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艳史》--第十章
发布时间:2015-12-15

十四年的酷吏政治以来俊臣的问斩而告终,朝堂也顿觉宽松多了,告密的人几乎绝迹,“反逆分子”更是不见了踪影,女皇的耳根自然清静了许多。加上朝政由几位具有丰富从政经验的大臣持,女皇更是从许多繁杂事务中脱身出来。

  每日早朝后,女皇即回内殿,往床上一躺,召御医沈南璆前来服务。

  沈南璆固然有一副异常俊美的脸庞,十分匀称的身材,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可沈南璆是个银样蜡槍头,每日忘我的奉献,已使他身体掏空,体力大大地不支。这日奉召,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女皇不满意了,转过脸来问:“南璆,你今儿是怎么啦?”

  沈南璆冲女皇笑了一下,一酡红晕泛上他苍白的脸:“南璆得侍陛下这样的千古奇女子,已属三生有幸。虽有病亦不敢退却,因而每日借大量的药顶着。但是,猛补反招损,今日一役,连药也不管用了,怕臣以后再也无福侍奉陛下了。”

  武则天一听,又觉伤心,又觉感动,抚着沈南璆的胸脯说:

  “卿之体力虽不如那死去的薛怀义,可卿之忠诚,过怀义百倍也。你身体有病,应该早给朕说,早说早让你歇着。”

  “谢谢陛下的夸奖,臣至死愿效力于陛下。”

  武则天动情地说:“从今以后,卿安心休息,安心养病,不必再当御医了,朕封你为四品朝散大夫,带薪回家养病去吧。”

  沈南璆惨然一笑,说:“臣恐怕再也无福消受陛下的恩赐了。臣食补药过量,猛补反招损,已火毒攻心。近日常觉头晕眼花,望风打颤,以我医生的经验,自觉离大去之日不远矣。”

  沈南璆不愧为御医国手,对自己的病情发展预言的一点不差,过了十几天,沈先生果告不治,一命呜呼。消息传到武则天那里,武则天痛哭一场,又题诗一首,以志纪念,诗曰:

  皇恩新荷春相随,

  谁料天年已莫追。

  休为沈君伤夭逝,

  四龄已可傲颜回。

  沈南璆死后,武则天心情抑郁,常常坐于宫中,望着窗外长吁短叹,脾气来了,就摔桌子打板凳,喝骂近侍。

  上官婉儿体会出女皇烦心的原因所在,急忙出宫,来找太平公主。“公主,陛下每日政务繁忙,回宫后又冷冷清清,常常觉得人生无趣。自古以来,一国之君,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佳丽三千,可皇上现在却孤床无伴,殊不公平。公主作为皇上的惟一女儿,得替皇上着想才行,得想办法给皇上找一个开心的伴儿才好。”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又怕太平公主有什么误会,忙又补上一句说:“此事原来我都找千金公主,可惜千金公主已经过世了,此事只有来找你了。”

  太平公主点点头,说:“事不宜迟,我马上撒出人马去找,不能再让母皇空熬下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万岁通天二年(697年)正月的一天,太平公主果然带着一个美姿容的少年,来到皇宫,行献“宝”之礼。

  那少年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白净净,穿着一身新衣服,挎着个小包皮袱,紧紧跟在太平公主的后头,生怕丢了似的。进了金碧辉煌的皇宫,那少年眼睛就不够使的,这里望望,那里瞧瞧,嘴里还啧啧地称赞着:“乖乖,这屋这么高,这么大。乖乖,地都是用玉砖铺的,墙角都用金子包皮的。”

  太平公主笑道:“你只要好好地侍奉皇上,侍奉得皇上满意了,皇上就会留下你,你可以日日在这皇宫大内玩耍。”

  那少年不住地点头称是:“我一定尽心尽力,决不辜负公主的殷殷期望。”

  进了长生殿,见到女皇,三叩六拜后,太平公主指着那少年介绍说:“这位少年乃贞观末年宰相张行成的族孙,姓张名昌宗,以门荫为尚乘奉御。年不足二十,身体很健康,各方面都没有毛病。另外,他还善于音律歌词,吹一手好笛子,他是女儿特地从数百名候选人中,选出来献给母皇的。”

  好半天,武则天“哼”了一声,太平公主忙退了下去。张昌宗见公主走了,满眼都剩些不认识的人,有些不安,跪在那里动来动去。武则天招呼道:“少年郎,过来,过来。”

  张昌宗抖抖索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床边,武则天拉起张昌宗一只手,一边抚摸,一边和蔼地问:“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张昌宗看了一下女皇,又急忙低下头,答道:“臣属小龙的,今年虚岁二十整,家里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位寡居的老母亲,我哥哥排行第五,叫小五子,我叫小六子。”

  女皇点点头,拍拍床沿说:“别害羞,来,坐在床上,陪朕说话。”

  张昌宗依命坐在床沿上,一个机灵的宫婢急忙过来给张昌宗脱掉鞋子,又把他的腿搬到床上。

  女皇细细打量着怀中的少年。少年五官端正,齿白唇红,皮肤细腻,比之往日粗犷型的薛怀义,别有一番新的滋味。女皇点点头,说:“人虽嫩点,身上的肉还算结实。”

  女皇对旁边的上官婉儿说:“让她们把炉火烧得旺一些。”

  “已吩咐下去了。”上官婉儿说着,知趣地把帷帘拉上,躬一下腰,领着众近侍退到了外殿。

  “昌宗啊,伺候得朕满意了。”武则天把身子往床上一躺,说道。

  张昌宗跪着身子,望着面前这个至高无上,浑身笼罩着神秘光环的老太婆,脑子里只觉一阵眩晕,险一些栽倒。

  “别怕,朕也是一个凡人吗。”武则天笑着说道,又伸出一只手,探向张昌宗的腰下。

  张昌宗定了定神,赶紧呈上一脸灿烂明媚的微笑。一边轻轻地抚着女皇,一边从上到下,慢慢地给女皇除去衣服,在女皇老态龙钟的身子上,尽情地耕耘起来……

  张昌宗令女皇春风荡漾,大畅其意。

  初次进幸,张昌宗自然在女皇面前刻意卖弄,结束后,张昌宗又从自己的小包皮里拿出一把玉笛,对女皇说:“陛下且歇歇,听臣给陛下奏上一首《万岁乐》。”

  女皇笑,说:“小的时候,朕也喜欢弄笛拂琴,这些年来,政务繁忙,几乎都忘记了。”

  张昌宗果然是个弄笛高手,一曲《万岁乐》让他吹得余音绕梁,荡气回肠。武则天在床上听得如醉如痴,搂住张昌宗说:“卿果是高手。”

  “皇上,”张昌宗说:“臣兄易之器用过臣,兼工合炼。”

  “是吗?”武则天忙欠起身子。张昌宗点点头。

  武则天得陇望蜀之心油生,忙拉了拉床头的响铃。上官婉儿撩起帘子,走到床前,问:“皇上召臣何事?”

  “速传昌宗兄易之晋见。”

  昌宗在女皇面前力荐其兄易之,他有他的考虑,他素闻女皇需求强烈,他怕日子长了,自己孤军奋战,身子吃不消,难逃“药渣”的厄运。所以有意让老兄易之来分担进御之劳,一者同沐皇恩,二者兄弟在宫中也相互有个照应。

  旨令一下,快马加鞭,约半个时辰,张昌宗兄张易之被接到了皇宫。这张易之和张昌宗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也是细皮嫩肉,一表的人才,女皇把他叫到床上一试,果然曲尽其妙,不同凡响,当即表示把张易之也留了下来。

  太平公主从后苑回来,见一个张昌宗变成两个张昌宗,心下明白,又见女皇春风满面,笑逐颜开,知事已谐便道:“母皇,总要多赐人荣华富贵才好。”

  武则天又是一通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说:“婉儿,拟一圣旨。”

  上官婉儿忙拿过纸笔,静听女皇口述旨令。“迁昌宗为散骑常侍,易之为司卫少卿。”

  二张一听,喜形于色*。连着给女皇磕了三个头。张昌宗目如秋水,看着女皇,一揖到底,要求道:“家里住的房子年久失修,下雨天即漏雨,家母为之忧虑,恳请陛下让臣把旧房翻盖成新的。”

  武则天笑道:“皇宫东边的通天坊有几处空着的王府,皆高门大院,带后花园,你选一处,给自己用吧。”

  二张又是磕头谢恩,却迟迟不起,女皇心下明白,说:“需要什么,可跟上官婉儿说一声,到国库里现支,什么锦帛、奴婢、驰马,缺什么拿什么。”

  “谢皇上,我俩也代表我寡居多年苦命的老母亲谢谢皇上的恩赐。”二张叩头说道。

  武则天笑着点头说:“封为太夫人。”

  二张善于侍奉女皇,同时也是要钱索财的高手,总是趁女皇兴浓之际,伸手要这要那。女皇本来就是个慷慨大方之人,用在面首身上更是无所吝惜。兴之所至,什么七宝帐、金银、珠玉、宝贝之类,一概赏赐。不数日,原本穷得叮Dang响的二张家,就富埒王侯。二张也俨然以国库的半个主人自居,慷国家之慨,耗用公物为母阿臧铺象牙床,织犀角簟。鼲貂之褥,蛩祎之毡,汾晋之龙须,河晋之凤翮以为席。

  一时间,张氏兄弟成了武三思兄弟献媚的对象。武三思把珍宝一古脑搬到了张昌宗的家里,武承嗣则三番五次地给张易之送礼,武氏兄弟目的是一个:请二张在女皇面前美言几句,立自己为皇嗣。

  答应人家的事,不能不办,收了人家礼的二张,轮番在女皇耳边吹枕头风。这个说武承嗣为人稳重,又是武氏嗣子,当为皇嗣;那个说武三思也不错,心眼子多,善交际,做皇嗣最合适。直听得女皇耳朵眼起月虽子,不无奇怪地问:

  “你两个小黄子,什么时候学会关心起国事来了?”

  二张答道:“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臣朝夕侍奉陛下,不能不为陛下考虑也。”

  武则天说:“难为你俩有这份孝心,至于立旦立显还是立承嗣立三思,朕尚未仔细考虑。”

  “立姓武的不就得了吗!”二张在一旁苍蝇似的,直叫。

  此话题一向是女皇拿不定主意的老难题。二张聒噪不已,惹出女皇的烦心事来,不高兴地说:“此事先不要再提了,快伺候朕睡觉吧。”

  二张一见女皇不愿听这事,忙收住话头,集中力,使出浑身解数侍候起女皇来。

  黯--的空中只有层叠与驰逐的灰云,大地沉没在浓稠和潮湿的空气里。女皇手持一片刺刀状的红叶,像满怀心事的少女,在旷野中的大草甸上孤独的行走。走没多久,面前突兀现出茫茫湖水,女皇这才发觉走错路了,刚在转头往回走,身后却也已是湖水茫茫……波涛涌来退去,飘飘荡荡,女皇急抛下水中的红叶,以叶作舟。红叶撑不住女皇肥大的身躯,女皇摇摇欲坠。

  一朵乌云飘来,女皇伸手去抓,却抓了一把水。身上的凤冠霞帔已被冰冷的湖水打湿。风吼声中,眼见女皇就要陷入灭顶之灾……

  “何人救驾?”情急之中,女皇大喝一声。

  “哇,哇……”几声鸟叫从天际传来,女皇闪目观看,但见一只羽毛甚伟的硕大鹦鹉,振翅而来。

  遂招手高呼:“救得圣驾,朕封汝为官。”

  “哇,哇……”大鹦鹉答应着,飞临头顶,俯冲下来,接近女皇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鹦鹉磨盘大的双翼,突然折断,一头栽进了水里,女皇随之也向湖里跌去……

  “啊!”女皇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陛下,您怎么啦?”正在旁边伴驾的二张,急忙爬过来问。女皇大汗淋漓,心有余悸,喘了几喘,定了定神,面如死灰。

  第二天早朝后,女皇独留下宰相狄仁杰,把昨夜的梦境向狄仁杰讲了一遍,问:“朕梦大鹦鹉两翼皆折,何也?”

  “御前详梦者、卜祝之士甚多,陛下何不找他们祥占吉凶。”狄仁杰恭手道。

  “此等梦境岂能让外人窥探?”

  听女皇这么一说,狄仁杰才从容地奏道:“鹉者,陛下姓也,两翅折,陛下二子庐陵、相王也。陛下起此二子,两翅全也。”

  女皇躇踌了一下说:“有人说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劝朕立承嗣或三思。”

  狄仁杰趴砖地上磕一个头,含泪奏道:“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袝姑于庙者也!”

  见狄仁杰眼含泪水,还想着过去的文皇帝、高宗帝,武则天老大的不高兴,冷冷地说道:“此朕家事,卿勿预知。”

  狄仁杰擦擦眼泪,正色*道:“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义同一体,况臣备位宰相,岂得不预知乎!”狄公之言实乃谠言正论,武则天听了,也不得不点头称是。听说自己谋太子一位未果,武承嗣十分扫兴。

  万岁通天元年(696年),突厥默啜大败唐军,攻城略地的同时,还遣使向朝廷发出威胁,要求给复丰、胜、灵、夏、朔、代六州降户及单于都护府之地,并榖种、缯帛、农器、铁;另外以强硬的态度,要求和亲。御前会议上,姚Shou、杨再思以契丹初平,国力兵力大损为由,请依突厥所求给之。麟台少监、知凤阁侍郎李峤以为不可,说:

  “戎狄贪而无信,此所谓‘借寇兵资资粮’也,不如治兵以备之。”

  姚Shou、杨再思固请与之。女皇最终表示同意,说:“天朝大国,不在乎这些小惠。可悉驱六州降户五千帐以与突厥,并给种粮四万斛,杂綵五万段,农器三千事,铁四万斤。”

  在讨论和亲的问题时,曾出使过突厥右武卫胄曹参军的郭元振上言说:“突厥百姓疲于徭戍,早愿和亲,可汗统兵**,独不欲归款。若国家岌发和亲使,可汗常不从命,则彼国之人心怨单于日深,望国恩日甚,设欲大举其徒,固亦难矣。斯亦离间之渐,可使其上下猜阻,祸乱内兴矣。”

  郭元振的一席话,女皇听了频频点头。

  左卫郎将摄司宾卿田归道以为突厥默啜戎狄之人必负约,不可恃和亲就以为万事大吉,宜作和亲兵备两手准备。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不以为然,认为一个和亲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虽然有不同的意见,但和亲势不可免。在和亲的人选问题上,女皇自己拿了个主意,决定打破以往惯例。这次不派什么公主郡主去,而派武承嗣的儿子、淮陽王武廷秀入突厥,纳突厥可汗默啜女为妃。凤阁舍人张柬之见女皇别出心裁,恐事不谐,谏道:“自古未有中国亲王娶夷狄之女者,再说,派一个亲王去娶他的公主,突厥默啜未必会答应。”

  武则天刚拿出一个主意,就有人上来忤旨,心里不高兴,指着张柬之说:“卿看人论事目光短浅,不堪在朝为官,可放为合州刺史。”

  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六月甲午,女皇命淮陽王武廷秀入突厥,纳默啜女为妃;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摄春官尚书,右武卫郎将杨齐庄摄司宾卿,携金帛巨亿以送武廷秀。

  果不出张柬之所料,突厥默啜听说武廷秀要来娶他的闺女,十分气愤,在黑沙南庭,摆开刀槍阵,来迎武廷秀的和亲队。

  刀槍锃亮,杀气腾腾。可汗大帐外,突厥兵脸画迷彩,青面獠牙,脖子上挂着死人头骷髅,嘴里“嘿嘿”地叫着,一跳一跳地,耀武扬威。见此阵势,武廷秀早吓得哭起来,瘫在大车里起不来身。阎知微作为和亲团指事,忙捧着绯袍、银带、颤颤抖抖地走进大帐。跪倒在地,对可汗默啜说:“这次我来贵国,不但带来数不清的金银财帛,而且还带来了敕封,光五品官以上就有三十多个呢。”

  默啜二话不说,上去一脚把阎知微手中的绯衣、银带踢飞,说:“不希罕。”

