏入宫,同时安排御医紧急抢救。

  被舆辇抬到皇宫的安金藏面白如纸,气若游丝。御医使出看家本领,先将其内脏安放于原位,再用桑皮线,细细缝合好伤口,然后再敷上创伤药。几个御医也为安金藏的忠心侍主所感动,不敢合眼,守候在床前,密切观察着。

  直到第二天,安金藏才醒了过来,武则天亲临探视。安金藏用微弱的声音含泪对女皇说:“皇天后土,金藏对神明起誓,皇嗣殿下老实本分,的确没有越轨的行为啊。”

  武则天点点头,叹息道:“吾有子不能自明,不如汝之忠也。”

  安金藏的一腔热血,终于使武则天的母*复苏。当即命人通知来俊臣,撤出东宫,停推此案。

  李旦由此得以幸免于难。当时朝野士大夫谈起安金藏,无不肃然起敬,翕然称其谊,自以为弗及也。

  武承嗣、来俊臣祭起的黑色*旋风没有刮倒皇嗣李旦,大为抱憾。武承嗣更是对自己的前途悲观失望,坐在家里唉声叹气不止。前来探望的来俊臣坐在武承嗣身边,陪着叹了几回气,脑子一转,又冒出一个孬点子,忙对武承嗣说:“现在搞不掉李旦,先动手杀尽他姓李的残渣余孽,让他李旦彻底地变成孤家寡人,让他以后连个同声贺气的都没有。”

  “李姓王公宗室该杀的不都已杀光了吗?”武承嗣说。

  “许多王公宗室确实人头落地,但其家人亲属却还活着,大都被流放在岭南、剑南、黔中、安南等地,这些残存的龙子龙孙,不可小瞧。杀了他们,天下就彻底变成咱武家的天下了。”

  少一个异己,自己离皇位就能再近一些。一想到这些,武承嗣心情又开朗起来。站起来,摸了摸肚子,冲着堂下的管家喊:“做菜,让厨房做菜,老子要和俊臣弟好好地喝几杯。”

  第二天,武承嗣就向武则吹风,说:“流人将祸乱天下。不除必然会后患无穷。”

  武则天联想起上次李贞父子的叛乱,觉得武承嗣的话有道理,便点了点头,武承嗣一看武则天点了头,立即回府召集党徒万国俊、刘光业、王德寿、鲍承恭、王大贞、屈贞筠前向往剑南、黔中、安南诸道捕杀流人。

  这六个人立功心切,一到位便不问青红皂白,大肆捕杀流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有七万多人死在这些人的屠刀之下。

  这场大屠杀太残酷,震动了全国。揭露酷吏滥杀无辜的告密信也雪片般地飞向京城。宰相李昭德和诸执政磋商后,紧急求见女皇陛下。

  武则天明知道使杀流人,是自己默许的,可听了李昭德等人的当面汇报后,却露出一副吃了一惊的样子,说:“果有此事?不是说流人持械造反,才被官兵诛杀的吗?”

  李昭德拱手道:“流人流放各地,已捡*命,且大多拖家带口,怎可能同声相呼,持械造反?此分明是万国俊等人嗜恶好杀,杀人邀功。此六道使内包皮豺狼之心,外亏明主之仁,若不除此六人,则天下人将以何种目光看待陛下?”

  “李大人所言极是,请皇上定夺。”其他几位宰相同声附和道。

  武则天半天不吱声,心想:包皮藏叛心的人已被诛离,是应该安抚天下人心了,不然,有失“仁主”形象。打定主意,武则天说:“如何处理万国俊等,安慰劫后孑遗,诸执政可拟个旨与朕看。”

  五月的一个晚上,清风习习,天上繁星点点,丽景门内的推事院内的一间屋子里,却是一片乌烟瘴气,狂笑声,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武承嗣、来俊臣在这里设宴招待刚刚归来的五道使刘光业、王德寿、鲍恩恭、王大贞、屈贞筠。刘光业求官心切,席间,凑近武承嗣,问:“魏王爷,就数我杀人最多,明天晋见皇上,不知皇上会封我什么官?”

  武承嗣问刘光业:“你想要什么官?说!明天本王亲自给你求。”

  王德寿等人一见,也都端了个酒杯围上来,对武承嗣你敬一杯,我敬一杯,一口一个“魏王爷,”也都求武承嗣在皇上面前替自己美言,以求晋升高职。

  武承嗣连干几杯,一一应承下来,又站起身,一砸桌子,手一划拉,说:“凡给我大周王朝做出贡献的,我武氏都不会忘记他们。”

  话音刚落,只听见门外,连接“忽咚”两声,好像有人摔倒在地,众人打一个激凌,来俊臣则紧张地问:“谁?”

  门外没有声音,来俊臣预感不妙,忙扯着嗓子喊:“来人哪!来人哪!警卫都到哪里去了!”

  门外一阵脚步声,门轰隆一声被撞开了,一、二十个身穿制服的甲士端槍持刀冲了进来,团团围住武承嗣等人,齐声喊道:“都不准动!”

  来俊臣见是官兵,胆子大了,把酒杯一甩,骂道:“你们想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推事院?知不知道这桌边坐着的是魏王爷武大人?”

  武承嗣说:“我就是魏王,你们想造反不成?”

  众甲士不为所动,槍尖、刀尖仍直指武承嗣等人。来俊臣刚想再发火,却见门外大踏步地走来几个人,甲士们把路闪开,但见来者正是李昭德。

  武承嗣壮起胆子质问:“李昭德,你兵本王,意欲何为,想造反不成?”

  李昭德也不理他,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展开手中的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前发六道使,安慰流人,何使者不晓朕意,擅加杀害,深为酷暴!其辄杀流人使并所在锁顼,将至害流人处斩之,以快亡魂。诸流人未死或他事系者,兼家口放还。

  宣读完圣旨,李昭德命令甲士:“把万国俊、刘光业、王德寿、鲍恩恭、王大贞、屈贞筠六人,给我绑起来。”

  刘光业等六道使一听傻了眼,这功还没请,官还没升,自己反而要当替罪羊,被拿去开刀,这不是倒了八辈子血楣了吗?眼见得甲士们拾着绳索冲了上来,刘光业等人忙一齐跪倒在地向武承嗣求情:“魏王爷,救命啊,这屠流的事我们可全都是奉命行事啊。”

  武承嗣也不像先前那样大包皮大揽了,把脸一扭,眼往一边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万国俊也想做局外人,一边躲闪着甲士们的捉拿,一边嚷嚷着:“圣旨上说刘光业等人酷暴,又不包皮括我,这次我又没去。”

  李昭德对面喝道:“你万国俊是罪魁祸首,罪加一等,捆起来!”

  万国俊刘光业等六道使变成了六粽子,被甲士们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六人也忙不迭地,哭叫爹,一齐冲着武承嗣、来俊臣喊救命。

  其中王德寿一头滚在来俊臣怀里,哭叫着:“来大人,你可得救救我啊,这屠流之计,可都是你交代给我的,德寿可都是奉命行事啊!”

  来俊臣生怕被李昭德抓住把,登时像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指着王德寿说:“你胡说啥?胡说没有好果子吃。”

  “来大人,你亲口吩咐我的,多杀有赏。”大难临头的王德寿死死扳住来俊臣不放。其他几人也一齐指证来俊臣。

  “你,你们全都血口喷人!”来俊臣气急败坏地叫道。望着这些丑类们的丑恶表演,李昭德微微一笑,挥手道:“带走!谁是幕后指使,会查清楚的。”

  万国俊、刘光业等人被李昭德押走了,闪下武承嗣、来俊臣一愣一愣的,半天才返过气来,急忙头对头在一块商议怎样摆脱是非的法儿。经过李昭德等人的连夜突审,万国俊、刘光业等人滥杀无辜,罪证确凿,依旨绑赴害流人处斩之。害人者终得应有的下场。

  处理完六道使,李昭德立即组织朝臣弹劾酷吏。侍御史周矩首先上书曰:

  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笼头,枷研楔彀,摺应籖爪,悬发薰耳,号曰“狱持”。或累日节食,连宵缓问,昼夜摇撼,使不得眠,号曰“宿囚”。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赊死。臣窃听舆议,皆称天下太平,何苦须反!岂被告者尽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胜楚毒自诬耳。愿陛下察之。今满朝侧息不安,皆以为陛下朝与之密,夕与之雠,不可保也。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愿陛下缓刑用仁,天下幸甚!