  阎知微见事不妙,忙匍匐跪拜。默啜这才满意地坐下,刚坐下,又见阎知微的副官、监察御史裴怀古长揖不跪,默啜大怒,令刀斧手把裴怀古推出去斩了。

  默啜的副将阿波达干元珍劝道:“大国使者,不可杀。”

  默啜怒稍解,命令除阎知微以及愿意投降的人以外,其余人等一律拘留起来。

  默啜得了大周国的许多敕赠,由是益强,窥视中原之心顿起。默啜对阎知微说:“我欲以女嫁李氏,不是武氏。我突厥世受李氏恩,闻李氏尽灭,唯两小儿在,我今将兵辅立之。”

  说完,默啜当即封阎知微为南面可汗,赐三品之服,欲使阎知微作为将来傀儡zheng府的大臣。

  监察御史裴怀古被突厥所囚,想方设法逃了出来。抵晋陽,形容羸悴。见到女皇,备述出使突厥之状,女皇恨恨不已,悉夺阎知微敕封、伪封的一切官职。裴怀古也被迁为员外郎。默啜亦移书朝廷,历数女皇的五条不是:与我蒸熟的种粮,种之不生,一也;金银器皆行滥,非真物,二也;我与使者绯紫者夺之,三也;缯帛皆是用过的旧物,四也;我可汗女当嫁天子儿,武氏小姓,门户不敌,罔冒为昏,五也。

  我为此起兵,欲取河北耳。

  默啜说到做到,时值收秋,尽发大军进取河北。诸州闻突厥入寇,强令百姓丢下待收的粮食,修城掘河,加固城防。卫州刺史敬晖,对僚属说:“不种粮食,又怎能守住城郭?”悉罢之,使归田,百姓大悦。

  八月癸丑,默啜寇飞狐。乙卯,陷定州,杀刺史孙彦高及吏民数千人。严峻的边疆形势,造成了朝廷上下的一片恐慌,时值岭南獠反,朝廷已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往征讨,再加上连年用兵,国力兵力大为损折,已无兵驰援征讨突厥的边防军。女皇不得不诏令天官侍郎吉顼为招军使,在皇宫门外及各城镇热闹处摆开桌子,招募志愿军。吉顼大张旗鼓,又是宣传;又是鼓动,弄了一个多月,才招了八、九百人,不得不垂头丧气地向女皇报告。御前会议上,女皇长叹一口气说:“士民厌战,不愿出义军,如之奈何?”

  狄仁杰恭手奏道:“前次契丹反叛,打出‘何不归我庐陵王’之语,今次突厥又以辅立庐陵王、相王的名义寇边。以老臣之见,不如召庐陵王还京,立为储君,则突厥出师无名,不战自溃。庐陵王一出,上可安朝廷,下可安百姓,中可安外夷,且陛下晚年也有个依靠,于国于家于民都有好处。陛下何乐而不为之!”

  武则天听了,沉默不语,狄仁杰又叫了一声皇上,武则天仍沉默不语。已官复原职的武承嗣怕女皇真答应了狄仁杰,忙上前一步说道:“庐陵王乃外贬之人,岂可造次召还京都?突厥寇边,也不过是借其名义罢了。至于军中乏兵,可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以讨突厥;军中乏马,可敕京官出马一匹供军,酬以五品。”

  女皇点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

  不料左拾遗陈子昂却跪奏道:“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讨击夷狄,此乃捷急之计,非天子之兵。且比来刑狱久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不惯征行,纵其募集,未足可用。况今天下忠臣义士,万分未用其一,突厥小孽,假命待诛,何劳免罪赎奴?损国大礼!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

  女皇不置可否,甩袖而去。

  九月,除增兵边关外,女皇下敕,改默啜的名字叫斩啜。但被御笔改了名字的默啜并没有被斩,其势愈张,九月上旬,即兵归赵州城下,把赵州城围个水泄不通。

  戊辰,突厥兵攻打赵州城甚急,赵州长史唐般若翻城投敌叛变。城遂陷。癸未,突厥默啜尽杀所掠赵、定等州男女万余人,自五回道去,所过,杀掠不可胜纪。天兵西道总管沙吒忠义等但引兵蹑之,不敢

  当是时,默啜还谟北,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西北诸夷皆附之,甚有轻中国之心。

  边报传至神都,举朝震惊。御前会议上,作为首辅之臣的狄仁杰,慷慨敷奏,言发涕流,向女皇苦谏道:“如今边关十万火急,陛下且请早下决心,迎还庐陵王,以绝夷狄窥我中华之心,不然,则天下势必乱矣,战争一起,士民百姓必遭祸害。”

  见狄仁杰一边说一边哭,女皇微微一笑,不发一言,只对左右使个眼色*。左右打开殿后的一个帘幕,武则天对狄仁杰说:“还卿储君!”

  此四字真如雷声贯耳,狄仁杰立即抬起头来,果见帐后立着一个身穿锦袍、外表老成又有些木讷的庐陵王。十四年的流放生涯,洗去了这位倒霉王子的娇骄浮华;簇新的紫蟒锦袍掩盖不了他的落魄形象。

  这真是高宗大帝的亲子?昔日的中宗皇帝?今日的庐陵王李显?狄仁杰眼睛,惟恐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殿下!”狄仁杰趋前一步,含泪问道:“果真是殿下吗?” “是我。”李显的声音显得遥远而陌生。

  原来一个月前,武则天听了二张的枕头风,又听吉顼的俱陈利害后,决定召回庐陵王。

  九月壬申,则天大帝正式降诏,立庐陵王为皇太子,复名显。为了让侄子武承嗣和太子显搞好关系,女皇特敕武承嗣为太子少保。李显虽复为太子,但女皇却把他当成摆设,不让他临朝视事,也不准他跨出东宫一步。四十多岁的李显也表现得像一个听话的孩子,老老实实地呆在东宫,十四年前,自己曾因一言而痛失宝位,如今怎能不牢记教训!

  北部边疆,突厥人并没有因李显的复位而自动退兵,仍攻略地,劫掠男女。

  闻鼙鼓而思良将,有人向女皇推荐蓝田县令薛讷,堪使军前效力。薛讷乃“三箭定天山”的名将薛仁贵之子。身为将门虎子,薛讷果受女皇的青睐,立即由一介县令,擢升为左威卫将军,安东道经略。薛将军走马上任之际,特来宫中拜陛辞行。与女皇交谈了一些用兵方略后,女皇说:“丑虏以复庐陵王为辞,犯我疆土。今庐陵已复位,丑虏何又相甚矣。”

  薛将军叩了一个头,从容进言道:“丑虏凭凌,以庐陵为辞。今虽有制升储,外议犹恐未定,若此命不易,则狂贼自然款伏。”

  见女皇沉吟不语,薛讷又说:“若以皇太子为河北道元帅以讨突厥,则突厥不战自溃。”

  “太子不谙军事,何以为帅?”女皇抬起眼皮问。

  “陛下,”薛讷趋前半步说,“太子也只是名义上为帅,但仅此就已经足够了。”

  “显果有如此奇效?”武则天不相信地问。

  “陛下但信臣言。”

  武则天沉思了一下,说:“此事朕自有安排,你不要多说了。此次去边关,你须向乃父看齐,尽心尽职,荡平夷寇。”

  薛讷知女皇出太子之心已动,于是唯唯应声,叩头而去。第二天早朝,内史、宰相王及善奏道:“太子虽立,然深居东宫,外议汹汹,请出太子赴外朝以慰人心。”

  武则天正有此等心思,点点头说:“太子年已不惑,是该让他出去锻炼锻炼了,另外,朕还想让他领河北道元帅,以讨突厥,如何?”

  见女皇能说出这等话来,朝臣惊喜万分,急忙表示赞同。狄仁杰说:“太子刚刚回京,只可遥领元帅一职,不可亲征。臣愿为副元帅,领兵以击突厥。”

  武则天叫一声“好”,说:“朕正有此意,就以卿为河北道行军副元帅,知元帅事。以右丞宋元爽为长史,右台中丞崔献为司马,天官侍郎吉顼为监军使。另外,朕再从扬州、豫州调三万人马,归卿节制。”

  仁杰揖手道:“扬、豫二州已调了不少兵马,不可再调,依臣之见,还是在京都附近征募义兵,以充后军。”

  “不是不好募人吗?”武则天说。

  狄仁杰胸有成竹地说:“如今太子为帅,臣估计募兵没有问题。”

  事实果如狄仁杰所言,第二天,以太子为河北道领兵大元帅的诏令一出,各个募兵站果然报名从军者踊跃,三天的时间不到,竟有五万余人应募参军。

  闻听此事,就连女皇也不由的对上官婉儿感叹道:“前次吉顼募军,月余不足千人,及太子显为元帅,未几,竟数盈五万,是显的本领比吉顼高吗?朕看未必,乃是显的身份硬也。”

  “是啊,由此也可见,天下人思唐德久矣。”上官婉儿也跟着感叹道。

  武则天寻思了一会儿,抓住上官婉儿的一只手问:“婉儿,你说说,朕百岁后,显、旦与我武氏诸侄孙,能和平相处否?”

  上官婉儿想了想说:“可能吧。”

  武则天摇了摇头,面呈忧色*,说:“以现在的形势,恐朕百岁后太子与诸武不相容,朕之武氏侄孙恐以后为唐宗室藉无死所。”

  “不见得吧,我看显太子和相王旦*格挺温顺的,不像动不动就挥刀杀人的主儿。”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说:“二子虽善,奈何有外人挑拨,朕必须先想出一个两全之策,以确保朕百年后,二子与诸侄孙仍能同存共荣。”

  李显的名头就是管用。突厥默啜闻其职河北道元帅,忙下令将所占的赵、定、恒、易等州抄掠一空,携财帛亿万、子女羊马还漠北。狄仁杰将兵十万,追之无所及。

  突厥撤退前,乃纵汉阎知微还,被官军擒至京都。武则天恨阎知微咬牙,命将其磔于天津桥南,使百官共射。

  大明宫里,具以醪醴,罗以甘洁,衮衮诸公,密坐贯席,冷荤盘子一起上。班师回朝之日,这庆功御宴是绝不可少的。百余张桌子,一半坐着征边的功臣,一半坐着文武百官。女皇则高高在上,独享一桌。两旁一边坐着太子显、显王旦及太平公主等人,另一边坐着武承嗣、武三思等。

  酒供数巡,食供两套。宴厅东西两旁的乐队戛然而止。众人知道有事,忙放下筷子,仰脸来看主席台。但见监宴官“噔噔噔”跑上主席台,挺着肚子,亮起嗓门,大声宣布:

  “现在由太子少保、魏王武承嗣代皇帝宣旨。”

  大众急忙咽下口中的酒、菜。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洗耳恭听。但见武承嗣手拿黄裱纸,寒脸挂霜,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宣道:

  赐太子姓武氏,大赦天下;

  以皇嗣为相王,领太子右卫率;

  恩准禁锢多年的太子、相王诸子出阁,恢复自由。

  群臣一听,忙起身离座,一齐恭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语未了,就听扑通一声,有近侍惊呼:“魏王爷晕倒了!魏王爷晕倒了!”

  女皇伸头一看,果真如此,命令身后侍奉的御医去救治。

  折腾了好一阵子,脸色*煞黄的武承嗣这才清醒过来,嘴里犹喃喃自语:“我是太子,皇位是我的,我姓武,我才是货真价实的‘武’啊。”

  女皇一听,皱皱眉头,一挥手:“把他送回家休息。”

  五六个内侍围过来,抬起武承嗣,飞也似地走了。

  晚上,上官婉儿指挥侍女端来一盆为女皇特配的药物浴足水。女皇双脚伸到热气袅袅的盆里,舒服地吁了一口气。上官婉儿挽起袖子,亲自给女皇洗足按摩。洗了一会儿,女皇若有所思,眼望着大殿的房梁,不由自主,轻轻地笑了。

  “皇上有什么高兴的事吗?”上官婉儿笑着轻轻地问。

  “婉儿,”女皇俯下子说:“朕赐太子‘武’姓,一下子解决了‘传位于嫡’与‘未有异姓为嗣者’的矛盾,同时,朕百年之后,一些‘配食’、‘袝庙’和 ‘武周皇朝’传之万代的重大问题也得到了圆满的解决。现在,朕左思右想,又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使朕百年之后,显和旦、太平仍能和诸武同存共荣。”

  “什么绝妙的主意?”婉儿问。

  “朕让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诸武誓明堂,告天地,为誓书铁券,这样他们以后就谁也不至于闹毛病、加害对方了。”

  上官婉儿一向好学,文史皆通,素有见识,听了女皇的话,不由地打量了女皇一眼,心说,皇上莫非得了老年痴呆症,竟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漫说誓书铁券,就是誓书金券,也保不住他们以后不出问题。历史上,一些功臣被皇帝主子赐了免死铁券,最后不也被砍了头了吗?再说,你赐太子武姓,他就不能复姓于李。如此重大的生死问题,能靠一部铁券解决吗?

  “婉儿,你倒是说话呀,朕的这个主意到底行不行?”女皇动了一下脚趾头,打断了上官婉儿的沉思。

  “皇上,你的这个主意太好了,实为两全之策。即可保持我大周朝的国运长久,又可让子孙后代和平共处。”

  女皇把双足从洗脚盆里提出来,叫道:“马上降诏,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武承嗣、武三思等诸武为誓文,发誓以后永不相犯,同存共荣。于明日上午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

  “是。”婉儿答应一声,把手中的活儿交给旁边的侍女,自去前殿拟旨。

  第二天是圣历二年(698年)四月壬寅,上午,宽大的明堂里,一桩庄严肃穆的赌咒发誓告天仪式即将举行。

  天地君师人神主牌位前,摆着一个装满小米的铜鼎,小米中插着三炷拇指粗的天竺麝冰香,香烟袅袅,沁人心脾。再前面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方桌,桌上摆放着牛头马面、黑猪白羊、馍头御酒金银等祭物。

  香案前的一丈开外,站立着二十多个设誓人。设誓人分两路纵队,分别由太子显和梁王武三思打头。魏王武承嗣因上次宴会中中风,卧床不起,不能前来参加。

  为营造气氛,大厅周围,次第摆放着四十九根胳膊粗燃着的蜡烛。东南角,还有一个二十八人的小小乐队。

  证盟人、新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苏味道,一身礼服,宽衣大袖。

  苏味道站在香案前,念念有词,把酒浇奠,手指望空划了个“佛”字,返过身来,目光故作威严地看了众人一眼,高声宣布:“设誓开始。”

  太子显当仁不让,手拿誓词,走上前来,朗声念道:“诸位神主作证:我显日后当与武氏诸王、郡主和睦相处,永不触犯,即使千百年后,也一如既往。此誓一出,若有悔改,苍天不佑。设誓人:太子显。”

  太子显退下后,武三思走了上来,他面对大众,咳嗽了一声,抖抖手中的誓词,大声念道:“老天作证,我武三思及武氏子弟,保证和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同存共荣,休戚与共,若起半点异心,定遭天谴!”大家按长幼次序一一走上前来,庄严盟誓,盟完了誓,大家又一齐跪倒在拜垫上,对着神主牌位,一连磕三个头。能工巧匠们花了三天三夜的功夫,终于把二十多份誓词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铭刻在铁券上。完工后的誓书铁券黑魆魆、蓝莹莹,放射着令人敬畏的清辉。

  打铸好的誓书铁券,端端正正地安放在明堂的鲜花翠柏之中。在太子显、相王旦、太平公主和诸武的陪同下,武则天健步前来参观。看完誓书铁券,女皇面对太子显和诸武,笑道:“誓词写的不错,朕很满意。朕决定,将此誓书铁券,永远陈列于史馆。铁券制成以后,而要要求大家严格遵守誓言,时时对照约束自己。谁若违犯,格杀勿论。朕的话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太子显、相王旦、太平公主和诸武应道。

  武则天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当面向朕提提么。”

  这时,左千牛卫将军、安平王武攸绪走上前来,恭手说道:“臣有话说。”

  “讲。”武则天拉着长腔说。

  “臣要说的话是关于自己的,长久以来,臣心中有一个愿望,就是摒弃闹市,蜗居深山,逍遥林壑。如今,太子归位,天下安定,四海清平,臣的归隐山林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了。今斗胆向陛下提出,请允许攸绪辞去一切官职,隐居嵩山。”

  “你说什么?”武则天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则天沉吟一下,武攸绪一向少言寡语,城府很深,莫非见显当太子了,他心里不平衡,想耍什么诈?待我先答应他的请求,再观其所为。

  “攸绪,朕知你少有志行,恬澹寡欲。你若真不想当这个官,朕也不能勉强。这样吧,朕赐你白银万两,彩帛百匹。你什么时候走,朕再命百官王公到城外送你。”

  武攸绪拱手道:“臣既起白云之心,当冬居茅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请陛下收回所赐,免百官王公相送。”

  武则天只好点了点头,武攸绪也当即辞陛而去。

  望着武攸绪远去的身影,武则天招呼叫过武三思,小声吩咐道:“派一些人盯着他,看他到底捣什么鬼,一旦有什么不轨行为,马上向朕报告。”

  “明白了,皇上。”武三思悄悄地从角门出去了。

  武则天叹了一口气,觉得身心有些累,从龙椅上站起,刚想传令起驾回宫,就见明堂大殿门口传来一阵哭声,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进来,离老远就招手哭道:“皇上,我爹他……我爹他……”

  武则天定眼一看,是武承嗣的长子武廷基,忙问:“怎么啦?”