  万年主簿徐坚亦上书,以为:

  书有王听之道,今著三覆之奏,窍见比有敕推按反者,今使者得实,即行斩决,人命至重,死不再生,万一怀枉,吞声赤族,岂不痛哉,此不足肃逆而明典刑,适所以长威祸而生疑惧。臣望绝此处兮,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简择,有用法宽平,为百姓所称者,愿亲而任之,有处事深酷,不允人望者,愿疏而退之。

  接到周矩、徐坚上书的武则天,不觉有些悻悻然,但也觉酷吏杀人太多,人间怨气冲天,该到收敛一些的时候了。

  这天一上朝,监察御史纪履忠手捧着朝服,官帽上来了。武则天一愣,心说你老纪想辞职养老不成。但见纪履忠把衣帽往地上一放,叩头奏道:“来俊臣为屠流幕后指使,罪当诛杀,且其向以凶残为奉法,往从按察,害虐人心,曝骨流血,为数甚多,冤滥之声,盈于海内。前次收同州一富户贿赂,竟以官库之粮判于人。坐赃当斩。臣今次若告来俊臣不下,情愿辞职还乡,老死林泉,再不闻朝政之一、二。”

  闻听此言,武则天一怔,想依其言处理来俊臣,心下又有些不舍;当面斥退这老纪,又有乖人主纳谏之德,正不知如何是好间,李昭德上来奏道:“如今朝野议论汹涌,皆言酷吏当道,朝士相见均不敢言。来俊臣乃首恶之人,其罪当数斩。伏望陛下应天顺人,惩恶扬善,缓刑用仁,则天下苍生坦然大悦,岂不乐哉!”

  武则天见众朝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纪履忠手捧衣帽,咄咄人。

  “来俊臣身为朝廷命官,坐赃误国,其罪当诛,但念其有功于国,可贬为同州参军。”

  武则天没有判其死罪,仅仅贬官,已很不容易了,李昭德深知这一点,不敢加,遂拱手道:“御史王弘义为来俊臣同党,一向枉滥杀人,请陛下一并处之。”

  则天不愿在这事上多纠缠,手一挥说:“可同时斥退,流放琼。

  说完,武则天站起来,一甩袖子,说声“退朝”,转身从边门出去了。下朝后,李昭德即指挥南衙甲士查抄来俊臣、王弘义的家,依旨将来俊臣贬往同州,将王弘义流放琼州。不久,王弘义因逃跑不成,被押送人员乱棍打死。

  武承嗣祭起的黑色*旋风,没有刮倒皇嗣李旦,反而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中,被宰相李昭德抓住把,连陷了几员大将。

  武承嗣自然又是一番气急败坏,对李昭德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这天,正坐在家中唉声叹气,老弟武三思来了。三思心眼子比武承嗣多,知道老哥的心事,陪着叹了几回气,脑子一转,对武承嗣说:“不灭了李昭德,太子你别想当。这一阵子,你连走倒楣运,全是这李昭德捣的鬼。”

  武承嗣愁眉苦脸地说:“话是这么说,可李昭德这老滑头不好告,我告了他几次,都没告倒他。”

  “看你怎么个告法。”武三思来回走了两步,胸有成竹地说:“必须设计一个连环告,三番五次地告,由不得皇上不相信。另外,对待李昭德这样的强手,必须从侧面入手,安排一些不相干的下级官员罗告,才能告倒他。”

  武承嗣一听,站起来一叠声地说:“告倒他,谁告倒他,给谁钱。”

  武三思嘿嘿一笑,食指和大拇指说:“安排人罗告,得先给人钱,不然,人也不愿冒险出这个头。”

  “给,给,要多少给多少。”武承嗣说:“我早就想搞倒李昭德了,我恨不得现在就叫他死。”

  武承嗣当即给了武三思十万大钱的银票。得了钱的武三思马上行动。不久,前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言李昭德罪状,其文曰:

  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归于下;宰臣持政,常以势盛为殃。魏冉诛庶族以安秦,非不忠了;弱诸侯以强国,亦有功也。然以出入自专,击断天忌,威震人主,不闻有王,张禄一进深言,卒用忧死。向使昭王不即觉悟,魏冉果以专权,则秦之霸业,或不传其子孙。陛下创业兴王,拨乱英主,总权收,司契握图。天授以前,万机独断,发命皆中,举世无遗,公卿百僚,具职而已。自长寿已来,厌怠细政,委任昭德,使掌机权,然其虽干济小才,不堪军国大用,直以*好凌轹,负气刚强,盲聋下人,刍狗同列,刻薄庆赏,矫枉宪章,国家所赖者微,所妨者大。天下杜口,莫敢一言,声威翕赫,日已炽盛。臣近于南台见敕目,诸处奏事,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如此改张,不可胜数。昭德参奉机密,献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预谘谋,要待画旨将行,方始别生驳异。扬露专擅,显示于人,归美引愆,义不如此。州县列位,台寺庶官,入谒出辞,望尘慴气。一切奏谳,与夺事宜,皆承旨意,附会上言。今有秩之吏,多为昭德之人。陛下勿谓昭德小心,是我手臂。臣观其胆,乃大于身,鼻息所冲,上拂云汉。近者新陷来、张二族,兼挫侯、王二仇,锋锐更不可挡,方寸良难窥测。

  书曰,知人亦未易,人亦未易知。汉光武帝宠庞萌,可以托孤,卒为戎首,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回。夫小家治生,有千百之资,将以托人,尚忧失授;况兼天下之重,而可轻忽委任者乎!今昭德作福专威,横绝朝野,憎与夺,旁若无人。陛下恩遇至深,蔽过甚厚。臣闻蚁坏堤,针芒泻气,涓涓不绝,必成江河。履霜坚冰,须防其渐,权重一去,收之极难。臣又闻轻议近臣,犯颜深谏,明君圣主,亦有不容。臣熟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但使国安身死,臣实不悔。陛下深览臣言,为万姓自。这篇洋洋上千言耸人听闻的上疏,摆到了御案上,生*好疑的武则天览表后,不由得眉头直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果毅邓注又著硕论数千言,备述李昭德专权之状,凤阁舍人逄弘敏接过这篇奇文,写成奏状,上疏女皇。武则天有点相信了,谓纳言姚Shou:

  “昭德身为内史,备荷殊荣,诚如所言,实负于国。”

  姚Shou曾因献符瑞遭到李昭德的嘲骂,此时,也不愿说李昭德的好话,遂附合道:“昭德专权用事,有负皇恩,陛下可敕文训斥。”

  武则天半天没言语,觉得该动一动这李昭德了。

  这天,李昭德和娄师德下朝后,一起向南衙去,到了南衙的办公室,娄师德对李昭德说:“皎皎者易污,山尧山尧者易折。公孤军奋战,四面出击,斥谀妄,骂酷吏,挫诸武,诚可谓八面树敌。但公韬晦之术不足,近日有几个下等官员弹劾大人,其背后必有势力强大的黑手,大人不可不察。”

  李昭德叹道:“我岂不知,然以我的*格,又岂能容忍这些丑类横行。太后一朝,鲜有坐得稳、坐到底的宰相,要杀要剐,随她去吧。”

  娄师德真诚地说:“公近日少说话少做事,师德将尽力保公。过一阵子,我也要申请外放,长期呆在皇上身边,是不大好啊。”

  过了数日,李昭德被左迁为钦州南宾尉,数日,又命免死配流。不久,娄师德以宰相之职充陇右诸军大使,检校河西营田事。

  李昭德遭贬后,除娄师德外放外,宰相班子是这样的:豆卢钦望守内史,司宾少卿姚王寿为纳言,左肃政中丞杨再思为鸾台侍郎,洛州司马杜景俭为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一日,内史豆卢钦望为了显示自己拥军,突发奇想,上表请以京官九品以上者拿出两月的俸禄,捐给军队。武则天也想省两个军费,批示以群臣百官签名为准。

  豆卢钦望想把这事办成,书一个帖子,令百官签名,百官不知何事,惟有见帖签名而已。拾遗王求礼不满豆卢钦望的行为,拒绝签名,说:“明公禄厚,捐之无伤,卑官贫迫,捐禄后一家大小衣食无着。”

  百官在帖上签上名后,豆卢钦望呈给皇上武则天,武则天心里喜悦,览表叹道:“难为众卿对皇家如此忠心,竟捐出两月俸银以赡军。”

  王求礼上前奏道:“此签名非百官本意。想陛下富有四海,军国有储,何藉贫官九品之俸而欺夺之!”

  姚王Shou为值班宰相,上来喝斥道:“求礼不识大体,还不退下?”

  王求礼不吃他这一套,反唇相讥:“你姚王Shou是宝仁君子吗!”