  “他,刚刚归天了--”武廷基泣不成声地说道。

  武则天一听,跌坐在龙椅上,那眼泪接着就下来了。伤心静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命令道:“传朕旨意:文武百官、王公贵族,立即到魏王府吊丧,皇太子主持丧仪,赠故承嗣太尉、并州牧,谥曰宣。其长子武廷基袭爵,为继魏王。”

  一日,武则天与二张共餐,二张坐而不食,令武则天纳闷。问之,二张说:“不想吃,不好吃。”

  “不好吃?”女皇眼睁多大,“朕的尚食局的厨师,手艺美绝伦,在宫外很难找到对手,所做的饭菜天下至美,怎可说不好吃?”

  “架不住成天吃。”张昌宗问女皇:“皇上,你有好久没有出宫巡幸了吧?”

  “是啊,自从高宗大帝归天后,朕一般都不离京城。”

  张昌宗说:“皇上,我在京城呆够了,想和您老人家一块出去玩玩。”

  “上哪去玩?”

  “听说大海很大,大的没有边,海上还有神仙,我想和你老人家一块去蓬莱阁玩玩。”

  “朕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去蓬莱阁?”武则天说完哈哈大笑,示意身边的上官婉儿,“叫狄仁杰过来。”

  狄仁杰也已是年近七十的人了,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走过来,俯耳听命。

  “狄卿,”武则天笑着指着张昌宗,“他想让朕去蓬莱阁。”

  狄仁杰恭手谏道:“去蓬莱迢迢几千里,其海风凌厉,变幻莫测。圣上年事已高,不宜远行巡幸。”

  武则天一本正经地对张昌宗说:“你看,我的宰相不让我去。”

  “不去远的去近的也行。”张昌宗不高兴地说。

  坐西东首的武三思听出了门道,以为正是巴结张昌宗的机会,上来叩首说:“皇上八字重眉生,当去嵩山祭告于天。再说,皇上久居深宫,也该出去散散心,巡幸巡幸天下,以慰万民景仰之心才是。”

  “对,去嵩山!”张昌宗兴奋地说。 “女皇又问道:“狄卿,去一趟嵩山如何?”

  “皇上若感觉身体状况不错,幸一幸嵩山也无妨。”狄仁杰只得拱手答道。

  “好!”武则天高兴地说:“传朕的旨意,择日巡幸嵩山,由狄卿任知顿使,先行开拔。苏味道为护驾使,内史王及善留守神都。”

  嵩山,又叫嵩高,五岳中的中岳,在洛州登封县北。

  三月的嵩山,正是返青着花的时候,苍松翠柏,野花小草,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兼那岗峦迤逦,涧溪潺潺,端的是一派人间的仙境。

  春光明媚,林鸟啁啾,蜂蝶交飞。女皇坐一顶滑竿,在张昌宗、苏味道和负责警卫工作的李多祚将军的陪同下,沿着山间小道,悠闲自在,边走边看。

  或许是连日出游,劳累过度;或许是山风清冽,偶染风寒。这天一大早,女皇就觉得有些头沉,浑身不舒服。急召太医龙床前诊治。四、五个太医轮番把脉后,经过会诊,认为皇上的病是--陽失调,邪气外侵所致。于是太医们开了一个驱寒扶正的药方。报经狄宰相、苏宰相审阅,皇上批准后,按方熬制。女皇喝下汤药,自觉轻松一些,稍进了小半碗米汤,大家的心情这就放松了一些。不料到了下午,形势急转直下,女皇竟发起高烧来,人也就说起了胡话。太医紧急敷以退热之药。发烧是稍微退下来了,病情却未有根本的好转。狄仁杰见状,和其他几位大臣交换意见后,立即着人快马加鞭前往神都,报与太子,请太子前来行宫侍汤。

  武三思、武懿宗闻听皇上有疾,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太子一步,于第二天一早,赶到了嵩山行宫。 太子在内殿侍奉寝疾,狄仁杰等大臣在外殿焦急地商量着。大家都知道女皇年事已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朝廷以后的权力布局,谁掌兵权,谁掌相位,谁掌京畿卫队,各人心里都有一本帐,只是在今天这个场合,谁都不愿先说罢了。现在大家讨论最多的问题是,皇上是就地治疗,还是返回京城。

  武三思等人坚持要皇上回京城,理由是京城皇宫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便于疗疾。其实武三思考虑的是自己为五城兵马使,掌握着京城军队,一旦时局有什么变化,自己可以随时有所动作。

  狄仁杰则认为目前皇上的身体不宜再受旅途的颠簸。行宫本身的条件也不错,需要什么可以随时从外面调。

  正在决议不下,一个内侍从内殿匆匆跑出,说:“狄宰相,皇上有旨!”

  狄仁杰急忙进了内殿。龙床上,饱受疾病折磨的女皇,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布满皱纹的脸几乎没有一点生气,无力的胸膛微弱的呼吸着……

  “皇上。”狄仁杰在床前轻轻地叫着。

  武则天眯缝着眼,嘴张了张,说:“赶快……派……派人……以疾苦告太庙。在……在嵩山设祭,祷于山川……神。”

  “遵旨。”狄仁杰领命而去。

  众人在外殿不知皇上召狄仁杰何事,心自揣揣,见狄仁杰出来,忙迎了上去。狄仁杰当即指着武三思说:

  “你马上收拾一下回京城,将皇上的疾苦告于太庙、太社、南北郊。我等则在嵩山设祭,祀告于天。”

  “怎么单单派我去告太庙?”武三思不想走。

  “你是皇上的亲侄,告太庙的事,不派你去派谁去?”

  武三思一听无话可说,不得已,只得怏怏地返回了京城。

  不说武三思去告太庙的事,单说在嵩山之陽、行宫之左、位临悬崖的一大块空地上,正忙忙活活一群人,为女皇祈福的告天仪式将在这里举行。

  接近悬崖的地方,并排摆放着两张大八仙桌。桌上有香炉和昊天大帝的神牌。祭祀用的猪头、羊头等物还没有上桌。

  八仙桌再往后,是一长溜红地毯,两旁插着数面迎风飘舞的彩旗。最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有两面招魂幡。彩幡像马舌头似的,长长地吊下来,随风舞动,给人一种神神怪怪的感觉。

  为了表示对昊天大帝的一片真诚,祭祀用的五牲六畜一律现屠。不远处支一口大锅,锅里水被熊熊的炭火烧得翻开。旁边的屠夫光着膀子,磨刀霍霍向猪羊。刀刺进去,搅两搅,它们的血汹涌而出,它们的最后的哀叫回荡在山谷之中。

  在太子显的带领下,苏味道、武懿宗、李多祚以及随驾的几十个朝臣,排成队,沿着红地毯,一步一步,庄重地向祭桌前走去。刚走到八仙桌前,准备三叩头之后念祈文,刚磕第一个头,就听得背后有人高喊:“等等我--”

  众人闻声看去,一个着身子,仅穿一条长裤的人飞奔而来。有眼尖的人说:“这不是给事中阎朝隐吗!”

  只见阎朝隐赤着脚,石碴子路上一跳一跳地跑来,向太子显叉手道:“请让臣为牺牲,以代皇上命。”

  说着,阎朝隐径直窜到旁边的俎案上,平躺下来,不无壮烈地大声疾呼:“屠夫快过来,砍下我的头,摆放在祭桌上。”

  武懿宗示意旁边的屠夫动手。屠夫杀了不少的猪们、羊们,却从没杀过人,望着俎板上的光着身子的阎朝隐,瑟瑟发抖,砍刀也拿不住。

  “我来!”武懿宗夺过大砍刀,高高举起,作势欲砍,吓得阎朝隐紧咬牙关,紧闭双眼,直打哆嗦。武懿宗却又把刀放下了,说:“老阎,人死不能复生,你想好了,可别后悔。”

  “不--后--悔!”阎朝隐咬牙切齿地说。

  武懿宗抡起大砍刀就要砍,却让太子显给挡住了:“三弟,不可不可,哪有用活人当祭物的?”

  “他自愿的。”

  “自愿的也不行。”太子显招呼旁边的内侍,“给阎大人穿上衣服,扶回行宫休息。”

  “我不--”阎朝隐挣扎着不愿下来,嘴里大叫:“皇上病不愈,我死也不离开俎板。”

  太子显无奈,此情此景,他大喊大叫,祈天仪式也进行不下去,于是和苏味道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由苏味道回宫,报与皇上定夺。

  “皇上,”苏味道伏在女皇耳边轻轻地说:“给事中阎朝隐自为牺牲,沐浴伏俎上,请代皇上命,怎么劝他也不听,请皇上定夺。”

  女皇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睁开眼:“果有此事?”

  “阎朝隐身伏俎板上,大喊大叫,非要献身不可,弄得祈天仪式无法进行。”

  女皇听了这话,不知从哪来的劲,一下子坐了起来,招手叫道:“朕有如此忠臣,朕死何恨,拿饭来!”

  听皇上要饭吃,宫人惊喜交加,忙端上了熬好的人参玉米粥。吃完后,武则天说:“不要打扰朕,朕要好好地睡一觉。”说完,武则天旋即鼾声如雷。

  到了下午,女皇一觉醒来,已自神清气爽,她深吸了一口新鲜的山野空气,无限深情地望了望西天的落日,伸伸懒腰说:“朕病已小愈,阎卿何在?”

  近侍忙出去把等候在外殿的阎朝隐叫了进来。阎朝隐进了内殿,膝行在女皇的跟前,哭道:“皇上,您的病好了吧?臣想为牺牲,以代皇上命,他们就是不愿成全我啊!”

  女皇笑道:“朕病已小愈,你也不用替死了。朕现在赐你白银十万两,锦帛二千段,你下去领赏吧。”“哎!”阎朝隐答应一声,磕个头,擦擦眼泪,退了下来。

  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疾病后,女皇再不愿在嵩山呆了,御驾返回了神都。歇了一天,张易之在控鹤监大摆酒宴,为女皇接风洗尘。除控鹤监的全体供奉外,诸武及神都留史宰相王及善、苏味道等人应邀出席。

  珍肴美酒,音乐佐食。大家吃吃喝喝,吹吹捧捧,甚为相得。张易之在女皇面前,一本正经地训家弟昌宗道:“这次我没跟着去嵩山,皇上就病了。你没有照顾好皇上,是你的失职啊。”

  张昌宗点头承认有错,一副温顺的样子。“是我有罪,定不再犯。”

  兄弟俩一唱一合,惹得女皇龙颜大悦:“难为你们这么心疼朕,朕就凭这,也要多活几年。”

  吉顼见武懿宗坐在一旁脸拉多长,闷闷不乐,问:“河内王,怎么不大高兴?”

  “别提了,”武懿宗垂头丧气地说:“前日我的食封户给我送封粮,在路上翻车了,粮食让水冲走了好几包皮,我正为这事烦着呢。”

  吉顼一听是这等小事,心里觉得好笑,却一本正经地说:“哟,这么大的事,何不给皇上说说。”

  “我正想着给皇上说说呢。”

  “请圣上喝一杯万寿无疆酒。”众人纷纷举杯道。

  女皇颌首含笑,端起金杯,正待饮酒,却见武懿宗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叉手道:“臣急告君!子急告父!”

  武则天大惊,杯子抖了一抖,酒也撒出来了,急问道:“你有何急事要奏?”

  武懿宗对曰:“臣封物前承府家自征,近敕州县征送,大有损折!”

  武则天大怒,仰观屋椽良久,说:“朕诸亲饮正乐,你是亲王,为二三百户封几惊煞我,不堪为王。”说着,武则天令人把武懿宗拽下去。

  接着上来了两个侍卫执住了武懿宗的胳膊。

  武懿宗吓得赶紧免冠拜伏,磕头如捣蒜。武三思、武攸宁等武氏诸王忙上来救他说:“懿宗愚钝,无意之失,请皇上宽恕。”

  武则天这才稍稍消了一点气,挥手叫把武懿宗放了。张易之来到宰相苏味道的跟前说:“人都说你的外号叫苏模棱,这是为何?”

  苏味道的脸讪讪着,却又不敢怎样,只得陪上笑脸说:“臣说过处事不可明白,但模棱持两端可矣。所以得了这么个小外号叫‘苏模棱’。”

  张易之随即道:“皇上,原来苏模棱是这么回事。”

  坐在主座上的武则天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微微一笑。宰相王及善一向清正难夺,有大臣之节,见此情景,忍无可忍,上来奏道:“张易之恃宠骄横,在皇上面前狎戏公卿,全无人臣之礼,无体统尊严,请皇上敕臣对其予以训诫,免得朝纲紊乱,贻笑外方。”

  武则天正自高兴,见王及善这么一说,当时脸就拉下来了,冷冷地说:“卿既年高,不宜更侍游宴,但检校阁中可也。”

  王及善一听,脾气也上来了,说:“臣最近身体不好,请准假一月养病。”

  “准请。”武则天说。

  王及善当即回转身,拄着手杖下堂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谏大夫、兼右控鹤监内奉员半千,蹬蹬蹬走上前,拱手道:“臣请辞去右控鹤监内奉一职。”

  武则天有些诧异,问:“为何?”

  员半千正色*答道:“控鹤监古无此官,且所聚多轻薄之士,非朝廷进德之选,臣由是耻于为伍。且请皇上下诏,撤除控鹤监。”

  武则天一听来了气,说:“控鹤监多聚一些文学之士,怎可言轻薄,卿所言南辕北辙,不堪为谏议大夫,可为水部郎中。”

  员半千私毫没有为贬官而感到一丝沮丧,反而神色*轻松地向女皇拱手道:“谢皇上,臣这就赴水部任职。”

  说完,员半千从座位上拿起自己的外套,下堂扬长而去。女皇看着这些衣着鲜亮的供奉们,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们这个控鹤监都干了些啥?”

  张易之慌忙答道:“没干什么坏事,平时大家在一块吟吟诗,写写字,画些画什么的。”

  “员半千乃饱学之士,连他都不愿充控鹤之职,可见你们平时没干什么好事。”武则天训道。

  “好事没干,可也没干坏事。”张易之咕哝道。

  “还敢多嘴?”女皇一拍桌子说:“你这个控鹤监我看已经臭了名了。从明天起,改为奉宸府。另外,一个月之内,给我编两个集子出来。”

  “遵旨。”张易之拉着长腔说。

  “摆驾回宫!”说着,女皇一扭头走了。

  宰相王及善在家称病月余,眼看一月的病假超了,也不见皇上派人来看看他。王及善沉不住气了,这天主动前来上朝。午门外碰见狄仁杰,说起这事,王宰相叹道:“岂有中书令而天子可一日不见乎,事可知矣。我老了,不如干脆告老还乡算了。”

  狄仁杰劝道:“能干还是再干二年,国家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朝上,王及善果然向女皇揖手说:“臣年老多病,已无力再为皇上效劳,臣请乞骸骨回邯郸老家。”

  武则天知道王及善心里有气,自己也不想落一个亲小人、远君子的恶名,于是说:“卿年事已高,可改为文昌左相,仍同凤阁鸾台三品,告老还乡一事,不准。”

  王及善无奈,只得退了下去。

  朝散后,武则天留住狄仁杰,谈了一会儿国家大事,武则天问:“朕欲得一佳士用之,有无?”

  狄仁杰说:“陛下作何任使?”

  “朕欲用为将相。”

  仁杰答道:“文学蕴藉,则苏味道、李峤固其选矣。必欲取卓荦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宰相之才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尽节于国家。”

  武则天心下不以为然,让你推荐一个佳士,你却弄来个廉颇似的老人,再说这张柬之为官一任,也没见有什么显著政绩。

  武则天心下正躇踌,上官婉儿走进来,递过来一份文件。女皇看了文件,半天不吱声,却问狄仁杰:“娄师德贤否?”

  狄仁杰一向颇轻娄师德,数次排挤他在外戎边屯田。见女皇这一问,答道:“为将能谨守边陲,贤则臣不知。”

  武则天又问:“师德是否有知人善任之德?”

  仁杰答:“臣不曾闻。”

  武则天摇摇头说:“朕有一贤臣,乃师德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

  说着,武则天叫过上官婉儿,让拿出娄师德当年推荐狄仁杰为相的奏表,递给狄仁杰说:“留卿作纪念。”

  仁杰接过师德的荐书,心下羞愧,脸上亦有些发烧。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武则天又递过刚才的那个文件,狄仁杰接过一看,是奏娄师德病重的折子。仁杰看了一遍,叹道:“娄公小我五岁,不意竟病成这样,臣这就去府上看望他。”

  武则天写了一封书信,交给狄仁杰说:“代朕当面念与师德听。”

  狄仁杰怀揣女皇的书信,辞别女皇,直奔娄府。娄府内,娄公已病得不能起床,见狄宰相来访,想极力挣扎起身子行礼。狄仁杰眼含热泪,紧走几步,扶住了老宰相,扶他安卧在床上。而后拿出女皇的御书,说:“皇上给您写了一封信,并命我代为宣读。”

  床上的娄师德点了点头。狄仁杰念道:

  卿素积忠勤,兼怀武略,朕所以寄之襟要,授以甲兵。自卿受委北陲,总司军任,任还灵、夏,检校屯田,收率既多,京坻遽积。不烦和粜之费,无复转输之间,两军及北镇兵数年咸得支给。勤劳之诚,久而弥著,览以嘉尚,欣悦良深。可安心养病,以慰朕心。

  娄师德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轻轻地说:“圣上嘉誉过甚。”

  狄仁杰深情地说:“公在河陇,前后四十余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且为人沉厚宽恕,仁杰不及。”

  娄师德在枕上摇了摇头:“狄大人乃大贤之士,国之栋梁,非师德可比。”

  狄仁杰看着娄师德,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握住他的手说:“娄公,您还有什么需要吩咐我的?”

  娄师德眨了两下眼睛,狄仁杰把耳朵凑过去:“我已不行了,及善和你也已年事已高,现今当务之急是要给国家推荐后备栋梁之才,免得皇上百年之后,大权旁落小人之手。另外,凡事要顺民心,从民意啊,切记,切记!”

  狄仁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也下来了:“仁杰明白娄公的意思,仁杰的日子也不多了,当尽力为国举贤。”

  辞别娄师德,出了娄府的大门,狄仁杰仰天叹曰:“娄公盛德,我终身难以比肩。”

  一日,女皇突发奇想,想造一大佛像,召狄仁杰来问。仁杰摇头说,不可,言其花费太大,劳民伤财。武则天说:“照狄卿这么说,这大像不造了?”

  “不造就对了。比来水旱不节,当今边境未宁,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以救?”

  听了狄仁杰的一番高论,武则天叹道:“卿与朕为善,这大像朕决定不造了。”

  武则天慕地看着狄仁杰,心里感叹不已。

  狄仁杰个子不高,头上已染了几许白霜,眉毛既不粗又不黑,衣着也平平淡淡,可他的为人,他的智慧,得狄公这样文武双备,品德卓著的忠臣,实乃天赐。狄仁杰年已七十多岁,且身体不好,说了半天话,有些累,此刻正闭目养神,只是耳听女皇说:“狄公愿意陪朕到后苑一游吗?”

  “敢不从命。”狄仁杰睁开眼皮说。

  游后苑,武则天特令皇太子显在后边侍从,大帝则和狄公并辔而行。时已暮秋,但见黄叶卷地,百花凋零。成群结队的老鸹,像一片片墨点子,从一个树巅掠到另一个树巅,来回盘旋,此呼彼应,噪个不休。红墙之外的军营里传来归营的号角。号角声遥远而孤独,给人一种无限的感伤和苍凉。

  “卿老矣,朕亦老矣!”则天大帝马鞭一指说:“直如这萧杀之气弥漫的残秋。”

  狄仁杰默然不语,但放辔徐行。又走了一会儿,武则天回首问:“狄卿,你说,朕死后,千百年之后,天下人将如何评价于我?”

  狄仁杰沉默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武则天却摆手止住了他,莞尔一笑,对狄仁杰说:“我何必又对你提起这样的问题。”

  一阵凉风吹来,狄仁杰捂胸咳嗽了几声,以示回答。未料头上的幞巾却被风儿吹落。胯下的马儿,惊得一尥蹶子,往前窜了好几步,卒不能止。武则天忙指示旁边的太子显:“快,快去牵住马儿。”

  太子显得令,纡尊降贵,追上去,执住了马嚼子,嘴里“吁吁”声不停,对马上的狄公说:“狄卿,但请小心。”

  则天大帝训斥儿子道:“应叫‘国老’。”

  “国老,但请小心。”太子显急忙改口道。

  “不敢当,不敢当。”狄仁杰在马上拱手道。

  “当之无愧。”则天大帝说:“往后朕称国老,即指狄卿。”

  狄仁杰犹记得娄师德为国荐贤举能的遗言。也自觉年事已高,身体不行,来日无多。更加不遗余力地为国输送承前启后的栋梁之才。在狄公的大力举荐下,姚崇、桓彦范、崔玄暐、敬晖、窦怀贞、袁恕已等数十人,纷纷在朝任要职。

  见自己所荐的人出将入相,狄仁杰放心了。自己的身体也大大不行了,走几步就喘,常觉头晕目眩。

  一天,诸臣刚上朝,就见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披麻戴孝地闯上朝堂,跪倒在地,向大帝放声哭道:“陛下,我爹他刚刚驾鹤西去了。”

  闻此噩耗,武则天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手扶龙案哭道:“国老凋零,相星西陨,吾朝堂空矣?”

  群臣一听,也由不得抹起了眼泪,凄恸不已。夏官尚书姚崇素有主张,擦擦眼泪,上前奏道:“国老辞世,举国震动,当速安排治丧事宜。”

  武则天说:“朕已想好了,赠故国老文昌右相,谥曰文惠。以姚卿为其主办丧事,一切丧葬费用均由国库拨付。朕亲自为之举哀,废朝三日。”

  狄公的丧礼办得十分风光。依据狄公的遗愿,其灵柩运回老家太原安丧。发引那天,参灵的各地代表、官员士夫,亲邻朋友,一齐赶来送行。神都城内城外,路祭彩棚,供桌阻道,车马喧呼,填街塞巷。则天大帝特派三百名羽林军将士沿途护送。

  丧事结束后,狄光远把姚崇叫到一个密室里,拿出一个密封的蜡丸交给他说:“姚叔叔,我爹遗言让丧事结束后,把这个交给你。”

  姚崇打开蜡丸,里面有一字条,上写:公务必向当今荐柬之为相。

  姚崇掩上条子,问:“除我以外,国老还给别人留字条了吗?”

  狄光远老老实实回答道。“还给柬之大人留一个。”

  “什么内容?”

  “密封着的不知道。”

  姚崇点点头,打起火镰,把字条烧掉,叮嘱道:“除你、我、柬之大人以外,此字条一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说了徒招横祸。”

  狄光远点点头:“我明白,爹临终前也是这样嘱咐我的。”

  自武承嗣一死,魏王府冷清多了,其子武廷基虽袭爵为继魏王,又娶了太子显的女儿永泰郡主,但因武廷基年不过二十,少不更事,也没授什么重要官职,整日在家无所事事,闲得发慌。

  这日,小舅子邵王重润来找妹夫玩,两个小青年歪在卧榻上闲聊,重润说:“刚才我进来时,见大门口污物满地,踩了我一脚,你堂堂的魏王府也太煞风景了。”

  武廷基愤愤地说:“我爹活着时,门前整日车水马龙,我爹死后,门可罗雀,人心不古呀。”

  重润笑道:“没到咱掌权的时候,等咱掌了权,那些拍马奉献,上门送礼的人,多如苍蝇,撵都撵不走。”

  一说到这话,廷基高兴起来,小哥俩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廷基说:“若论前途远大,你比我更胜一筹。当年你出生时,及月满,高宗大帝甚悦,为之大赦天下,改元为永淳,又立为皇太孙,开府置官属,当时你是何等的荣耀啊!虽然后来作废,但你爹又复为皇太子了,你是长子。你爹一登基,你就是铁定的皇太子;你爹百年之后,你就稳坐皇帝的至尊宝位了。”

  听了这话,重润却并不太高兴,反而忧心忡忡地说:“道理上我将来能做到皇帝,但世事难料啊。比如现在,我爹虽为皇太子,却不能随便出入内宫,倒是那张易之、张昌宗,出入宫中肆无忌惮,如入无人之地。我担心这两个小子作怪,我爹以后不能顺利接班啊。”

  “得找个人从侧面给皇上提个醒。圣上虽然英明,但年事已高,有时处事不免犯些糊涂。能有人给她旁敲侧击提个醒,肯定管用。”武廷基自信地说。

  “找谁给圣上提个醒?”重润摇摇头说:“没有合适的人。”

  “找宗楚客,他是皇上的表弟,我的表爷爷,又是当朝宰相,让他给皇上说这事,肯定有份量。”

  “宗楚客怎会听我们的?”

  “宗楚客欠我家的情。”武廷基回想当年说:“当年他因贪赃罪被流放岭南,后来是我爹极力为他说情,他才获召还朝,如今一步一步又混到三品宰相。”

  两个人为这事正说得投机,永泰郡主走进屋来,诧道:“好好过日子,有福自来,无福难求,乱嚼舌头,多管这么多闲事干啥?”

  两个人被训得默不作声,但托宗楚客给皇上提个醒这事,武廷基却牢牢地记在心里了。转天,武廷基托言到书铺去买几本书,一溜烟窜到宗楚客家中。见了表爷宗楚客,武廷基嘴张了几张,话没说出来。老巨滑的宗楚客,看出面前这个小毛孩子心里有事,套他的话说:“自从你爹魏王死后,我公务太忙,对你照顾不够,现在你家里有什么困难没有?”

  “我年轻,这事还不忙。”武廷基谦虚地说:“只是有个情况想跟表爷说说。”

  “说吧,在表爷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是这么件事,如今圣上年事已高,张昌宗、张易之却出入宫廷无忌,我和邵王重润担心这俩人对国家不利,想请您老人家适时地给圣上提个醒。”

  “哟--”宗楚客撤撤身子打量了一下武廷基,“你小小的年纪,竟也忧国忧民,有出息,有出息啊,表爷我心里喜欢啊。但不知此事你还给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廷基信任表爷,才来跟您说的。”

  “好孩子,此事不要再跟第二人提起。这事表爷负责当面向皇上劝奏。”

  打发走武廷基,宗楚客不禁笑道:“毛孩子,还敢妄议朝政,怕以后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再一天,宗楚客见到了张昌宗,宗楚客一改往日的谀笑,一副气哼哼的样子,嘴里不停地说:“气死老夫了,气死老夫了。”

  张昌宗见宗楚客那熊样,不高兴地说:“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别在我跟前惹我烦。”

  宗楚客却不顾张昌宗的警告,不依不饶,跳着脚叫道:“我能不生气吗?我不生气能行吗?两个毛孩子竟敢说六郎您的坏话,我能不义愤填膺吗?”

  “谁说我的坏话?”张昌宗一把揪住宗楚客的领子说。

  “请放开手,请放开手,允老夫慢慢道来。”

  宗楚客慢慢道来,慢慢把武廷基、邵王重润彻底地出卖了。张昌宗急不可待地听完,气急败坏,一把推开宗楚客,“蹬蹬蹬”跑到皇宫里去了。

  张昌宗拿一条白汗巾绕在脖子上,一只手攥着,一纵一纵的,跪到女皇的跟前,又是哭,又是闹:“皇上啊,我昌宗不想活了……我真不想活了。朝臣们当面折辱我,如今……你的孙子辈又折辱我,我……我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还活个……什么劲啊……”

  张昌宗一手勒着脖子上的汗巾,一手直往自己的脸上拍打。女皇一见,着实心疼不已,颤颤危危地过来,想把他拉住,却哪里能拉得住。张昌宗就势滚倒在地,顺地乱滚,寻死觅活。

  “谁惹着你了,你说,朕为你作主!”武则天急了。

  “重润和廷基啊,两个小黄儿竟说我是小不要脸的,还说你啥事都依着我,打算把江山都送给我。皇上啊,我张昌宗什么时候伸手向你要过这大周的江山啊……”

  女皇听了,气得身子险些站不稳,两手直哆嗦,问:“你是听谁说的?”

  “宗楚客亲耳听那二个小黄儿说的。宗楚客堂堂宰相,说话还能有假……”张昌宗说着,依旧在地上打滚不止。

  武则天恶狠狠地说道:“朕三年没杀人,就有人敢翻天了。”

  “来人哪!”武则天接着向门外叫道。应声跑进来两个侍卫。

  “把重润、廷基给我活活打死!”

  上官婉儿在一旁急忙劝道:“圣上,他俩还都是个孩子。”

  “这么小就这么刁,再大一点,还不得领兵造反。”张昌宗睡在地上叫道。

  “快去!”女皇挥手命令道。

  上官婉儿见势难挽回,忙又谏道:“亲王不可杖杀。”

  “赐其自裁!”女皇愤怒地发出最后命令。两个侍卫,一阵风似地窜出去了。

  两个侍卫直接窜到东宫,不等通报,长驱而入,在东宫里满处寻找邵王重润。太子显见御前侍卫,忙小心探问:“找重润何事?”

  俩侍卫亮了亮手中的白绫:“他和继魏王一起说昌宗大人的坏话,皇上赐他死!”

  太子显一听,当时就懵了,怔了几怔,哭着向外走:“我去找母皇问问,凭什么赐重润死,重润孝敬父母,尊敬师长,是个多么好的孩子。”

  韦妃紧走两步,一把把太子显拉住,用手捂住他的嘴,陪着笑脸对两个御前侍卫说:“重润在继魏王廷基家里,二位大人赶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侍卫一听,拿着白绫子,接着就走了。

  太子显怒问韦氏妃:“为何拦着我,为何告诉他们重润的行踪?”

  韦氏妃心急火撩地把太子显拉进屋里,关上门说:“你这一闹,不但救不了重润儿的命,说不定连你都得搭上。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一忍风平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太子显颓然地坐在床上,又俯身趴在被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小声点儿。”韦氏妃急忙把门和窗户关紧。

  这一天是长安元年(70!”年)九月壬申日。邵王重润和继魏王武廷基被迫令自杀。永泰郡主悲痛难抑,也随之悬梁自尽。邵王重润风神俊朗,早以孝友知名,死时年仅十九岁。既死非其罪,大为当时所悼惜。

  廷其死后,复以承嗣次子廷义为继魏王。

  女皇的确好几年没杀人了,但这一次竟不惜诛杀三位亲孙儿,极大地震惊了朝野。宗室子弟更是噤若寒蝉。

  连丧三个孩子的太子显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下子病倒在床,成月不起。这一天好歹有所好转,能下床走动了,韦氏妃说:“殿下在床上躺了整个月,张昌宗肯定对咱有不好的看法。”

  “怎么,有病也不让有?”