  见王求礼这一搅乎,武则天颇不耐烦,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军供不足,自有国库拨付。朕也不想使众卿那几个小钱。”

  率大军北讨突厥的薛怀义,班朝回朝后,被加封为辅国大将军,改封鄂国、上柱国,赐帛二千段。吉人自有天相,薛怀义得意非凡,嚷嚷着叫武则天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兼平章事。望着薛师的急不可待相,武则天哈哈大笑,说:

  “让你出去玩玩还行,真要领兵打仗,你还不够格。”

  薛怀义不服气,说:“我兵不血刃,已度紫河,其功非浅,这可是圣上御口亲说的。”

  “好了,好了。”武则天揽住薛怀义说:“你还是到白马寺当主持吧,闲来入宫侍候侍候朕,就别想其他了。”

  薛怀义赖着武则天说:“我就得当兵部尚书和平章事。”

  武则天捏着薛怀义的鼻子说:“让你处置军国大事,朕怎能放心,再说让你当宰相,影响也不好。”

  薛怀义一听这话,从武则天怀里挣脱出来说:“什么影响不好,十几年了,我薛怀义在皇宫内进进出出,谁不知道?”说着,薛怀义拿起褂子就走了。

  回到白马寺,薛怀义还留恋军队里那一呼百应,千军万马的生活,于是广开山门,广招门徒。京都附近的泼皮无赖闲人们,纷纷赶来投靠,一时度力士为僧达两千多人。这些人斗鸡走狗,吃喝拉撒,一时把白马寺及其附近闹得乌烟瘴气。薛怀义闲来无事,特地从部队里请来教官,教力士和尚们练一、二,谓之预习阵法,将来好为国上阵杀敌。

  薛怀义好一阵子不去皇宫了,武则天有些惦念,这天,特派上官婉儿去请。上官婉儿到了白马寺,话刚说出口,薛怀义就指着院子里歪七斜八、正在练的和尚兵说:“我这一段时间忙于事务,无暇入宫。”

  上官婉儿在一旁轻轻地说:“皇上相招,您怎么也得空去一次。”

  薛怀义撇着嘴说,“有什么好去的,上次我想当兵部尚书,她都不让我当。光让我陪她,我早就受够了。”

  上官婉儿捂住耳朵说:

  “薛师说的混帐话,婉儿可一句没听见。”

  “听见没听见是你的事。”薛怀义大大咧咧地说。

  上官婉儿无奈,只得告辞说:“既然薛师很忙,待我奏明皇上就是了。”

  薛怀义道:“问皇上封我为兵部尚书不,封我我就入宫侍候她。”

  上官婉儿自然不敢把薛师的混帐话一字不漏地传达给女皇,只是说薛师挺忙,无暇入宫,武则天怒问道:“他成天都忙些什么?”

  “我也弄不清。”上官婉儿道,“就见一二千和尚又是唱戏打锣,又是耍槍弄棒的。”

  武则天依旧气咻咻的,上官婉儿试探地问道:“是不是让御医沈南璆来侍候陛下?”

  武则天刚想答话,门外却闪进一个人来,武则天一见,高兴地嗔怪道:“你不说你不来了吗?”

  来的正是薛怀义。薛怀义把棉袄一甩,说:“我不来能行吗?你是大皇上,我是个平民。”

  武则天柔声说道:“朕杀人无数,可朕戳过你一指头吗?” “这话不假。”薛怀义说着,跳上龙床,在柔软的龙床上上下波动起来。

  一番折腾后,武则天问枕边的薛怀义:“你整天领着几个人,干什么呢?”

  薛怀义不满地说,“我那是正事,替皇上训练兵马。最近经费有些紧,钱不够花的,你得从国库拨我些。”

  “你来皇宫是问朕要钱的?”武则天说。

  薛怀义说:“我入宫是来看皇上的。”

  武则天哑然失笑,说:“要多少钱,明儿去国库现支。”

  望着老态毕现的武则天,薛怀义心生厌倦,跳下床,边穿衣服边说:“我得回白马寺,那里几千个徒弟还在等着我呢,晚上还有一次无遮大会呢。”

  说走就走,把床上一腔柔情的武则天丢在了身后。

  这天上朝,侍御史周矩上前奏道:“白马寺僧薛怀义整日领着数千和尚,又是在街上练正步走,又是在寺里喊杀之声不绝。臣怀疑薛怀义有不轨之谋,臣请按之。”

  武则天打哈哈道:“就是一些和尚,在一块练练武,强强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矩固请道:“天子脚下,数千人聚在一起练功夫,更应该详加察问,臣请陛下允臣按之。”

  武则天不得已,说:“卿姑退,朕即令往。”

  周御史又到南衙办了一些其他事。赶着回肃政台本部衙门,刚至肃政台,就见薛怀义乘马疾驰而至,一直骑到门口的台阶上,才跳将下来。门里旁有个坐床,薛怀义毫不客气,大模大样地躺在床上,捋开衣服,露出大肚皮,压根儿没把旁边的周御史放在眼里。周御史见状,急忙向门里边喊人:“来人哪,快将这个家伙捕拿住!”

  话音刚落,薛怀义就从床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翻身上马,而后,照着马屁股上狠一鞭,等肃政台的甲士们冲出门来,那马已载着薛怀义箭一般地冲出肃政台。马蹄得得,薛怀义已扬长而去。

  周御史气急败坏,赶往朝堂,一五一十具奏薛怀义的无理之状。武则天也处在两难之中,自己宠出来的面首,委实无法公开立案审理,只得打哈哈道:“此人似已疯癫,不足诘,所度僧,惟卿所处。”

  动不了薛怀义,却饶不了他那些手下和尚。周御史立即调兵遣将,包皮围了白马寺,数千力士和尚悉数被捕。周御史将这些泼皮无赖五个十个一齐捆成一队,一齐打发到岭南开荒去了。

  薛怀义老老实实地在皇宫里躲了一个月,才敢出来。女皇有他侍奉,也痛痛快快过了一个月,也不由得对御史周矩心生感激,周矩因此升迁为天官员外郎。

  受此挫折的薛怀义不甘沉默,决定东山再起,于是在女皇跟前大吹枕头风,要求过年正月十五,在明堂前举行无遮大会,由自己当主持人。受用之中的武则天岂有不答应之理,连连点头应允。薛和尚因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很快又组织起一帮人马。

  说干就干,还没过年,薛怀义就开始着手准备,整整折腾了两个月。到正月十五这天,明堂门口士庶云集,成千上万人赶来观看薛和尚的惊人之举。

  只见高台上的薛怀义一挥手,旁边的乐队顿时奏起仙乐。接着薛怀义在高台上激动地来回走动,指着明堂前的一个大坑,叫喊着:“请看啊!请看!奇迹出现了,千古奇迹出现了!”

  众人顺着薛怀义手指的方向,引颈往大坑里观瞧,果见大坑里先冒几团黄|色*、红色*的烟雾,接着一座结彩宫殿从大坑里徐徐升起,更为稀奇的是,一座佛像坐于宫殿中,与宫殿一齐自地涌出。这时,乐队乐声大作,薛怀义和手下为自己的噱头所激动,口哨声、跺脚声不绝于耳。老百姓也像看西洋景似的,啧啧称赞,说: “装神弄鬼,还真有两下子。”

  这天,有挖土石方的来要钱,薛怀义这才发觉手头又没钱了。于是,梳洗打扮一番,赶往皇宫去跟武则天要钱花。

  时已天黑,宫门已上锁,不过挡不了薛怀义,大门洞开,即刻放行。薛怀义长入,一直赶到武则天住的长生殿,在殿门口,却让侍卫给挡住了。薛怀义指着自家的脸问侍卫:“认得你薛大爷不?敢不让我进?”

  侍卫坚持原则,就是不放行,说:“往日可进,不过,今日皇上有令,除本殿人员,谁人都不准入内。”

  “真不让我进。”薛怀义在殿外叫起板来,冲着侍卫的脸先捣上两拳,又踹上几脚,侍卫知眼前的人是皇上的面首,强忍着不还手。薛怀义的吵闹声惊动了殿中人,上官婉儿走出来问道:“何故在殿外吵吵嚷嚷,若惊扰了皇上,谁人担待?”

  薛怀义挺胸上前,指着侍卫说:“他竟敢不让我进。”

  上官婉儿从台阶上走下来说:“御医沈南璆正在侍候皇上,谁人都不许打扰。”

  上官婉儿怕薛怀义惊扰了皇上的美梦,吩咐侍卫道:“请薛师傅出宫,有事改日再来。”

  侍卫们巴不得有这句话,遂冲上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一左一右架起薛怀义,脚不沾地地向皇宫外拖去。

  薛怀义一路上气急败坏,大喊大叫,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了口:“你不仁,我不义,我服侍多年,被你一脚蹬了实在亏,我要传言天下!”

  侍卫见薛怀义敢高声骂皇上,实在听不下去,从旁边的--沟里挖一把臭泥,抹在了薛怀义的嘴里,薛怀义被呛得直翻白眼,哇哇直吐,两眼瞪着侍卫说不出话来。到了皇宫门口,薛怀义被一把抛了出去。再想进宫,人已不让进,朱红的双扇大宫门紧紧地闭着,在宫灯暗弱的灯光中,显得冷酷和神秘。薛怀义气急败坏,拳打脚踢,里面悄无声息,门就是不开。

  薛和尚气得咻咻直喘,旁边的从人走过来说:“国师,洗洗吧,你看你的脸,都是臭泥。”

  在从人的搀扶下,薛怀义走下洛堤,到洛水边,手撩起水洗了一把脸,濞了一下鼻子,捧两捧水,漱漱口,这才觉得好受些。他喘口气,望着波光粼粼的洛水河面,河面上有一对野鸭子,正在月光里交颈亲吻,这一动人的场面,竟又惹得薛怀义心头火起,在水边疯了似的找到一块大石头,“呜”地一声扔过去。

  “嘎--”野鸭惊叫一声,扑闪着翅膀,疾速飞去。龙床上男欢女的场面在薛怀义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冲着洛水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妈的,我让你销魂,销你妈的魂!”

  “走!”薛怀义一挥手,翻身上马,领着众人疾驶而去。

  当初,明堂既成,武则天命薛怀义作夹紵像。大像造成后,薛和尚又于明堂北面造一天堂,以贮大像。因而说,明堂是节日庆典布政之所,天堂则是顶礼拜佛的宗教场所,天堂自然归薛和尚所管辖。管理天堂的小吏一见薛师来了,急忙迎了出来,鞍前马后,极尽巴结之能事。

  “薛师,吃饭没有,没吃饭叫厨子弄几个菜。”小吏恭恭敬敬把薛怀义迎到了贵宾室。

  “气都气饱了。”薛怀义气呼呼地说。“谁敢惹薛师生气。”

  “少啰嗦,快弄几个好菜,搞几坛好酒。”

  “是!”小吏答应,急忙出去办去了。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地端上来了。薛怀义骑坐在大板凳上,也不吃菜,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会儿功夫,就喝得两眼通红,模样吓人。小吏见薛师喝得差不多了,赶紧央求道:“薛师,最近天堂有几处漏雨,想请薛师批几个钱,修缮修缮,再说工匠们在天堂干了一年了,也想弄两个钱养家糊口。”

  “钱?”薛怀义摇摇晃晃走到小吏的跟前,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小吏,说:“钱,我有,要……多少,给……多少。”

  说着,薛怀义一歪头,从人熟知薛师的脾气,赶忙把钱褡提过来,钱褡里是薛怀义平日随身所带的零花钱,却也足有上千两之多。

  “拿,拿去吧。”薛怀义挥挥手说:“今晚我……我老薛在这看门,你和工匠们都放假回家吧。”

  “哎!”小吏提起钱褡,愉快地答应一声,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小吏走后,薛怀义命令从人:“给我搬些木柴,堆在这屋里。”

  几个从人不解,问:“搬木柴干啥?烤火有现成的木炭。”

  薛怀义冷不丁暴叫一声,“吃我的喝我的,叫干啥干啥,这么多废话!”

  几个从人不敢反嘴,忙从厨下抱来一捆捆木柴,堆放在房间里。薛怀义把喝剩的酒悉数倒在柴堆上,而后举着火烛笑着问身后的几个随从:“你们说我敢……敢不敢点?”

  “薛师,你要烧天堂?”几个随从惊问道。

  “烧,烧了这小舅子。”薛怀义嘴里喷着酒气说。

  几个随从交换了一下眼神,害怕地直往门口挪,薛怀义把手中的灯烛往柴堆上一丢,泼上了烈酒的柴堆“忽”地一声着了起来,大火映红了几张仓惶的脸,火头得人直往后退。

  “快跑,薛师!”几个随从返身拉着薛怀义,没命地往屋外窜。火势凶猛,又加上起了西北风,大火瞬间就着了起来。

  火势燎原,很快地就接上了主建筑天堂,大火烧得劈里啪啦,火头冒有三丈多高,附近的居民都惊动起来,摸出镗锣,乱敲一气,四下里人声鼎沸,高喊救火,远处皇宫报警的铜钟也撞响起来,皇宫边的几个军营也行动起来,集合的哨子声一声比一声急,尖利又刺耳……退到大门口的薛怀义也有些紧张,酒醒了大半,嘴里咕哝着:“这火头怎么这么大。”

  “薛师,咱赶紧跑吧。”几个随从慌慌张张地把薛怀义扶上马匹,而后打马抄小道,窜回白马寺去了。

  小北风呼呼地刮,大火劈里啪拉地烧,火借风势,风借火势,火光冲天,火势激烈,人已无法靠近,反得救火的人连连后退。众人等提着水,拎着工具,在旁边团团直转,干着急,救不了火。

  但见那火头顺着风势直往南走,紧挨着天堂的南边就是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的巍峨壮丽的明堂,人们惊呼:“完了,完了,明堂完了。” 火势近了上明堂,明堂都是些木建筑,更加娇贵,见火就着,顷刻之间,明堂的大火就烧了起来,火势冲天,城中亮如白昼。

  全洛陽的人都惊动起来,手搭凉棚,痴痴地望着这场无名大火。大火整整地烧了一夜,比及天明,“饰以珠玉,涂以丹青,铁鷟入云,金龙隐雾”空前雄伟的明堂,被烧得只剩下乌黑的架子。残砖烂瓦,断壁残垣,劫后苍凉,触目惊心。

  负责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使武三思,不敢怠慢,当夜就把看守天堂小吏从家中提溜出来,突审之后,武三思赶往皇宫,向老姑报告说:“薛怀义薛师把人打发走后,独自在天堂。起火后,有人见他和随从匆忙逃往白马寺。据臣所查,起火原因很可能与薛师有关。”

  武则天披着被子坐在龙床上,寒脸挂霜,老脸拉得多长,半天不吱声,旁边的御医沈南璆插言道:“应该找薛怀义问问,干吗烧天堂。”

  武三思看了沈御医一眼,点了点头。武则天说:“这事你不用管了,对外就说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

  “侄儿明白。”武三思磕了个头,转身欲走,却又回头说:“薛师在天津桥头立的那个二百公尺高的血像,夜里也被暴风吹裂为数百段。”

  天明上朝,众文武小心翼翼,一齐向女皇请安问好,见武则天在龙椅上沉默寡言,心情不好,左史张鼎上前劝解道:“其实一场大火也没什么不好的,俗话说‘火流王屋’这场大火更弥显我大周之祥。”

  武则天一听这话,脸色*舒缓了许多。通事舍人逄敏也上来凑趣说:“弥勒成道时,也有天魔烧宫,所建的七宝台须臾散坏,今天堂明堂既焚,正说明弥勒佛乃皇上真实前身也。”武则天听了,心中大为舒坦。

  左拾遗刘承庆气不过,走上来毫不客气地说:“明堂乃宗祀之所,今既被焚,陛下宜辍朝思过。”

  武则天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龙椅上坐立不安,宰相姚Shou上来解围道:

  “此实人火,非曰天灾,至如成周宣榭,卜代愈隆。汉武建章,盛德弥永。臣又见《弥勒下生经》云:当弥勒成佛之时,七宝台须臾散坏。观此无常之相,便成正觉之因。故知主人之道,随缘示化,方便之利,博济良多。可使由之,义存于此。况今明堂,乃是布政之所,非宗庙之地,陛下若避正殿,于理未为得也。”

  武则天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说:“姚卿所言极是,不妨重建一座。”

  姚Shou奏道:“要建就赶紧建,烧坏的天堂明堂狼藉一片,有碍观瞻。”

  “马上建!”武则天指着姚Shou说:“这事你负总责,让那薛怀义也挂个名,做复建明堂、天堂的总指挥,他有一些建筑方面的经验。”

  姚Shou知女皇死要面子,为掩人耳目,故意委派薛怀义为名誉总指挥。因而不作异议,退了下来。右拾遗王求礼不干了,上来说:“外面风言,天堂明堂之火,与薛怀义有关,此次重建,决不能再让他当什么总指挥,再说他什么也不懂,光会贪污敛钱。”

  武则天的脸又白了一下,却故意打了个哈欠说:“朕被大火闹腾了一宿未睡,朕要回去歇息一会儿。”说着,武则天走下宝座,从角门拂袖而去。

  纵火焚烧明堂、天堂,不但任事没有,而且又荣升为明堂、天堂重建指挥部总指挥,薛怀义更觉了不起,也闹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逢人就吹:“烧个把天堂、明堂有什么了不起,就是把整个皇宫、加上全洛陽全烧光,也没有人敢动我一指头。”

  薛怀义挺着大肚子,巡视明堂建设工地,督作姚Shou怕薛怀义乱说乱做瞎指挥,专门派几个人陪他玩,陪他唠嗑,陪他喝酒。

  薛怀义却不甘寂寞,到处指手划脚,这天他在库房里见几个怪模怪样、高达数丈的大鼎,便召来姚Shou问:“这是什么东西?”