  “你有病有的不是时候。在这节骨眼上有病,张昌宗肯定认为你对他怀恨在心。肯定还要在皇上跟前陷害咱。”韦氏妃分析着。

  “那怎么办?”太子显惊慌地问。

  “我已想好了。”韦氏妃手点着朱唇,来回走了两步,说:“惟一的补救办法是殿下马上找相王旦、太平公主商议,由殿下牵头,你兄妹仨联名上表,请立昌宗为王。”

  “什么?”太子显跳起来,“他杀死了我的儿子、女儿、女婿,我还得请立他为王,我是混蛋我还是咋的?”

  “你不想当皇上啦?你不想有扬眉吐气的那天了?咱这么多年忍辱偷生,难道都白白地废掉了?”

  太子显脑子也陡然转过来了,也明白了韦氏妃的一片心意,忙拍打着韦氏妃说:“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韦氏妃走过去从书橱里拿出一个奏表,递给太子显:“喏,表文我都请人写好了。你赶快签上名,再找旦和太平签上名,明天早朝时,当着朝臣的面,呈给皇上。”

  事不宜迟,太子显忙出门乘车找老弟和太平公主去了。第二天早朝,太子显果然上书,向女皇请求道:“三品银青光禄朝散大夫张昌宗,英俊潇洒,忠义在心,嫉恶如仇,敦重交友,侍奉圣上,矢志不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请封昌宗为王,以从天下人之望!”

  则天大帝看了上表,问朝臣:“众位卿,太子、相王和太平所请,当否?”众位大臣低着头,默然无语。

  见群臣不应,女皇也觉无聊,说:“立昌宗为王,有些不妥,但既然提了,也不能寒了太子他们的心。这事到底如何是好呢?”

  见女皇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杨再思拍马上前为君解忧:“既然圣上认为封昌宗为王不妥,可循怀义旧例,封昌宗为国公。”

  女皇忙点点头:“此办法最好。就依卿所请,封昌宗为邺国公。”

  张昌宗听说朝堂上已封他为邺国公了,忙胡乱套上衣服,脸也不洗,就往朝堂上跑。

  此时刚刚散朝,张昌宗急忙拦住大家,当胸抱拳说:“各位,谢了。今儿晚上我在天津桥南新府,摆酒宴请大家,一是庆贺我荣升邺国公,二是贺贺我新宅落成。”

  说着,张昌宗走到太子显的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尤其是你太子显,今晚上一定要去赏光。我昌宗封为邺国公,你小显功不可没啊!”

  太子显强颜欢笑,握住张昌宗的手说:“去,去,我岂能不去,我还有许多贺礼要送给国公呢。”

  “好好,多多益善,来者不拒,晚上见!”张昌宗说着,一扭头先走了。

  这日早朝,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韦安石拱手奏道:“连月以来,洛州政务及京城治安每况愈下。里巷汹汹,伸冤参告者不绝于缕。臣请选一为政清严之大臣,检校洛州长史。以改变京都工作的极端落后状态。”

  则天大帝有些奇怪,说:“洛陽令不是易之的弟弟昌仪吗?听说他这个洛陽令干的不孬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韦安石仍旧请道:“臣请派一执政大臣检校洛州长史。”

  “行,行。”则天大帝答应着,问众朝臣:“谁可为之?”

  “为臣愿往。”刚刚戎边回京的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跨出班列,慨然请道。

  “你去也行。”则天大帝说:“去了好好地教教昌仪怎样做官,他年纪轻,有些不对的事可和颜悦色*提醒他。”

  魏元忠嘴里答应着:“臣记在心里了。”

  洛州长史府衙门在洛陽东城。下了朝,魏元忠即走马赴任。早上五更天早朝,散了朝天也就大亮了。及魏元忠赶到洛州长史府,太陽已出了老高了,然长史府衙门前仍旧静悄悄的,一个来的人也没有。魏元忠大怒,命随从击鼓传音。

  “咚……咚……咚……”数声鼓响,长史衙门的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差役探出头来喝道:“谁在敲鼓?”

  及看清门口一大群人及宰相魏元忠的旗号,这才慌了神,忙把大门打开,回身跑往后衙叫长史王天成去了。

  王天成正在后衙消消停停地吃早饭,一听说刚正清直的魏宰相来了,急忙把碗一推,边往身上套官服,边拔腿往前厅跑。见王天成来到,魏元忠指着空荡荡的大堂,严肃地问道:“怎么到现在连个来的人都没有?”

  王天成趴地上磕个头,站起来愁眉苦脸地说:“说他们都不听,三令五申叫他们按点来,却没有一个按点的。”

  魏元忠看着墙上的漏表,说:“传我的命令,所有牙参的官员一律在二刻钟之内赶到长史府,来晚了的就地免官,杖责一百。”

  “是!”部下匆忙跑出去了。

  魏元忠环视一下大堂,见大堂的长史公案后,有两把锦椅,挺奇怪,问王长史:“你一个人能坐两把锦椅?”

  王长史无可奈何地说:“旁边一把是洛陽令张昌仪坐的,他仗着他的哥哥是张易之、张昌宗,平日不把我这个长史放在眼里,每次牙参,他都是排闼直入,不但不施礼,还得搬个锦椅给他坐,久而久之,这锦椅就成了他的专座。升堂议事,还得他说了为准。” 魏元忠点点头,对王长史说:“朝廷已着本相检校洛州长史,这里没你的事了,你收拾一下,去吏部报到吧。”

  “哎。”王长史答应一声出去了。

  魏元忠限时到堂的命令还真管事,一刻钟刚过,衙门口就热闹起来,骑马的,坐轿的,一个个急急慌慌地赶来牙参。规规矩矩地给新长史行过礼,各按班次分列于两旁。

  两刻钟不到,洛陽令张昌仪摇摇晃晃地走进大堂,一副隔夜酒没醒的样子。魏元忠看了一眼墙上的漏表,心说:好小子,算你走运,再晚到一会儿,我要你的小命。

  “哟,弟兄们早来了--”张昌仪招手和两边的人打招呼,抬头一看,仿佛刚刚发现魏元忠似的,“哟,魏兄啥时候来的?听说你检校洛州长史,欢迎啊欢迎。”说着,张昌仪径直绕过公案,往锦椅上凑。

  “站住!”魏元忠一声断喝,吓得张昌仪一哆嗦。

  “你姓啥名谁?本长史怎么不认识,报上名来!”魏元忠威严地说道。

  “我呀?”张昌仪摇摇摆摆地走上来,他还真以为魏元忠不认识他,手指着自家的鼻子介绍说:“我乃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张昌宗、奉宸令张易之的亲弟弟,洛陽令张昌仪!”

  魏元忠冷冷一笑:“你即为洛陽令,为何见到上级长史不拜?”

  “没那习惯!”张昌仪抱着膀子,鼻孔朝天地说。

  “来人哪!”魏元忠叫道。

  四个手拿五色*棍的堂役,应声跑过来。

  “把这个无礼的东西给我乱棍打出,让他改改习惯,懂懂规矩。”

  “遵令!”

  堂役们早看不惯张昌仪狗仗人势,盛气凌人的样子。闻听命令,窜上去,照着张昌仪举棍就打。

  四个衙役分工明确,有的击头,有的击背,还有一个人专打张昌仪小腿的迎面骨。直打得张昌仪哭叫爹,跳着脚往大堂外窜。牙参的官员们见张昌仪的狼狈样,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

  魏元忠一脚把张昌仪坐的锦椅踹开,端坐在大堂之上,一拍惊堂木喝道:“尔等到点不牙参,该当何罪?”

  “求丞相恕罪。”众官员急忙上前,跪地告饶。魏元忠又一拍惊堂木:“权且记下,尔等速回本部,把从前该处理的积案马上处理完,处理不了的报与本长史,若有滑头懈怠的,定惩不饶。”

  “遵命!”众官员急忙应道,又趴在地上给新长史多磕一个头,才转身离去。

  魏元忠坐在大堂上,笔头“唰唰唰”,半日之间,就把积攒数月的公文处理完毕,而后带着卫士和长史府主簿、都头,上街微服私访。神都洛陽城的秩序确实比较乱。欺行霸市、打架斗殴时时可闻。魏元忠走一路、看一路,让主簿把需要处理的问题一一记下。行至天津桥南,见一处豪华建筑样式颇似明堂,长年检校边关的魏元忠不认识,问:“这是谁的房子?”

  “此是张昌宗的新宅。”主簿说:“起来有好几个月了。房子盖起来,未经长史审批。”

  过了天津桥,来到桥北,却见一片烟尘腾起,有百十个人正在挥镐扒一片民房。许多房主在一旁哭着闹着不让扒。魏元忠皱皱眉头,问洛州主簿:“这地方又准备搞什么zheng府工程?”洛州主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看看去。”魏元忠领人急步赶过去。

  但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在一家屋门口死命地往外拖人,弄得大人小孩鬼哭狼嚎。一个老妪手扳着门框,死不松手,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抡起马鞭,劈头盖脑地打老妪。 “打吧,打死我也不离开我的家。”

  “天哪--天子脚下,世道良心,竟有这种欺田霸市蛮不讲理的人。”老妪一边哭,一边数说着。她的数说更加招来雨点般的皮鞭。她的花白的头发,被鞭子得一缕一缕的脱落,又随风飘落在地上……

  “住手!”魏元忠怒喝一声,直气得双眼喷火。

  正在打人的几个歪戴帽、斜棱眼的人,晃着皮鞭走过来,问:“你是谁?多管闲事。”

  “为什么打人?”魏元忠怒问。

  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鞭梢往桥南面一指:“看见了没有,那个小明堂是邺国公张昌宗大人的新宅,如今他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主子--奉宸令张易之大人也准备在桥北边盖一幢新宅,兄弟俩隔河相望,比邻而居。本管家奉命拆迁民房。”

  侍卫见对方无礼,刚想拔刀上前,魏元忠把他挡住了,问:“谁准你们这样干的?”

  那管家耻笑道:“易之大人盖房子还需要谁批准?明告你吧,天津桥附近的这段洛水,将来就是二位张大人的后花园养鱼池。房子盖好后一样地圈过来。”

  魏元忠向一旁正在扒房子的人喊道:“我是新任洛州长史魏元忠,我命令你们马上停止施工,撤离这地方,听候处理。”

  “魏元忠?”那管家笑起来,“魏什么也白搭,也挡不住易之大人盖房子。伙计们,继续干,别理他那一套。”

  管家说着,返过身来继续劈头盖脑地打老妪。

  “把这个恶奴给我拿下,就地正法!”魏元忠沉声命令道。

  侍卫们和洛州都头亮出武器,冲上前去,象揪小鸡似地把那管家提过来,举刀欲砍。

  “慢着,”魏元忠说,“改为鞭笞,以牙还牙,打死为止。”

  侍卫和都头夺过几个鞭子,狠命地朝地上的张易之的管家打去。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惨叫声引来了许多人围观,人们拍手称快,人群中有人叫道:“打得好,这伙人狗仗人势,凌虐百姓,早该治治了。”

  一会儿,地上的那管家就被打得没气了。魏元忠指着其他恶奴发出严重警告:“谁若敢再在这里扒房子,凌虐百姓,强占民宅,一律就地正法!”恶奴们一听,丢下手里的家伙,一哄而散。

  慑于魏元忠的威势,张易之只得悄悄中止了建房子的计划,暗地里却对魏元忠恨得咬牙,时刻准备寻找机会报复魏元忠。

  魏元忠笞杀张易之家奴的消息传出,那些平日仗势欺人的洛陽权豪,无不为之胆惮,悄悄收敛了许多。神都洛陽登时清平了许多,城市面貌及治安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魏元忠这才把洛州长史一职交给下一任,依旧回到了朝堂。

  二张数次在枕头上百般谗毁魏元忠,无奈魏元忠一向行得正,做得直,所干的都是正事,武则天心中有数。二张见暂时掀不倒魏元忠,又转而为其另一个弟弟张昌期求官,要求将其从岐州刺史提升为雍州长史。雍州长史是西京的最高行政长官。西京人口众多,市面繁华,油水当然有得捞。

  武则天满口答应提张昌期任雍州长史。

  这天,在准备讨论雍州长史人选的问题时,众执政惊奇地发现,时任岐州刺史的张昌期,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朝堂上,众执政心下明白了大半,知道雍州长史一职早已让女皇内定好了,今天开会讨论,不过是走走场子,掩人耳目。武则天坐在龙椅上,咳嗽了二声,问:“谁堪雍州者?”

  没等其他宰相说话,魏元忠率先回答说:“今之朝臣无人可比薛季昶。”

  薛季昶时任文昌左丞,一向严肃为政,威名甚著,魏元忠所以推荐之。武则天见答不到点子上,指着旁边站着的张昌期:“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别除一官,昌期何如?”

  诸位宰相大人见女皇指名道姓说出,爽得做个顺水人情,异口同声道:“陛下得人矣。”

  “昌期不堪!”魏元忠厉声抗言道。

  话甫落地,举朝失色*。武则天忙探身问道:“为何?”

  魏元忠从容说道:“昌期少年,不娴吏事,向在岐州,户口逃亡且尽。雍州帝京,事任繁剧,不若季昶强于习事。”

  魏元忠话虽不中听,但说的是事实情况,句句在理。武则天只得默默中止对张昌期的任命,放薛季昶为雍州长史。

  张易之领弟弟张昌宗,来到了殿角僻静处。兄弟俩蹲在墙角,张易之小声对弟弟说:“魏元忠是我们的劲敌呀。”

  “他吃得了吗?”张昌宗满不在乎地说:“动咱一根指头,皇上还不得麻他的爪子。”

  张易之指指远处龙床上酣睡的老阿婆:“她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还靠谁去?到时候魏元忠还不活吃了咱!”

  “哥,那该如何?”张昌宗眼泪急出来了。

  张易之胸有成竹地对弟弟说:“从现在起,就必须为将来的日子着想,为将来的好日子打基础。第一,首先把魏元忠这个拦路虎除掉;第二,想办法在老阿婆病重之时,控制禁中,再进一步夺取江山。”

  “哥,咱还能夺取江山?”张昌宗惊得眼睁多大。

  “小声点,”张易之指指那边说:“她人虽老掉牙了,耳朵有时候还贼灵。”

  “哥,咱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吗要夺取江山?”昌宗小声地问。

  “还不是因为你。”张易之说:“你一时冲动,也不跟我商议,就一句谮言,害死了邵王重润和继魏王廷基。一箭双雕,既得罪了姓李的,又得罪了姓武的。咱若不想想办法,于禁中取事,以后那老阿婆一死,大树一倒,这世上还有我们的路吗?”

  “哥,下一步怎么办?”一听说将来可以有机会做皇帝,张昌宗喜不自胜,跃跃欲试。

  张易之拿着一个玉佩,在地上划拉着说:“头一步,先把魏元忠这老小子灭了。至于下一步棋怎么走,我先找一个术士给咱占占相,排排六爻卦,再确定下一步目标。”

  武则天年龄大了,三天两头的犯些头痛脑热。常常为之辍朝,不能视事。这天老阿婆又觉得有些头晕,正躺在龙床上静养。

  张昌宗在床前不停的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说吧,皇上正病着,不利于老人家的休息;不说吧,情势又非常地危险……哎呀,真让我昌宗左右为难啊。”

  “啥事让你这么难开口?”女皇歪过头来问。

  “皇上,我还是不说了吧,免得惹您老人家生气。”张昌宗趴在女皇的耳边说。

  “说。”女皇命令道。

  张昌宗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对女皇说:“魏元忠凌强欺弱,皇上还以为他是能人,屡屡护着他。如今养虎成患,魏元忠已露出反状来了。”

  一听有反状,女皇青筋勃露的手不由抖了一下,抓住张昌宗的手忙问:“什么反状?谁有反状?”