  姚王Shou耐心地介绍说:“这是铜铸的九州鼎,其中神都鼎曰豫州,高一丈八尺,受一千八百石。冀州鼎曰武兴,雍州鼎曰长安,兖州鼎曰日观,青州鼎曰少陽,徐州鼎曰车源,扬州鼎曰江都,荆州鼎曰江陵,梁州鼎曰咸都……”

  “什么‘曰’不‘曰’的,”薛怀义指着墙角未拆封的铜制品问:“那几个团蛋子是啥?”

  姚Shou叫人拆开封,介绍说:“此乃是十二神铸像,皆高一尺,置明堂四方之用。十二神者,子属鼠,丑属牛,寅属虎,卯属兔,辰属龙,巳属蛇,午属马,未属羊,申属猴,酉属鸡,戌属狗,亥属猪。”

  薛怀义指着十二神,耍开了总指挥的脾气,叫道:“什么鸡狗猫妖的,这些铸铜得花多少钱,怎么不跟我提前打招呼,你还把我这个薛总放在眼里不?”

  姚Shou陪着笑脸说:“这些都根据皇上的意思做的,本督作见薛师事忙,所以没敢提前打招呼。”

  “我啥时候不忙?”薛怀义愣着眼说,“我啥时候都忙,你老姚想越俎代庖,门都没有,从今以后,所有的钱款都由我批!”

  姚Shou见薛怀义无理取闹,拱手说:“皇上可只是让你当名誉总指挥,具体的承建工作可是安排我来做的。”

  一句话惹恼了薛怀义,当即指着姚Shou骂道:

  “你立即给我滚蛋,明堂的建设工作老子全盘接管。”

  薛怀义一挥手,几个喽罗当即围上来,推推搡搡撵姚Shou走。

  几个泼皮无赖小喽罗望着八面威风的薛怀义,竖起大拇指,羡慕地说:“薛师真能。”

  薛怀义笑着说,“那年我领兵挂帅西征,李昭德为行军长史,不听我的话,让我几马鞭揍得连连告饶,这可是人人知道有影的事。”

  “听说一个御医叫沈南璆想夺薛师的位子。”一个喽罗说。

  一提沈南璆,薛怀义气不打一处来,恨道:

  “他沈南璆算什么东西我匹马单槍驰骋皇宫几十年,其位子轻易是别人夺得了的吗?”

  几个小喽罗忙附合道:“是啊,是啊,他姓沈的哪是薛师的对手。”

  门外的几个官员听不下去,悄悄地开溜了。姚Shou更是气愤难当,翻身上马,一鞭在马屁股上,直奔皇宫向女皇汇报去了。

  到了皇宫,姚Shou一五一十把薛怀义所言所行说了一遍,武则天果然脸拉得老长,姚Shou劝道:“应该约束一下薛怀义,此人不识时务,于宫闱秘闻多有泄露。”

  武则天正在沉吟间,人报河内老尼“净光如来”来访。武则天抬头一看,这净光如来熟门熟路,已入大殿了。但见净光如来念一声佛号,打一个稽首,说:“明堂、天堂不幸失火,老尼慰问来迟,还望我皇恕罪。”

  武则天早把脸拉下来了,厉声问河内老尼:“你常言能知未来事,何以不言明堂火?”

  河内老尼见皇上动怒,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忙不迭的,叩头如捣蒜。武则天一拍桌子,喝道:“滚!”

  河内老尼吓得一哆嗦,但尚还清醒,连爬带跑地慌忙走了。姚Shou在一旁说道:“这河内老尼惯好装神弄鬼,白日里,一饭一菜,过午不食,俨如六根清净的高僧大德,到了夜里,却关起门来,烹宰宴乐,大吃大喝,宴乐之后,又与众弟子群聚乱|交,其*秽情,实在令人发指。”

  武则天惊奇地问:“果有此事?”

  姚Shou说:“河内老尼,还有自称五百岁的老胡人和正谏大夫韦什方都是些沆瀣一气,狼狈为的骗子,京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只是碍于皇上宠他们,不敢直说罢了。”

  武则天有一种被骗的感觉,却嘴硬说:

  “这些人都是薛怀义介绍来的,朕本信他们。”

  “皇上应该下旨,铲除这些为害社会的旁门左道。”姚Shou说。

  武则天点点头说:“你传旨召河内老尼等人还麟趾寺,令其弟子毕集,而后派使掩捕,把这些人都没为宫婢,让他们到南山上养马种地去。”

  “遵旨!”姚Shou答应一声,出去了。

  大殿里只剩下武则天和旁边侍候的上官婉儿,武则天喃喃自语道:“天作孽犹自可,自作孽不可活,是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上官婉儿见女皇嘴里一动一动,一旁小声道:“皇上都说些什么呀?”

  武则天看她一眼,吩咐道:“速密选宫人有力者百余人,加强朕的警卫。”

  “是”。上官婉儿答应一声,刚想走,又被武则天叫住了:“传旨让太平公主和驸马武攸暨见我。”

  “是!”上官婉儿弯了一下腰,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下午,太平公主和武攸暨进宫了,到了母亲所住的长生殿,太平公主颇感诧异,见眼前情景大非平日,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宫女,虎视眈眈地把守在宫门口,进门先仔细地验明正身,才放太平公主和武攸暨进去,进了二道门,又有十几名健妇立在门口。大殿里,女皇歪坐在寝床上,旁边也环绕着数十名健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太平公主和武攸暨小心地走过去,磕头行礼后,问:“不知母皇召孩儿所为何事?”

  武则天一挥手,上官婉儿率几十名健妇退到门外,轻轻地带上门,武则天这才说道:“薛怀义辜负朕恩,前者密烧明堂,今又言多不顺,泄露宫闱,朕考虑着,想除掉他。”

  太平公主这才明白怎么回事,说:“是应该给他一个结局了,他在宫外胡言乱语,辱了我朝清誉。”

  武攸暨一旁说:“下个圣旨,把他拉到街上问斩就得了。”

  “不--”武则天摇摇头说:“要秘密处置他,最好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做掉。”

  武攸暨道:“他走哪都带着一大帮人,平时喽罗侍卫,刀槍剑戟不离身,想悄没声地做掉他,还真不大好办哩。”

  太平公主点子多,拍一下脑门就出来了,说:“这事好办,明天上午,我密召薛怀义至瑶光殿议事,暗地里埋伏下人手,把他拿住后,拉到隐蔽处秘密处死,不就行了。”

  武则天点点头,指示说:“此事要做得秘密些,越秘密越好,薛怀义出入宫内十几年,如履平地,要防止他有耳目,防止他狗急跳墙。”

  “放心吧,”太平公主说:“对付一个薛怀义,女儿还绰绰有余。”

  天册万岁元年(695年)二月三日,这天上午,风和日丽,春风习习,两个打扮成花一样的妙龄侍女,乘坐镶花小轿来到白马寺,口口声声要见薛国师。

  薛怀义缩在被窝里还没有起,闻听外面有小女子找他,忙传令床前晋见。

  二女子来到薛怀义的禅房,温柔地弯弯腰,给床上的大和尚道了个万福,轻启朱唇说:“太平公主差妾来给薛师带个信,公主在瑶光殿等着薛师,有要事相商。”

  “太平公主找我有什么事?”薛怀义从床上欠起身子问。

  “奴家不知,这里有公主的亲笔信。”说着,一侍女从袖筒里掏出一封散发着女子清香的粉红色*纸笺。

  薛怀义接过来,在鼻子跟前狠劲地闻了闻,展开纸笺,但见上面一个一个的蝇头小楷,薛怀义不识字,闹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说:“这写的是什么鸟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公主让薛师仔细看。”侍女说道。

  薛怀义眼,展开香笺,仔细观瞧,果见天头处有一个红红的唇印,薛怀义眉开眼笑,喜得心尖乱颤。

  “太平公主希望薛师马上就到瑶光殿相会。”侍女在床前轻声说。

  “好,好,好。”薛怀义一掀被子,跳下床来说:“你俩先走一步,我马上就去。”

  薛怀义特意把脸洗得白白的,换上一身新衣服,带上一帮喽罗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吹着愉快的口哨,向皇宫瑶光殿而来。

  来到午门,把门的羽林军见是常来常往的薛师,忙打一个敬礼,挥手放行。到了第二道门,内宫玄武门,按规定,薛怀义的骑从都得留下,只有薛怀义才能进去。

  玄武门内,早有太平公主的--母张氏等在那里,见薛怀义来到,忙迎了上来。薛怀义认得张氏,说:“可是等我的?”

  张氏弯弯腰,行个礼,说:“请薛师随我来。”

  薛怀义跟在张氏后边,大模大样地往里走。瑶光殿在日月池旁边,地处偏僻,薛怀义边走边击掌赞道:“还真会安排,弄到这么隐蔽的地方来了。”

  瑶光殿门口,空无一人,四处也静悄悄的,一只老鸹在旁边的老槐树上,突然发出“嘎--”地一声叫,吓了薛怀义一跳。

  “怎么到这么偏的地方,用得着吗?”薛怀义随张氏走进了大殿。大殿里帷帘低垂,光线极差,四周围黑洞的,薛怀义极目张望,问张氏:“太平公主在哪?”

  “在里面的寝床上。”张氏说。

  薛怀义喜得打一个响指,弯着腰,轻手轻脚往里摸,边走边小声喊:“公主,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身后的大门“咣Dang”一声关上了,薛怀义惊得跳起来,问:“关大门干啥?”话音刚落,就见周围朱红的帷帘闪动,钻出四、五十个身强力壮的健妇,健妇们发一声喊,一拥而上,扯胳膊的扯胳膊,抓腿的抓腿,把薛怀义按倒在地,--母张氏出扎腰带,指挥人把薛怀义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薛怀义奋力挣扎,拚命大叫:“这搞的是什么游戏?太平呢,让太平公主来见我!”

  角门一开,年轻美丽的太平公主踱过来,薛怀义忘记自己捆绑的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太平公主,口水不由自主流了出来。来到薛怀义跟前,太平公主冷不丁地照着薛和尚的裤裆踹了一脚,说:“还想好事是吧?”

  薛怀义疼得弯下腰,艰难地看着公主说:“快放了我,否则圣上饶不了你。” “堵上他的臭嘴!”太平公主命令道。

  太平公主一挥手,众健妇拥着薛怀义来到瑶光殿的后院。后院里,建昌王武攸宁和武则天的远亲、武则天姑姑的儿子宗晋卿,正手拿利刃,杀气腾腾地站在那里。

  “唔,唔……”薛怀义见势不妙,拚命挣扎。几个健妇按也按不住。

  “闪开!”宗晋卿高叫一声,手挥利剑,一个弓步突刺,剑尖结结实实地扎进薛怀义的心窝里。剑一,鲜血喷泉一样地涌出来。健妇们惊叫一声,四散跳开,惟恐污了身上的衣服。

  “好不要脸的,死了还往人身上倒。”

  杀了薛怀义,太平公主直奔长生殿,向母皇汇报。武则天听说薛怀义死了,眼泪立马就下来了,长叹一声说:“情之最笃者,亦割而绝其命矣。十年承欢,情不可谓不笃,而一朝宠衰,立加之于死,朕诚可谓千古之忍人也哉。”

  太平公主知她还心疼薛怀义,停了半天,才小声问:“薛师的遗体怎么处理?”

  武则天指示道:“把他的遗体运回白马寺,焚之以造塔。”

  “遵旨。”太平公主答应一声,出去了。

  一辆畚车载着薛怀义的尸体悄悄出宫,来到白马寺。按高僧圆寂的后事处理规格,在白马寺的后院里架起木柴,把薛怀义烧化成灰,不久,灰堆之上立起一座黄白相间的八脚塔。

  不久,耗资巨亿的新明堂造成,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规模略小于旧,上施金涂铁凤,高二丈,后为大风所损,更为铜火珠,群龙捧之,号曰通天宫。

  另外又造一个天枢,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八面,各径五尺,下为铁山,周长一百七十尺,以铜制蟠龙麒麟萦绕之;上为腾云承露盘,径三丈,四龙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罗造模,武三思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名,武则天亲笔题字,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新明堂落成,武则天改元之心又起,下诏改“天册万岁”为“万岁通天”。并自加尊号曰“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

  三月三日,为上已节,乃是踏青祓禊的日子。文人雅士,仕女俊男,俱各三五成群,结伴搭帮,踏青郊游,已升为司仆少卿的来俊臣,也来附庸风雅,和刚刚升为秋官侍郎的酷吏同伙皇甫文备一块,带着一帮狗腿子,也前往洛陽城外的龙门玩游。

  骑着高头大马,提笼架鸟,吆五喝六,耀武扬威,出了洛陽城,直奔龙门而去。

  恶奴们前边开道,见有不顺眼的人,抡鞭就打,路上的行人、小贩见状,惟恐避之不及,纷纷往后撤,骑在马上的来俊臣见状哈哈大笑,神气活现地说:“论我来俊臣的本事,理一国也不在话下。”

  “那是,那是。”旁边的皇甫文备恭维道:“明公乃断案高手,千古奇才,以后青史上会大大地书写您一笔的。”

  转过一个小桥,突然前面有几辆牛车塞路,皇甫文备说:“我去看看”,拍马上前。

  没过一小会儿,又哭丧着脸回来了,来俊臣问:“怎么着?”

  “是李昭德那小子,正逞能给人老百姓修牛车呢。我让他让开,他却把我臭骂一顿。”

  “他骂你什么?”

  “他骂我堂堂的秋官侍郎,却甘愿做人的狗腿子,真是好不要脸。”

  来俊臣气得哇哇大叫,一叠声地说:“反了,反了,一个八品小官敢当面骂我四品皇臣,马上叫人把李昭德那小子扣起来。”

  “扣不得。”皇甫文备说:“李昭德虽然从流放地回来,只做一个八品小监察御史,可这回却是奉命巡查节日治安。”

  来俊臣虽然气得直哼哼,却也望着老对手李昭德悚头,遂哼了一声,拔转马头,领人从另一条岔道走了。

  到了龙门,来俊臣挑了一个最好的观光位置,又令附近的龙门饭庄送来酒菜。一帮人脱了上衣,捋胳膊卷腿,吆五喝六,在那里胡吃海喝起来。龙门风景如画,游人如织。红男绿女穿着轻快的春装,这里停停,那里看看,招摇而来,飘然而去。一会儿,只见一个高大的外族女子,金发垂肩,身穿一件红色*镶金边银饰的艾底丝纱丽,丰满的胸--隔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向前高高地耸着,大而美的蓝眼睛放射着妩媚诱人的光辉。

  这女子跟在几个外族人后边,腰肢婀娜,显得愉快而活泼。皇甫文备笑了,对来俊臣说:“那几个突厥人我认得,打头的是西突厥可汗斛瑟罗,这家伙长住京城。那女子必定是可汗的婢女,一个婢女,求之有何难哉,待我过去跟他说说就行了。”

  来俊臣说,“事办成了,重重有赏。”

  皇甫文备拽拽衣服,整整官帽,走上前去,离老远就扬手跟可汗斛瑟罗打招呼。

  “皇甫先生。”可汗见是熟人,也热情地招手说。 “可汗,你过来我跟你商议个小事。”

  “什么事情?皇甫先生。”可汗走过来问。

  皇甫文备低声把来意向可汗说明了一下,哪知可汗牛眼一睁,指着皇甫文备责问道:“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妻子女儿送给来俊臣?”

  皇甫文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那个突厥女说:“她不才是你的一个婢女吗?”

  “婢女也不能随便让人侮辱。”可汗说。

  “可汗!”皇甫文备上来威胁道:“这来俊臣来大人可是跺跺脚,洛陽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你若想在京城长期住,不能不仰仗来大人,不然……哼哼……”

  可汗不吃他这一套,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皇甫文备垂头丧气地回来向来俊臣汇报。来俊臣看着渐渐远去的可汗美婢,心痒难忍,说:“不行,咱就硬抢!”

  “抢就抢。”皇甫文备一挽袖子说,“他可汗才三、四个人,咱一伙二十多个,抢他还不跟玩儿似的。”

  “好!你马上带十几个人,赶到前边的山脚处埋伏,截住他,一旦得手,咱马上打马回城。”

  “你不去?”皇甫文备问来俊臣。

  “我不去,我在这等着。”

  皇甫文备无奈,只得点起十几个喽罗,带上面罩,手拿绳索、朴刀,抄小路赶到后山设埋伏,准备抢人。

  “嘿嘿。”来俊臣仰躺在坐床上,望着蓝天白云,心情极为舒畅。

  “大人?”一个声音在旁边哀哀地叫着。

  来俊臣正沉浸在美梦中,一睁眼,吓了一跳,只见皇甫文备眼窝魆青,嘴角淌血,弯着腰站在那里,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其他的十几个喽罗也有的捂着小肚子,有的托着脱了臼的下巴,俱各鼻青脸肿,嘴歪眼斜,不住地呻吟,不住地吸气。来俊臣大惊,问:“怎么搞的?”