  张昌宗这才慢慢道出:“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私下密谋,云:‘主上老矣,吾属当挟太子而令天下’。”

  不听这话则已,一听这话,女皇气得在床上直喘气,喘了半天才说:“魏元忠数度流配,朕不以为责,又数度把他召回朝堂,委以重任,何又负朕如此深也。”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皇上应马上下旨把魏元忠、高戬抓起来。”张昌宗在一旁撺缀道。

  女皇颤颤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哆嗦着:“叫上官婉儿--”

  “婉儿出去了,有事皇上直接给我说就行了,我为皇上传旨。”张昌宗扶住老阿婆说。

  “好。传朕的口谕,马上把魏元忠、高戬逮捕入狱。”“遵旨!”

  话音刚落,张昌宗人早已窜到了殿外。

  魏元忠和二张较劲,这事人人皆知。二张陷魏元忠,也算人之常情。至于司礼丞高戬因经常训责属下的张同休(二张的哥哥),而得罪了二张。

  但高戬也不是寻常之辈,他有一至交好友,那就是鼎鼎大名的太平公主。

  这日下午,高戬刚和太平公主倾谈回来,前脚刚迈进家门,埋伏在院中的御史台甲士就扑了上来,一下子把高戬撂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见是御史台的人,高戬一阵惊慌,待明白逮捕他的原因之后,顾不得多想,急令随身仆人,骑快马飞报太平公主。

  皇上钦定的谋反大案,太平公主也不敢冒然去救高戬,但她清楚魏、高谋反纯粹无中生有,纯粹是张易之、昌宗的有意陷害。要想救出高戬,须走迂回才行。主意打定,太平公主驱车来到了皇宫。趁二张不在,和母皇谈起魏、高一案来。女皇依旧愤愤地说:“朕好几年没有杀人了,竟有人以为朕软弱可欺,以为有机可乘,--谋篡逆。”

  “是啊,是啊!”太平公主附合道,又轻轻地给老捶捶背,捋捋背,说:“确实好几年没兴大狱了。魏、高谋反一案,要审得实在,审在当面上,这样,朝臣们才会心服口服,不致于说三道四。”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有大逆不道的言行,跑不掉他们。”女皇对女儿说。

  “当然跑不掉他们,”太平公主说:“但若能在母皇的监督下,让他们当堂对质,则可以更好地警示众朝臣,昭义于天下。”

  “好!

  朕这就传旨,让原被告明天在朝堂上当庭对质。”

  二张一听皇上要他们明天当庭对质,有些意外,张昌宗惊慌不已,着手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以为这一对证就露了馅儿。

  还是当哥的张易之脑子好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怕什么?对质就对质,无非是找一个伪证罢了。”

  “对,跟咱混饭吃的这么多人,拉一个过来就行了。”张昌宗说。

  张易之摇摇头,他考虑问题一向比较全面,说:“官小的人不行,说服力不大。必须找一个官职高,又依附咱的人。”

  “找杨再思,”昌宗说:“这老家伙三朝元老,又是当朝宰相,平时好拍咱们的小马屁,找他肯定行。”

  张易之笑着摇了摇头,说杨再思:“这才是一个老狐狸口来,历次风波都弄不倒他。这老小子嘴上甜,碰到一些重要问题,他却往后缩,找他不保险。我看找张说吧,他当过内供奉,沾过咱们不少的光,他这个凤阁舍人,还是皇上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授予他的。”

  “赶快去找他!”张昌宗急不可待地说。张易之走到门口,招手叫过来一个手下:“速把凤阁舍人张说接来。”

  次日辰时正,太陽刚刚冒头,御审准时开始。朝堂之上,武则天高坐在龙椅上。太子显、相王和诸位宰相分坐两旁。

  先由张六郎指证:某年某月某日,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到礼部视察,司礼丞高戬负责接待,俩人站在司礼府的二楼上,指点着皇城说:“主上老矣,吾属当挟太子而令天下。”

  高戬一听这话就急了眼,叫道:“司礼府的主楼年久失修,我和魏宰相说,想让他批些钱维修一下,何时说过‘主上老矣挟太子以令天下’之语?”

  “你俩就说这话了。当时天还有些--,司礼府的人都看见你俩上楼的。司礼少卿张同休想跟上去,让你高戬给拦住了。”张易之在旁边有鼻子有眼地说。

  “张同休言语粗俗,我怕他惹魏宰相生气,故不让他陪同上楼的。”高戬说。

  张昌宗一听来了气:“我哥人虽粗了些,但对皇上忠心不二,哪像你,外表一副正人君子相,其实满肚子都是狼子野心。”

  “你,你怎么张嘴骂人?”高戬叫道。

  “骂人?我他妈的还得要揍你呢!”张昌宗卷着袖子,了上来。

  高戬让太平公主宠惯了,见状毫不示弱,拉了个架子说:“你揍我试试?”

  张昌宗试了几试没敢上去。御案后的武则天说:“好了,好了,你俩都不要斗鸡了。让魏元忠说。”

  魏元忠说:“当时我确实和高戬一起登上司礼府的小楼,但那是查看房屋损坏情况的,看看能该批给他多少钱。”

  “钱批了没有?”女皇问。

  “批了。皇上若不信,可以查查当时批钱的原始批文。”

  “批钱是掩人耳目,”张易之叫道,“批钱是助虐为纣,想加固司礼府的院墙,作为魏元忠将来造反的总府。”

  魏元忠冷笑道:“真乃无稽之谈,我堂堂的三品宰相,自有自己的官衙,若想取事,何必跑到一个小小的司礼府。”

  张五郎、张六郎一口咬定魏元忠、高戬说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魏、高二人就矢口否认自己没说。一时间,双方唇槍舌剑,展开了拉锯战。朝堂门口,也围满了关注此案的人们。

  张五郎见天也不早了,一时又难以定案,决定适时抛出自己的“王牌”--

  “陛下,任魏元忠、高戬狡辩,臣有第三人证。”

  “谁?快说出来。”女皇急切地说。

  “凤阁舍人张说,当时陪同魏元忠视察,亲耳闻听元忠言,请召问之。”

  女皇点点头,当即下令:“传张说上殿对证!”

  旁边的近侍也随之吆喝一句,喊声此起彼伏,一道门,二道门,各自一个高嗓门的太监,把这句旨令迅速地传了出去。

  张说早已被二张安排在朝堂外贵宾休息室等侯,闻听传他上殿,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整整衣冠,迈着八字步,从容上殿。在前往大殿的路上,早已在朝堂外关注这场大案的朝臣们,纷纷撵着张说陈说利害,解析忠

  张说的同事,同为凤阁舍人的宋璟首先开口说:

  “道济啊,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苛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事有不测,璟当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

  宋璟话刚说完,殿中侍御史张廷珪又挤上来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听宋、张说两位先生话里那意思,直想让张说当烈士。

  张说的老师、史学大家、右史刘知几老先生,也拄着拐杖,在众人的搀扶下,颤颤危危地走上来,手杖捣着砖地对徒说:“你千万要主持正义,无污清史,为子孙累。”

  张说只是点头,并不搭话。到了朝堂门口,张昌宗早就在那急不可待地招手叫唤:“快,快,快过来,等你半天了,动作这么慢,快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张说上了殿堂,先不着急,先给则天大帝磕个头,又给太子、相王两殿下及诸宰相见过礼,才慢腾腾地找属于自己的位置站定。张易之、张昌宗早已急不可待,跳过来用手直推张说:“快说,快说!说魏元忠在哪对高戬说的那话。”

  张说嘴张了几张,欲言又止,气得二张围着张说又是威又是恐吓。张昌宗揪住张说的衣领说:“张说,你快说,若有半点差错,你小心你自己。”

  经再三催,张说终于开口了,但矛头却直指二张:“陛下视之,在陛下前,犹臣如是,况在外乎?臣今对广朝,不敢不以实对。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但昌宗臣使证之耳!”

  朝臣们一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齐谴责张易之、张昌宗的霸道行径。

  二张愣了几愣,方觉上了张说的当,不由地气急败坏,对女皇喊道:“张说与魏元忠同反!”

  事情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把女皇也搞糊涂了,即问二张:“反状何在?”

  二张交换了一下意见说:“张说尝谓元忠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非欲反而何?”

  女皇转向张说,严厉地问道:“这话你说了?”

  “这话我倒是说了。”张说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

  却又向着女皇驳斥二张说:“易之兄弟小人,徒闻伊、周之语,安知伊、周之道!日者元忠初衣紫,臣以郎官往贺,元忠语客曰:‘无功受宠,不胜惭惧。’臣实言曰:‘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周公皆为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学伊、周之任,尚使学谁邪?且臣岂不知今日附昌宗立取台衡,附元忠立致诛灭!但臣畏元忠冤魂,不敢诬之耳。”

  张说不亏为能言善辩之士,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节,堂下的朝臣们一听,都禁不住地长出了一口气。众朝臣一齐恭手道:“案情业已真相大白,请圣上无罪开释元忠等。”

  女皇眼一瞪:“诸卿想同反吗?”

  大伙儿一听,只得默默低下头,女皇一甩袖子说:“退堂。”

  隔了几日,女皇又把张说从牢里拉出来引问,张说仍硬着脖子不改旧词。女皇恼羞成怒,即命诸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共同推鞫此案。武懿宗见女皇已八十多岁的高龄,浑身是病,朝不保夕,在皇位上也呆不了多久了。在诸宰相的有意暗示下,武懿宗为将来着想,也不敢动粗的,升堂问了几回,见问不出什么新东西,仍旧把案子往上一推了事。

  在小情郎枕头风的吹拂下,则天大帝昏头胀脑,一意孤行,笔头一挥,判魏元忠等人死刑。

  判决一出,举朝震惊。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朱敬则,在朝堂上叩头出血,为魏元忠等人抗疏审理:“元忠素称忠直,张说所坐无名,若令抵罪,岂不失天下人之望?”

  女皇也觉自己有些过分,悻悻然收回成命,拉着长腔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在卿的面子上,免其死罪,贬魏元忠为高要县尉,张说、高戬流放岭南。”

  被贬为高要县尉的魏元忠,在垂暮之年,第四次踏上流放之路。行前,照例要拜陛辞行。

  双鬓已染白霜的魏元忠,穿着一身便装,走进了大殿。女皇一见,也觉有些心软,忙令近侍给魏元忠赐座看茶。魏元忠虽是被贬之人,却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喝了几口御茶后,充满感情地对女皇说:“臣老矣,今向岭南,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时。”

  “元忠啊,你把最后一句话说明白一些,朕有些不明白。”女皇套着近乎说。

  魏元忠把茶杯一放,指着缩在女皇背后的二张说:“此二小儿,终为乱阶!”

  说完,魏元忠向女皇拱一拱手,转身离去。

  长安四年(704年)春正月,在梁王武三思建议下,毁仅建了四年不到的三陽宫,以其材作兴泰宫于万安山。万安宫功费甚广,百姓苦之,左拾遗卢藏用具表以为:

  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为戒,致陛下不知百姓失业,伤陛下之仁。陛下诚能以劳人为辞,为制罢之,则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人也。

  疏奏,不从。夏五月,兴泰宫成,则天大帝幸兴泰宫。

  说张氏五兄弟虽目不识丁,才不能理政,却依仗女皇这个靠山,位列公卿。按苏安恒的说法,此兄弟五个理应“饮冰怀惧,酌水思清,夙夜兢兢,以答思造。”

  然则此五人却欲壑其志,豺狼其心,干起种种卖官鬻爵的勾当。且欺压良善,强夺民产,掠夺民妇,无所不为。直弄得长安城内,里巷汹汹;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值此女皇携二张去兴泰宫避暑之机,朝臣们积极搜集诸张贪赃枉法的材料,以期告倒诸张。

  八月十一日,倦政怡养几达三月的则天大帝,自兴泰宫返回神都宫城。主管政法工作的宰相韦安石,就把厚达尺余的指控诸张的材料,摆在了女皇的御案上。

  指控材料翔实有力,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武则天翻看了一会,心有护短之意,拍拍材料,摇摇头说:“此五兄弟一向挺好,若真有这事,朕还真不相信。”

  旁边的御史大夫李承嘉奏道:“张易之、昌宗兄弟竟以豪侈相胜。拿其弟张易仪来说吧,经常仗势到吏部为人邀官。请属无不从。尝早朝,有选人姓薛,半路上截住张昌仪,以金五十两并状而赂之。昌仪受金,至朝堂,以状授天官侍郎张锡。数日,锡失其状,以问昌仪,昌仪骂曰:‘不了事人!我亦不记,但姓薛者即与之’。锡退,索在铨姓薛者六十余人,番留注宫。此种劣迹,比比皆是,人所共知,若不严惩诸张,臣恐人心生变。”

  事实清楚,无可回避。武则天半晌才说:“张同休、昌仪、昌期以贪赃罪下狱,交左、右台共审。”

  “张易之、张昌宗为何不亦命同鞫?”韦安石责问道。

  老阿婆打个哈欠说:易之、昌宗,兴泰宫伴驾,夙兴夜寐,三月有余,朕已命他二人回家休息。同鞫一事,以后再说吧。”

  “陛下,这样处事,朝臣怎伏?”韦安石不依不饶地说。

  宗楚客向来党附二张,见状忙上来打圆场:“韦宰相,圣上自兴泰宫返都,一路辛若,让她老人家静静脑子吧,你就别再烦她老人家了。”

  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韦安石拱拱手,辞别女皇,出了朝堂,立即指挥左右台的甲士将张同休、张昌仪、张昌期逮捕入狱。同时选派得力预审人员,连夜突审。

  面对这么多翔实的指控,身陷牢狱的三张不敢不承认,只是把所有的罪名,一股脑往张易之、昌宗身上推,说都是他俩指使干的。三张以为,御史台的人动得了他们,却动不了女皇裙裾间的张五郎、张六郎。

  十三日早朝,韦安石拿着三张的供词,要求女皇陛下,立即下敕将二张逮捕入狱。女皇仔细查看了三张的供词,见实在躲不过去,只得降敕: “张易之、张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鞠。”

  领敕后,韦安石当即派人把躲在小明堂的张昌宗、张易之抓了起来,投到大狱中,特令御史大夫李承嘉和御史中丞桓彦范推鞫二张。下午,张昌宗、张易之关入大牢还不到三个时辰,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宗楚客,赶着二辆大车来到御史台,拿出一道敕书对韦安石说:“这里事交由我负责。昨夜大风拔木,皇上命你到京郊察看灾情。”

  韦安石看了敕书,无奈,只得叮嘱了李承嘉、桓彦范一番,领人下乡察看灾情去了。

  韦安石一走,宗楚客急忙来到牢中。龟缩在墙角的二张见到宗楚客,忙奔过去,说:“怎么才来?我可受了罪了。”

  宗楚客拱拱手:“五郎、六郎且莫着急,皇上已命我负责你俩的案子。我先把你俩的生活安排好再说。”

  说着,宗楚客回头命令部下:“马上把大车上的生活用品全部搬进来。”

  话音刚落,早有十几个奴仆鱼贯而入,有的抬着锦床,搬着锦凳,有的抱着被褥,拿着帐子、屏风,屏风上还绘着美女图。连金溺器,银澡盆也都拿来了,瞬时间堆满了屋子。原本冷冰冰的牢房,登时变得花团锦锈,温暖如春。

  二张却不领情,吊棱着眼问宗楚客:“啥时候安排我俩出去?”

  宗楚客打躬道:“先请二位爷委屈一下,我先安排安排,顶多五、六天就能放二位爷出去。”

  “五六天?”张昌宗叫道:“老子一天也不想在这呆!”

  “六郎,沉住气。我老宗保证你俩在这吃得舒服,睡得舒服,多关几天,还不是为了挡挡外人的口。”

  牢狱里,宗楚客陪着二张好吃好喝,喝的是御酒、吃的是御膳,与入狱前无二。闷了,宗楚客召来武懿宗、武攸宜等人,陪张五郎、张六郎掷掷骰子、打打麻将。二张的牢狱生活,就这样有滋有味的过来了。第六天,即八月十八日。在宗楚客的安排下,司刑正贾敬言拿着关于对二张的审查结果及处理意见,来到了朝堂,向女皇当面禀报。

  “易之、昌宗到底有没有作威作福,贪赃枉法?”则天大帝当着群臣的面问老贾。

  “沾点边。”贾敬言说。“处理他俩轻还是重?”

  “说轻也不轻,说重也挺重。”

  “念。”女皇指着贾敬言手里的那张纸说。

  贾敬言咳嗽了两声,举着判决书,有意让群臣听见,高声念道:“张昌宗强市人田,应征铜二十斤!”

  此判决书一出,朝堂上一片嗡嗡声,数朝臣愤愤不平。有的说:“此乃牛身上拔根毛。”

  有的说:“这简直是挠痒痒。”

  有的说:“逗圣上一乐而已。”

  贾敬言向女皇作了个揖,奏说:“此判决确实有些重,但宗楚客大人说,不如此重判,不足以儆戒后来者。”

  女皇点点头,降旨曰:“此处理甚合朕心。可。”

  御史台监牢里,许多阿谀奉承者,赶来迎接光荣出狱的张六郎。武懿宗背着张六郎的被子,在后面颠颠地说:“交铜走人。”

  张六郎鼻孔朝天,大摇大摆地踱出牢门。贾敬言组织一些狱卒看守,分列在甬道两道,鞠躬施礼与张六郎送行:“六郎您老人家走好,欢迎下一次再来!”

  宗楚客则留在牢房里,不停地劝说着暂时还不能出狱的张五郎:“干什么事情也得一步一步来,出了六郎,还能出不了你五郎。这样的安排说到底是为了遮人耳目。透一句口风,这也是皇上她老人家的意思。”

  张易之愤愤不平的说:“同样在龙床上,何又厚他而薄我。”

  张昌宗既为司法所鞫,罚铜岂能了事,御史中丞桓彦范大笔一挥,判道:“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余缗,张昌宗法应免官。”

  张昌宗一听说监察部门断解其职,慌慌张张,跑到朝堂上,跪在女皇的脚下,抗表称冤:“臣有功于国,所犯不应免官。”

  武则天意将申理昌宗,廷问宰臣道:“昌宗有功否?”

  宰臣们一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所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张昌宗身有何功,功在何方。

  朝堂上的空气一时凝滞起来,这时拍马天才杨再思出场了,他迈着八字步慢慢走上来,女皇忙问:“卿知道昌宗功在何处?”

  杨再思手捋花白的胡须,慢慢道出:“昌宗合炼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也。”

  朝臣们一听,一片哗然。张昌宗站在女皇身边洋洋得意。则天大帝听了,道:“昌宗既有功,可以功抵罪,官复其职。”

  杨再思诚为无耻之尤,时人甚轻之。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脚狐赋》以讥刺之。再思闻之甚怒,出令言为长社令。

  两天后,韦安石从附近区县视察灾情回来,见张易之等人在牢房里,锦衣美食,吃喝玩乐,有滋有味的活着。韦宰相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诸张剥去锦衣,换上囚服,移于别室关押,而后用车拉着诸张在狱中的豪华用具,直奔朝堂。

  朝堂上,韦安石将那些东西一字摆开,对女皇说:“皇上,您自己看看,张易之几个是蹲监狱吗?”

  女皇看着那些金银用具,锦被御酒,还有绘着美人图的檀木屏风,惊讶地说:“谁人把这些奢具送入牢中,乱我法度?”

  “堂堂的三品宰相、夏官侍郎宗楚客!”韦安石指着堂下的宗楚客气愤地说。

  宗楚客急忙上来叩头跪奏道:“张氏兄弟一向养尊处优,细皮嫩肉,臣怕他们受不了牢狱之苦,故好心而为之。”

  韦安石恭手道:“国家法度堕落于此,怎不令天下人耻笑!臣请对诸张一案速作处理,并把党附二张的宗楚客一并治罪。”

  “皇上,臣冤枉。”宗楚客跪地哭道。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众目睽睽之下,女皇再也不好不讲理、和稀泥了。决定采取丢卒保车的举措,于是下令道:“张同休贬为岐山丞,张昌仪贬为博望丞。佞相宗楚客左迁为原州都督,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

  “那张易之、张昌期怎么办?”韦安石穷追不舍。

  “一并交由你和唐休璟再行鞫问。”女皇不耐烦地说。管她耐烦不耐烦,下了朝,韦安石即和左庶子、宰相唐休璟赶往御史台。

  到了御史台,韦、唐二位宰相在大堂上坐定,连口气也来不及喘,刚要发签提审张易之,就见大门口有两个黄袍内使飞马赶到。下了马,一路小跑来到大堂上,叫道:“皇帝圣旨!” 韦安石等人不敢怠慢,急忙跪地听旨,但听那内使的腔念道:“边关有事,命韦安石检校扬州刺史,唐休璟兼幽营都督、安东都护。接旨后,从速赴任。”

  韦、唐两位宰相相互望了一眼,苦笑一声,磕个头说:“遵旨!”

  随着两位宰相的离京赴镇,对二张的鞫问,不了了之,二张也随之无罪开释。

  时光已进入长安四年秋天。则天大帝已八十一岁的高龄。年老体衰,倦于政事,常蛰居长生殿,伏枕养病,十天八天上回朝也是常事,有时竟然累月不出。

  这日,则天大帝拖着老迈的身躯前来视事。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姚崇从宰相班里走出来,恭手奏道:“陛下,臣母老矣,年迈多病,行动不便。养老之恩,成于圣代,臣请解去职务,回家侍养家母。”

  则天大帝望着姚崇,有些不高兴,老半天才说:“卿欲抛弃朕,而去侍养另一个老太婆?”

  姚崇撩衣跪地,叩头施礼道:“陛下有众多贤臣良相环侍御前,而家母只有臣一子。”

  “朕好不容易得卿一良相,怎可轻易放归。”

  “朝臣中才德过臣者多矣。”

  “卿不必说了,”则天大帝欠了欠身子,喘了几口气说:“孝子之情,朕且难违。准卿一月假期,停知政事,暂任相王府长史。”

  姚崇不敢再多说一些,只得磕了个头,口称谢陛下隆恩,退了下来。则天大帝的一双老眼,像罩上了一层模糊的云,她缓缓地扫视了群臣一眼,说:“朕在深宫,卧养病体。卿等宜勤于政务,忠于职守,无负朕心。” 群臣一听,急忙躬腰拱手:“谨遵陛下教诲。”

  凤阁侍郎、银青光禄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崔玄暐出班奏道:“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

  “异姓”者,二张也。崔宰相的意思是,大帝不豫,理应由亲生儿子侍汤,弄两个外姓人不离左右,万一大帝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临终遗命之类的话,岂不要出自这俩面首之口,若胡言乱语起来,岂不要造成国家的混乱?

  站在皇帝身后的张易之、张昌宗听了崔宰相的话,犹如身上长了虱子,局促不安。皇帝则对着崔玄暐慈祥地一笑,说:“德卿厚意。”

  见大帝没有明确表示采纳自己的意见,崔玄暐又奏道:“臣请皇太子从东宫移居北宫,以便随时听从召唤,入内侍汤药。”

  则天大帝看着不远处站立的老儿子,不冷不热地说:“你有这份孝心?”

  太子显急忙走过来,伏地叩首道:“养老之恩,成于圣代。儿臣愿于北宫侍汤药。”

  则天大帝笑道:“学姚崇之语,何其快矣。”

  太子显只得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散朝后,秋官侍郎张柬之和姚崇走在一块,见左右无人,张柬之问:“何辞宰相一职也?”

  “为公让位,惜未成。”姚崇答道。

  则天大帝对姚崇信任有加,姚崇一月假期未满,一道诏书,复姚崇凤阁鸾台平章事一职,并以夏官尚书的身份兼任相王府长史。任命一出,相王李旦非常高兴,在相王府大摆酒席,为姚崇庆贺。相王举杯道:“卿以尚书身份兼任我相王府长史,是我相王府的荣耀啊。”

  姚崇笑笑,不置一词。席上的张柬之看出苗头,席间悄悄地问:“公不愿为夏官尚书?”

  “非不为也,奈何瓜田李下,恐为人所嫉。”姚崇答道。

  再一天,则天大帝临朝,姚崇上奏道:“臣事相王,不宜典兵马,恐不益于王。”

  则天大帝不以为然,说:“有朕为卿作主,谁敢说一个‘不’字?”

  姚崇道:“近日突厥叱列元崇反,臣愿充灵武道行军大总管,以讨突厥。”

  没等则天大帝说话,秋官侍郎张柬之在一旁帮腔说:“突厥叱列皆名元崇,此非姚崇不能克。”

  则天大帝点点头:“依卿所请,授姚崇灵武道行军大总管。择日起行,速战速决,早去早回。”

  姚崇将行,特往宫中拜陛辞行,谈了一些边关的情况后,姚崇对则天大帝从容进言道:“陛下年事已高,朝中须有一老成持重之人压阵。”

  则天大帝点点头:“卿与朕不谋而合,奈何像故国老仁杰那样的良辅已不多见矣。” 姚崇这才推出他心中的目的,拱手向女皇说:“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

  则天大帝说:“昔故国老亦向朕数度荐之,奈何他政绩平平,向无建树,又无建言,且年已八旬,朕所以不用之。”

  姚崇恭手道:“张柬之为人不偏不倚,从不拉帮结派。柬之为相,可以很好地处理各方面的关系,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陛下分忧。”

  则天大帝点点头:“这点他倒是个人才,朕见他既不惹易之、昌宗,也不惹武氏诸王,和朝臣们也相处得挺好。”

  “惟陛下急用之。”姚崇叩头道。

  “好,就依朕所请,拜张柬之以秋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张柬之虽为相,该有麻烦事,还有麻烦事。这天则天大帝拖着老迈之躯刚刚在朝堂上坐定,御史大夫李承嘉,手拿几张纸上来奏道:“今有许州人杨元嗣,投匦上书,所言皆非常事变,臣不敢不以闻。”

  “念!”大帝命令道。

  “杨元嗣上书告状曰:春宫侍郎张昌宗,召术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另外--”李承嘉说着,又拿出几张纸,“另外外间屡有人为飞书及片旁其于通衢,言易之兄弟谋反。”

  如此言之凿凿的谋反大事,则天大帝却不以为然,回头冲着二张兄弟笑道:“你俩又惹事啦?”

  张易之、张昌宗忙过来叩首道:“陛下,这是诬陷,彻底地诬陷。是有人看到俺兄弟俩日夜侍奉圣上,心里嫉妒啊。”

  新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韦承庆是个小巴结,也上来帮腔说:“是啊,飞书告人,国有常禁,历来是无识之人,务行谗毁,交乱君臣之道也。”

  御史中丞桓彦范上前奏道:“告者有名有姓,言之凿凿,且月前张易之移京城大德僧十人配定州私置寺,僧等诣阙苦诉,人人皆知。若不按察此等谋反大案,臣恐天下人心生变。”

  则天大帝见很难躲过这一关,于是指指小巴结韦承庆说:“由卿打头,会同司刑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等人共同推鞫此案。”

  “遵旨。”韦承庆磕了头起身来到二张跟前,鞠二个躬说:“请易之、昌宗两位大人纡尊降贵,暂且到御史台委屈一下。”

  见把自己交给韦承庆这样的软骨头审问,二张胆子也壮了,头昂得高高的,说:“去就去,心里没有鬼,不怕鬼敲门。”

  一行人到了御史台,宋璟二话不说,先发签把术士李弘泰捉拿归案。三推六问,李弘泰乖乖承认,二张找他算卦的事。且二张确向他询问自己有天子相否。李弘泰唯恐审讯官们不信,还把当时所判的卦词也拿了出来。”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一应俱全,二张见无法抵赖,狡辩说:“弘泰之语,俺兄弟俩已和皇上说了。根据我大周法律,自首者理应免罪。”

  韦承庆频频点头,同意二张的狡辩,且不由分说,不跟宋璟等商量,大笔一挥,判道:“张易之、张昌宗无罪释放,李弘泰妖言迷惑大臣,入狱待决。”

  接着,韦承庆、崔神庆拿着这份处理意见,背着宋璟等,悄悄溜到了皇宫,向则天大帝禀告说:“昌宗款称‘弘泰之语,寻已奏闻’,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请收行法。”

  则天大帝也不管张六郎是否向自己汇报过此事,但只要能救出小情郎,默认它就是了。

  则天大帝对二位“庆”先生的处理意见,感到很满意,刚想准奏,一同办案的宋璟和大理丞封全祯尾随而来,当面抗诉起来:“昌宗宠荣如是,复召术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称筮得《纯乾》,天子之卦。昌宗倘以弘泰为妖妄,何不执送有司!虽云‘奏闻’,终是包皮藏祸心,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理其罪。”

  宋璟、封所言,合理合法,一针见血,直指张六郎的要害处,直欲置二张于死地。则天大帝听了,大费踌躇,半天不说话。宋璟见状,进一步奏道:“倘不即收系,恐其摇动众心。”

  无奈之下,对宋璟说:“卿且退下,容我想想再说。”

  宋璟把手中的审讯笔录呈上,却并不退下,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则天大帝把材料翻得哗哗的,翻了好几遍,还是不表态。

  左拾遗李邕上来说:“向观宋璟所奏,志安社稷,非为身谋,愿陛下可其奏。”

  则天大帝点点头,却打起了哈哈:“是啊,是啊,这案子当然要处理的,但干什么事也得慢慢来,不可之过急。” 宋璟义正辞严地说:“易之等事露自陈,情在难恕,且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请立即勒就御史台勘当,以明国法。”

  则天大帝想了一会儿,却对宋璟说:“宋卿,这案子交与韦承庆他们办吧,你去扬州检查吏务去吧。”

  “臣已派监察御史前往扬州。”宋璟不为所动。

  “那你去幽州按察幽州都督曲突仲翔赃污案吧。”

  “亦已派人去查。”

  “那,那你和宰相李峤一块去安抚陇、蜀之地吧。”

  “李峤足以行其事,且人早已离京,臣追之不及。”

  “怎么叫你干什么你都不去?”则天大帝发火了。

  宋璟恭手道:“非臣抗旨。故事,州县官有罪,品高则侍御史,卑则监察御史按之。中丞非有军国大事,不当出使。今陇、蜀无变,不识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

  则天大帝一听,无言以对。这时司刑少卿桓彦范又走了上来,拱手道:“昌宗无功荷宠,而包皮藏祸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恕;陛下不忍加诛,则违天不祥。且昌宗既云奏讫,则不当更与弘泰往还,使之求福禳灾,是则初无悔心,所以奏者,疑事发则云先已奏陈,不发则俟时为逆。此乃臣诡计,若云可舍,谁为可刑!况事已再发,陛下皆释不问,使昌宗益自负得计,天下亦以为天命不死,此乃陛下养成其乱也。苟逆臣不诛,社稷亡也,请付鸾台凤阁三司,考究其罪。”

  桓彦范说得再明白不过,则天大帝见再也不好遮挡,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说该怎么处理昌宗?”

  宰相崔玄暐的弟弟、司刑少卿崔升说:“按我大周律法,应对张昌宗处以大辟!”

  大辟就是把人大卸八块。宋璟也知上来就大辟也是不可能的,于是再次奏道:“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请速将张昌宗下狱,交御史台按问。”

  则大天帝转脸之间换上一副笑脸,温和地对宋璟说:“宋卿且莫生气,朕一定会处理昌宗,但像你不依不饶,穷追不舍,也不是个好办法。”

  “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惜。”宋璟毅然地说,毫不理睬女皇的那一套。 杨再思见状,挺身而出,为女皇解围,摆出宰相的威风,指着宋璟喝道:“你数度忤旨,惹圣上生气,你给我下去!”