  “大人,”皇甫文备期期艾艾地说:“我等十几人埋伏在后山脚下。见可汗来了,我等突然杀出,抡刀就砍,见人就抢。满以为就此得手,不成想那可汗及几个随从,都是些身怀绝技的高手,弟兄们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只得撤了回来。”

  “那突厥美女呢?”来俊臣问。

  “那突厥美女,正踢在我的右眼窝,直踢得我眼冒金星,差点栽倒。这样的女人,娶回家也是个麻烦。依下官之见,大人不要也罢。”

  来俊臣一听,眉开眼笑,拍手道:“只有这样的女人才够味,这突厥美女,我来俊臣要定了。”

  皇甫文备说:“大人,明要人不给,硬抢抢不来,咋办?”

  “好办。”来俊臣一挽袖子说。

  “你是说使人罗告斛瑟罗造反?”皇甫文备问。

  “对!我就要罗告他斛瑟罗反,杀了他斛瑟罗,他那美婢自然而然就归我所有了。”来俊臣自负地说。

  诬人谋反乃是来俊臣的惯用手法,当晚,来魔头回到推事院,立即组织人罗列事实,捏造材料,告西突厥可汗斛瑟罗谋反。妄称斛瑟罗侨居神都,别具用心,家藏武士,常昼伏夜出,害人*命更兼刺探女皇的起居行踪,欲谋害皇上。

  材料报到武则天那里,武则天极为重视,着人绑斛瑟罗上殿,御审此案。

  武则天望着豹眼虬须的斛瑟罗问:“朕待你不薄,让你远避白毛风沙,长居神都,享受我中原繁华富贵,你为何恩将仇报,--谋造反?”

  斛瑟罗一头雾水,磕头奏道:“臣斛瑟罗一向蹈规蹈矩,遵守大唐律法,何从起造反之心?”

  武则天见他不承认,把手中的材料往阶下一抛说:“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斛瑟罗拾起材料,仔细观瞧,有认得的字,有不认得的字,勉强看了一遍,说:“这些都是人诬陷,纯属胡说八道!”

  斛瑟罗死不承认,武则天身为一国之尊,又不好当场喝令动刑,正自踌躇间,来俊臣在一旁说:“突厥人狡猾,陛下少跟他啰嗦,把他交给臣审问就行了。”

  武则天正不耐烦,挥挥手说:“朕日理万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交俊臣你推按吧。”来俊臣当即令人把斛瑟罗拽下朝堂,押到隔壁的刑部。一顿狠揍,斛瑟罗既不告饶,也不反抗,只是没人腔地哇哇大叫,弄得刑部机关大院犹如屠宰场。

  下午,突然门外传来了一片吵闹声。人们闻声跑了出来,只见三、四十长居神都的酋长,手持白绫,涌上朝堂,齐声喊冤,口口声声说斛瑟罗没有罪,乃人陷害。

  来俊臣气急败坏,指挥甲士站成一排,拦成一堵墙。来俊臣则厉声喝斥道:“诸酋长欲抢关造反?”

  “冤枉啊,冤枉,斛瑟罗是被别有用心的人陷害的,请女皇陛下为我可汗申冤。”

  喊声甚急,响彻朝堂,来俊臣怕传到内宫女皇的耳朵里,急令甲士们驱散众酋长。

  鞭杖赶,众酋长威武不屈,一步也不后退。几个烈*的酋长为了救可汗,竟掏出佩刀,有的“噌”一声割下自己的耳朵,有的拿刀就往自己的脸上戳,不惜自残,以示愤怒和抗议。

  朝士们越聚越多,议论纷纷。皇甫文备见事闹大了,在一旁吓得小脸煞白,对来俊臣说:“来大人,赶快放了斛瑟罗吧。众酋长割耳整面,好不吓人,再这样下去,事情闹大了,咱爷俩可吃不了兜着走。”

  来俊臣见事态越来越扩大,心里也有些害怕,忙令人把斛瑟罗从刑部牵出来,当场予以释放。

  众酋长的一番斗争,终于吓退了来魔头,自此也不敢再生觊觎突厥女之想。

  没搞到突厥美女,来俊臣大为遗憾。这天正坐在家里对几个侍妾发脾气,狗腿子皇甫文备来了,进门就哭丧着脸说:“李昭德今天到刑部搜集不少我们抢突厥女的材料。”

  “你是秋官侍郎,怎么任他到刑部搜集咱的材料?”来俊臣怒问道。

  “我不让他搜集,他却当众把我羞辱了一顿。”皇甫文备可怜巴巴地说。

  “笨蛋!”来俊臣骂道,气得呼呼直喘气。

  “咱得想想办法,不然最后非让李昭德把我们弄倒不可。”皇甫文备愁眉苦脸地说。

  来俊臣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命令道:“把朱南山给我叫来!”

  朱南山是来俊臣的死党,曾奉来魔之命编著《告密罗织经》一卷,是酷吏中小有文采的人,最擅长无中生有,凭空诬人清白。时候不大,朱南山颠颠地跑来了,见面就点头哈腰地问:“明公,找南山何事?”

  来俊臣打量了一下朱南山,想从中发现优点似的,说:“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今天我交代你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你能不能办成?”

  “啥事?明公。”

  “罗告李昭德!”来俊臣恶狠狠地说道。

  朱南山沉吟了一下,说:“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此话怎讲?”来俊臣伸着头问。

  “难的是李昭德不是一般人物,想告他却不容易。不难的是他从流放地回来,却不过做个八品的小官,这证明皇上对他还是有一定戒心的。”

  听了朱南山一番头头是道的分析,来俊臣高兴起来,叫一声“好”,而后对朱南山说:“你马上想方设法,编造李昭德谋反的材料,只要把李昭德告倒了……” 来俊臣指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一班侍妾说:“看见了吧,一个个漂亮如花,告倒李昭德,她们全都归你了,外加你十万银子的安家费。”

  朱南山伸头望了望外面的女人,咽了一口唾沫说:“我怎么好意思要明公的侍妾。”

  来俊臣骂道:“你小子别在我面前装不吃地瓜,别人不知,我还不知你小子?色*中饿鬼,色*胆包皮天,每次来我家,两眼都不够使的,专瞅我的娇妻美妾。”

  朱南山嘿嘿一笑,一笑遮百丑,猛一拍胸脯保证说:“明公你等好吧,看咱朱南山的,我笔头一耍,定叫他李昭德死无丧身之地。”

  来俊臣开门叫过来一个美妾,先自赏给了朱南山。朱南山跪头作揖谢恩不止,领着那美妾,喜滋滋地走了。

  来俊臣又乘轿来到武承嗣的魏王府,进门就唉声叹气不止。武承嗣有一件小事儿心里有些烦,见来俊臣还来添乱,不高兴地训道:“见面就唉声叹气,晦气!” 来俊臣欠了欠身子说:“我是见李昭德从流放地回来,禁不住地替王爷忧心忡忡。”

  “李昭德虽蒙恩召回,却不过是个八品小御史,有何可怕的?”

  “王爷看走眼了。”来俊臣条条是道地说:“这李昭德鹰视狼顾,蠢动,最近又四下活动,八方钻营,意欲重返朝纲,再当执政,若其--谋一旦得逞,你我的日子怕又要……”

  武承嗣也觉是个威胁,问:“依你看该怎么办?”

  “我正安排手下秘密搜集李昭德的黑材料,准备要弄就弄死他。不过这么大的事,还必须有王爷您的配合。”

  “说来听听。”武承嗣又道。 “王爷您组织几个武氏亲王,轮番在皇上面前告李昭德--状,三番五次,耳闻目染,由不得皇上不信,我再在这里把告密信一递,还怕他李昭德不倒?”

  武承嗣也觉是个办法,说:“行,要不是他,我现在早就是堂堂的皇嗣殿下了。”

  三、二天功夫,朱南山就编出几个骇人听闻的材料来,材料称李昭德怎么怎么秘密活动,在背后说大周朝的怪话,又暗地里拉拢一些无知的百姓,广为宣传,说女皇当政,乃--陽失调,不过是昙花一现,江山社稷最终还是归李唐所有。

  朱南山为了使女皇相信,还专门花钱找了许多地痞无赖,写了许多证言证词,白纸黑字,真人真事,言之凿凿,有鼻子有眼,不由得女皇不信。

  武承嗣又找来武三思、武懿宗等人,有事没事就往女皇跟前跑,百般谗言,轮番轰炸,陷害李昭德。

  终有一天,女皇沉不住气了,一拍龙案说:“李昭德怎么能这样干,实乃有负朕恩,把他抓起来,交刑部审问。”

  主管刑部审讯工作的是来俊臣的同党、秋官侍郎皇甫文备。李昭德一入狱,不管他承不承认,皇甫文备大笔一挥,判决书就出来了。查京兆长安人李昭德,先为宰相,后犯错误,流窜岭外,复被召回,起为御史,不思皇恩,反生怨言。潜行民间,图谋反叛。其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依我《大周律》第一章第一节第一百四十八条,按现谋反罪论处,依法判处死刑。

  身陷牢狱的李昭德,接到判决书,淡淡一笑,说:“岂我独死,诸人永不死?”

  言毕,放开胃口,大吃死刑犯特供饭食。吃饱喝足后,掩扇而寝。旁人以为李昭德表面自强,心内忧惧,密伺之,昭德嘴却一张一翕,鼾声如雷,已熟睡了。

  告倒了李昭德,来俊臣并没有多少喜色*,朱南山颇为不解。来俊臣叹了一口气说:“南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有话也不想瞒你。我来俊臣虽雄才大略,聪明英武,却如今连个宰相也混不上。我心里不舒服啊。”

  “那……那怎么办?”朱南山连忙追问。 来俊臣在床上欠了欠身子说:“李昭德是铁板钉钉,死定了,不过我还想罗告诸武和太平公主。另外,我还想诬告皇嗣李旦及庐陵王李显,将当朝所有显贵一网打尽。”

  朱南山一听,惊道:“这如何做得到?”

  来俊臣下了床,挺胸收腹,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说道:“夫做大事者,必将胆大心细,心狠手辣,出奇制胜,方为人上之人。打倒了这些当朝显贵,待女皇百年之后,这万里江山,岂不都归咱爷们所有?”

  朱南山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眼含热泪,跪倒在地。

  “大人果真是天神下界。南山没有看错法眼。从今以后,南山就是大人的一只狗,生生死死跟定大人了。”

  来俊臣扶起朱南山说:“你文采斐然,下笔如有神,我封你为天官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参知政事。”

  朱南山重重点点头,磕头谢恩。

  来俊臣当即发动起十几个死党,紧急行动起来。所有人一律不准回家,吃住在推事院,关起门来,夜以继日地罗列诸武、太平公主以及李旦、李显等人的黑材料。朱南山更是忙得不亦乐乎,窜前窜后,不知疲倦地和来俊臣等人一起研究情况,制定方略。经过七、八个昼夜的编造,诬谄之词已基本备好了。

  这天下了早朝后,用完早膳,武则天照例在紫宸殿批阅文书奏折,这时内侍进来报告说:“启奏陛下,太平公主和魏王武承嗣等十几位亲王在殿外候旨,要求即刻面见陛下。”

  武则天一听,不年不节,这么多孩子一起来找她,甚觉稀奇,忙传旨晋见。

  太平公主在左,武承嗣在右,身后跟着一大帮武氏子弟,进了大殿,像祭奠亡灵似的,一言不发,只顾趴在地上嘣嘣磕头。待抬起头来,俱各泪如泉涌,似有无限的冤屈。武则天欠了欠身子,奇怪地问:“孩儿们,今儿是怎么啦,哭什么哭?”

  “母皇,”太平公主抬起泪眼说:“母皇只知坐在深宫大内发号施令,却不知儿等正被诈--谋小人所陷害,已朝不保夕矣。”

  武则天脸一沉:“何人敢害吾儿女辈?”

  太平公主这才收起眼泪,一五一十把来俊臣陷害自己和表兄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磕头道:“母皇啊,来贼的目的只有一个,即害了我和两个哥哥以及诸位表兄弟,使母皇后继乏人,来贼翼因此而**国权。”

  武则天讶然,问:“果有此事?”

  “千真万确,其党朱南山的家人卫遂忠已将此事告发了。”武三思往前匍匐两步,哭告道。

  上官婉儿也在一旁曲腰打躬说:“来俊臣的密奏已送了上来,下官正欲呈送给陛下。”

  说着,上官婉儿从旁边的橱柜上搬来一叠厚厚的材料,放在武则天跟前。武则天仔细地看了一会,却笑了起来,说:“朕岂能凭他一家之言,陷吾女儿及诸侄儿于不幸?”

  太平公主奏道:“母皇疼儿辈,固然是真,可来俊臣--谋乱国,狼子野心,不可不察,不可不予以严惩。”

  武则天表面上看淡此事,心思却极缜密,问:“那告密的卫遂忠何在?”

  “已在宫门口等候。”武三思急忙说。

  “传他晋见。”

  时候不大,卫遂忠被带进大殿,三叩六拜毕,女皇命卫遂忠抬起头来。女皇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卫遂忠,见模样还算老实,遂问道:“你身为奴仆,为何发告主人?”

  卫遂忠磕头道:“事关诸亲王及太平公主的安危。小人虽一介草民,然却不能坐视不管。发告主家,乃以国家大义而灭个人小义也。” 武则天点点头,方传旨道:“着内史王及善按察来俊臣诬告一案。”

  王及善,洛州邯郸人,以父死王事,十四岁即授以朝散大夫,袭爵邢国公,高宗时,职右千牛卫将军。垂拱中历司属卿。早拜考官尚书,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以老病请乞致仕。后契丹作乱,山东不安,起授滑州刺史,后拜内史同平章事。

  王及善一向对酷吏反感,奉旨后,即调动部队,把来俊臣及其同伙一网打尽。三推六断,来俊臣及其同党陷害诸武和太平公主、--谋篡国是真,依法应处以极刑。

  案子报到武则天那里,武则天念来俊臣昔日有鹰犬之功,欲赦之,对王及善说:“看能不能适当地减刑,留他一条活命。”

  王及善奏道:“俊臣凶狡不轨,所信任者皆屠贩小人,所诛者多名德君子。臣愚以为若不剿绝元恶,恐摇动朝廷,祸从此始。”

  武则天仍迟疑不决,说:“容朕再考虑考虑。”

  关于判处来俊臣的死刑报告,已递上去三天了,女皇仍不批准,朝臣们议论纷纷,焦急不安。右肃政台中丞吉顼,素有口才,--毒敢言事。早年与来俊臣结成死对头,如今见来俊臣命悬一线,岂能不上去踏上一脚。遂不顾一切地闯进宫中,去游说女皇。

  这天,武则天闲来无事,正在游后苑,吉顼从一旁闪出,拦住了武则天的马头,武则天讶然,问以何事,吉顼答道:“如今外界议论纷纷,惟怪奏来俊臣不下。”

  武则天沉吟道:“俊臣有功于国,杀了他有些可惜。”

  吉顼眼盯女皇,义正辞严地说:“于安远告虺贞反,既而果反,今止为成州司马。俊臣聚结不逞,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国之贼也,何足惜哉!”

  为区区一个来俊臣,开罪这么多朝臣,有些不值,武则天叹了一口气说:“吉卿不要再说了,朕现在批准对来俊臣的处决。”

  来俊臣死后,洛陽城内,鞭炮之声,数日不绝,如过年过节一般。深居皇宫的女皇武则天不解其意,问:“鞭炮声连日不绝,民间有何喜事?”

  上官婉儿答道:“百姓喜庆来俊臣死!” 武则天听后半天不吱声。来俊臣害人无数,固然遭百姓唾弃,可对来俊臣委以重任的毕竟是她武则天。

  转天,在一次宴会上,武则天对侍臣说:“顷者周兴、来俊臣按狱,多连引朝臣,云其谋反,国有常法,朕安敢违?中间疑其不实,使近臣就狱引问,得其手状,皆自承服,朕不以为疑。自兴、俊臣死,不复闻有反者,然则前死者不有冤邪?”

  武则天话里虽文过饰非,却也有自我反思之意。

  夏官侍郎姚崇一听,赶紧对奏道:“前者御史中丞魏元忠、秋官侍郎刘璿皆被来俊臣所陷害,流逐岭外。今应平反昭雪,召回朝庭。”武则天当即答应道: “速遣使召二人回京,官复原职。”

  刘璿回京后,对女皇的任命坚辞不受,他让酷吏整怕了,心有余悸,再也不愿在朝为官,一个劲要求致仕还乡,武则天无奈,只得批准了他的请求。

  魏元忠回京后,复任肃政中丞。一次侍宴,武则天问他:“卿往昔数负谤,何也?”

  武则天意思是问,你数次被人陷害,又是弃市又是流逐,到底是什么原因。

  魏元忠忙放下筷子说:“臣犹鹿也,罗织之徒,有如猎者,苟须臣肉作羹耳。此辈杀臣以求达,臣复何辜。”

  神功元年下半年,政治上日见清明,娄师德被召回京城,守纳言。紧接着,幽州都督狄仁杰也起为鸾台侍郎,同平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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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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