  宋璟鄙视地看了杨再思一眼,说:“天颜咫尺,亲奉德言,不烦宰相擅宣敕令。”

  “你--”杨再思被抢白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地退了下去。

  已被群臣缠得头昏脑胀的则天大帝,挥挥手:“宋璟,你去吧,你怎么办他怎么办他吧,朕不管了,朕让你这些人也气够了。”

  宋璟一挥手,过来两个殿前御史,伸手把躲在女皇背后的张昌宗、张易之拉了出来,推推搡搡,扬长而去。

  见真地被带走了,皇上看着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宰相张柬之,说:“宰相啊,昌宗、易之被宋璟带走,还不得被扒下一层皮,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他俩。”

  张柬之拱手道:“遣一中使召昌宗、易之,特敕赦之可也。”

  “对,对,特赦,特赦。”则天大帝忙命旁边的上官婉儿书写特赦书。且说宋璟大获全胜,兴奋地合不拢嘴,押着二张直奔御史台,来不及升堂,站在院子里就审问起来--

  二张也失去了往日的张狂,低眉顺眼,低声下气,有问必答。被讯问人的基本情况还没问完,就听大门外一阵马蹄声,两个黄袍特使飞马而来,直冲进院子,滚鞍下马,掏出圣旨就念:“特赦张昌宗、张易之无罪释放,速随来使回宫中奉驾。”

  圣旨一下,不可违抗,宋璟眼睁睁地看着中使拥二张而去。扼腕叹息道:“不先击小子脑裂,负此恨也。”

  朝散后,宰相崔玄暐对老朋友张柬之出主意救二张深怀不满,鄙视地看着他说:“公任秋官侍郎,又新为宰相,不主持正义,反助虐为纣,何其圆滑也。”

  张柬之见周围没人,拉拉崔玄暐的胳膊说:“到我家里去一趟,我有话要和你说。”

  “没空!”

  “我有重要的事,必须与公一谈。”

  崔玄暐见张柬之表情不一般,好像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便答应下来。两个人同乘一辆车,奔张府而去。冬天来了,街道两旁高大的槐树已经脱光了叶子。坚硬的路面上,白毛风卷起一阵阵浮尘;街上的行人,以袖掩面,匆匆而行。远方,巍峨挺秀的龙门山淹没在一片浑浊的雾霭之中。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张柬之轻轻地叹道:“又是一年快要过去了。”

  马车驶过宽阔的兴武门大街,拐过通天坊,来到位于大隅口的张柬之相府。车子一步未停,直接从角门驶进了府内。

  两人下了车,来到了位于后院的书房,屏退从人后,张柬之又引崔玄暐来到里间的一个密室里。

  看到张柬之神神秘秘的样子,崔玄暐有心要问,却又忍住了。宾主坐下后,张柬之接续原来的话题说:“不是我有意讨好皇上,放走二张,只是现在还不到动他俩的时候。”

  崔玄暐愤愤地说:“皇上年高,二张狼子野心,日夜伴侍左右。这种局面很不正常,必须想办法改变。”

  “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明公认为太子殿下能够顺利接班吗?”张柬之探问道。

  “危险。”崔玄暐摇摇头说,“内有二张,外有诸武,太子羸弱,将很难得登宝位,控制大局。”

  “柬之找明公到密室里,就是为了商议此事。”张柬之把目的一点点透出。

  “天下归唐之心久矣,若太子不能登大位,天下势必大乱,老百姓也要跟着受苦了。”崔玄暐忧心忡忡地说。

  “明公考虑怎样预防这种惨痛的结局?”张柬之盯着崔玄暐问。

  “皇上年老,一意孤行,听不进劝谏,只有--”崔玄暐看着张柬之,话说了半截,又咽了下去。

  “你我共掌相权,悉心奉国,若有利于江山社稷,又有何话不能说?”

  听张柬之这一说,崔玄暐一拍桌子,说道:“只有在必要的时候,采取断然措施,才能保证太子殿下的顺利登基。”

  张柬之听了大喜,以手加额说:“我引公为知己,等的就是明公这句话。”

  说着,张柬之走过去,从密室的壁柜底下摸出一个卷成笔筒状的小纸团,小心地展开来,递给崔玄暐说:“此乃国老狄仁杰的临终遗命。”

  崔玄暐把纸条捧在手中,望空拜了几拜,而后用颤抖抖的手,庄重地打开,但见小面用蝇头小楷写道:

  圣上不豫时,要保证太子显顺利登基。若情况复杂,可采取断然措施。

  崔玄暐看后,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捏着小纸条,抹着眼泪,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才感慨地对张柬之说:

  “昔狄国老荐我入朝时,曾跟我说‘天步多艰,爰仗经纶之才’,斯人已故,言犹在耳。暐这才明白国老话里之深意矣。”

  张柬之重新把纸条收起,出门令人送酒菜进来。时候不大,酒菜送到。两人关起门来,吃菜喝酒,慢慢地密议起来……

  时光飞逝,严酷的冬天在梦里又像流星一样地划过。文明古老,阅尽人间沧桑事变的神都洛陽,又迎来了新的一年的春节。今年的春节大不比往年。由于女皇陛下体不好,只是在正月初一,组织了在京正四品以上的重臣,到长生殿谒见了病中的女皇陛下。女皇真的老了,宽宽的椭圆形的脸上布满皱纹,有些浮肿;黯淡的眼睛流露出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短短的半个时辰的接见时间,她竟有些支撑不住,显得异常的疲乏。她叮嘱了张柬之等几个宰相一些勤勉为政的话,就挥挥手让大家出去了。皇帝伏枕养病,政令不通,朝臣们跟放了羊似的,趁着春节,你来我往,今天到你家,明天到我家,轮番喝起酒来。一时间,竟也呈现出一种歌舞升平的景象。

  与此同时,张柬之、崔玄暐的秘密活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经过细密的分析和考察,御史中丞桓彦范、中台右丞敬晖、宋璟,以及冬官侍郎朱敬则等人,分别进入了张、崔二人的视野,分别予以秘密召谈,共图大计,引为知己。

  大年初二,张柬之以拜年的名义,亲自来到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的家中。李多祚原为靺鞨酋长,骁勇善射,意气感激。以军功被高宗李治迁为右羽林大将军,前后掌禁兵北门宿卫二十余年。

  李老将军见当朝宰相屈尊来给自己拜年,高兴得不得了,忙令人安排酒宴,予以款待。

  说了一会儿家常话,见酒菜已上桌,张柬之说:“咱们还是挪到书房吃吧,我喜欢书房的气氛,另外,咱老哥俩也好好地说说话。”

  李多祚一听张宰相和他称兄道弟,更加高兴,忙命人把饭桌抬进书房。而后两个人关起门来,喝酒拉呱……

  喝了一些酒,两个人又拉了一些多祚老家的事,又拉了当前政坛上一些不好的现象,当话题扯到张易之兄弟身上的时候,李多祚也非常地看不惯二张,对其所作所为,气得直摇头,直骂。见时机成熟,张柬之话头一转,问李多祚:“将军在北门几年?”

  “三十年矣!”李大将军不假思索地答道,话语中不无自豪之感。

  “将军击鼓鼎食,金章紫绶,贵宠当代,位极武臣,岂非高宗大帝之恩?”

  张柬之眼盯着李多祚问。

  “当然了!”李多祚动情地回忆说:“当年高宗大帝不以我为夷人,力排众议,破格提拔我为羽林大将军,对大帝的恩遇,我多祚到死也忘不了,死了也要去地下保卫大帝。”

  张柬之点点头:

  “人言将军以忠报国,意气感激,果然如此。但将军既感大帝殊泽,能有报乎?大帝之子现在东宫,逆竖张易之兄弟专擅朝权,朝夕威。将军诚能报恩,正在今日!”

  李多祚一拍桌子,端起一觞酒一饮而尽,用手抹一把胡子上的酒渍,慨然道:“若能诛灭张易之兄弟,还太子于宝位,多祚惟相公所使,终不顾妻子*命。”

  张柬之这才把诛张易之兄弟的计划和盘托出,李多祚听了,频频点头,激动地直手,跃跃欲试。

  张柬之又叮嘱他说:“虽然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军权、政权和司法大权,也取得你禁军的支持,但有成功,也可能有失败,望李将军一定拿定好主意。”

  李多祚一听这话,眼一睁:“宰相不信任我多祚?”

  说着,李多祚出佩刀,削指出血,滴于酒中。张柬之一见,也引刀刺指出血,和于酒中。两酒相和,分成两杯俩人端起来,即引天地神,起誓道:

  诛灭逆乱,还位太子,上符天意,下顺人心。既定此谋,当不顾*命,全力为之,若中途而废,天诛地灭,不复为人。

  取得女皇的信任又取得二张的信任,又把羽林大将军李多祚争取过来,张柬之紧接着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即让同党分领禁卫大权。其中敬晖被安插为左羽林卫将军,桓彦范为检校左羽林卫将军,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李义府的儿子右散骑侍郎李湛为左羽林卫将军。过了几天,张柬之、崔玄暐一起来到相王府,给相王李旦拜年。谈到皇帝陛下不豫和相王、太子不能入侍汤药时,张、崔二人言发流涕,大骂张易之兄弟的欲行逆乱的豺狼野心。

  相王见此情景,忙止住二人,把两人请入密室,说:“大过年的,二位宰相上来就说这话,若让外人听了,岂不招惹是非?”

  “王爷,”崔玄暐拱手道:“皇帝不豫,内有二张,外有诸武,李氏江山,如之奈何?”

  相王听了,默默不语,半天才说:“你俩说该怎么办?”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和柬之宰相以为,当采取非常措施,扶太子登位!”

  听了这话,相王忙说:“稍等等。”

  窜了出去。一会儿把相王府司马袁恕之引了进来,相王指着袁恕之和自己说:“本王和恕之惟听二公驱使。”

  “怎么?你们……”

  相王点点头:“恕之早已做了本王的工作,且早已在王府中训练武士,以备非常。”

  张柬之留下崔玄暐与相王计议,自己径直去宫城军府去找桓彦范、敬晖。

  根据张柬之的安排,晚上,桓彦范、敬晖来到东宫,请太子显屏退左右,然后向他通报了准备发动军事政变,拥立太子登基的情况,李显听了,眼眨巴眨巴,半天不说话。桓彦范说:“相王、柬之、玄暐等大人已经从各个方面准备就绪,就等殿下您的一声令下。”

  李显嗫嚅着嘴唇说:“你们干你们的,不应该给我说。”

  敬晖说:“为了你李唐的江山社稷,为了你能登大位,不跟你说跟谁说?请殿下不必犹豫,全面批准政变计划。”

  “我……我听你们的,几………几时动手。”

  “二十日,亦即明日清晨就动手,请殿下呆在东宫,哪都不要去。”

  “白……白天动手,不怕人看见?再说禁军头目武攸宜也不跟咱们一条心。”李显担忧地问。

  “放心吧,早已算好了,明天是大雾天气。武攸宜也正好不当班。”

  为了不致于引起别人的警觉,几个人像往常一样,上朝下朝回家睡觉,但谁也无法合眼。

  这正是长安五年(705年)正月二十日。浓浓的晨雾中,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及左羽林卫将军薛思行等率领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伫立在玄武门下,焦急地等待着李多祚以及驸马都尉王同皎等人。东宫门口。李多祚一行人,正在拍门叫人,拍了半天,才有一个内侍站在门里头胆怯地问:“谁?”

  “我,驸马爷王同皎,有急事禀告太子殿下。”内侍一听是太子的闺女婿,忙把门打开,说:“请偏房等一下,我去禀告殿下。”

  “不用了!”王同皎一把把门房内侍推开,领着一行人,排闼直入。

  正殿里,太子李显已穿好衣服,在那等着,见王同皎一行人闯进来,却又把身子往后缩了缩,陪着笑说:“我,我还是不去吧,你们干你们的。”

  王驸马一听,急得头上冒火,慷慨激昂道:“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共愤,二十三年矣。今天佑其哀,北门、南牙、同心协力,诛凶竖,复李氏社稷,愿陛下暂至玄武门以副众望。”

  “我,我--”李显扶着桌子说:“凶竖诚当夷灭,然上体不安,得无惊怛,诸公更为后图。”

  随即而来的李湛闻言气愤难当,冲到李显的跟前说:“诸将相不顾身家*命以徇社稷,殿下奈何欲纳之鼎镬乎?请殿下自出止之。”

  “我,我……”李显一拍大腿,“可都是你们硬我去的。”

  出了门来,李显两腿直打颤,上了几次马都没上去,最后还是闺女婿王同皎将他抱上了马。

  迎仙宫的长生殿里,女皇龙床不远的地方,张易之、张昌宗正呼呼大睡。睡着睡着,张昌宗突然跳起来,推着张易之小声叫:“哥,哥,醒醒,醒醒。”

  “啥事?” 张昌宗趴在哥的耳朵眼上悄声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咱俩南面称君了。你也是皇帝,我也是皇帝,正接受张柬之他们的朝贺呢。”

  “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咱两个人还能都当皇帝?”

  “我也挺奇怪,可我梦里就是这样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龙椅不结实,让咱们给压塌了。”

  “什么梦!”张易之气呼呼地爬起来,披着衣服来到殿外的廊下。廊外大雾弥漫,猩红色*的廊柱在翻腾缭绕的雾气中闪烁迷离。雾像巨大的白帐子,将宽大的长廊严严实实的罩了起来。

  “哥,你生气了?”张昌宗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廊下。

  “别说话!”张易之止住了张昌宗,歪着头,支起了耳朵。他似乎听见有衣甲的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这声音像鼓声在他心里敲起,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大……

  “哥!”张昌宗惊恐地抓住了张易之的胳膊,但见长廊两头,人影幢幢,许多的利刃,闪烁着白光。张易之大叫:“什么人?!”

  话音未落,两旁的窗棂突然破裂,门户疾开,十多名羽林军士跳了进来,一拥而上,把张易之兄弟按倒在地,破布麻利地封上了两人的嘴。

  二张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众人。左羽林卫将军薛思行走过去,拨拉一下二张的脸,察看一下,回头对张柬之等人说:“正是他俩!”

  张柬之一言不发,把手掌往下一挥。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几名羽林军校尉的刀,已“呜”地一声砍了下去。

  张易之白皙的脖子,被砍断了一半,当即一命呜呼。张昌宗美丽的脸庞被削掉半边,没死绝,痛得满地打滚。哪有功夫让你打滚,一个校尉跟进一个透心凉,一刀插进张六郎的心窝里,悠悠一魂,直追他易之哥去了。

  龙床上的则天大帝也听见了外面的响声,只是晕晕乎乎,一时半时没有睁开眼,及睁开眼,却发现床周围环绕侍卫,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则天大帝惊得欠起身子,问:“乱者谁邪?”

  众人同声说道:“张易之、昌宗兄弟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称兵宫禁,罪当万死。”

  则天大帝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了站在床前的太子,说:“小子既诛,你可还东宫。”

  太子李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张柬之朝桓彦范点点头,桓彦范走上来,按剑挺立,以威的口气对床上的则天大帝说:“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子托陛下,今年龄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刀槍闪着寒光,直她的双眼,大帝情知大势已去。她缓缓地看过众人的脸,看到李义府的儿子李湛时,说:

  “你亦为诛易之将军吗?我待你父不薄,乃有今日!”

  李湛听了,惭愧地说不出话来。 则天大帝又把目光扫到崔玄暐的脸上,诘问道:“他人皆因人以进,惟卿朕所自擢,你也来了?”

  崔宰相老练,上前一步,拱手对曰:“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

  根据政变指挥部的安排,左羽林将军薛思行飞马赶到南牙。统兵南牙,以备非常的相王李旦和袁恕己急忙迎上来,着急地问:“得手了没有?”

  薛将军飞身跳下马,打一个响指,得意地说:“彻底得手了,皇上已经同意传位太子了。”

  袁恕己顾不得高兴,转身来到正整装待命的军士们,发布作战命令:“第一营随相王坐镇南牙,维持宫城外治安;第二营随薛将军接管洛陽四门,在城中主要路口布置警戒;第三营随我去抓捕张昌期、张同休,韦神庆、杨再思等二张死党……”

  话还没说完,只见杨再思带着数名家丁从迷雾中闪出,跪倒在地上说:“相王,袁大人,再思特来助战!”

  袁恕己看看手中的搜捕名单,再看看地上跪着的杨再思,大惑不解。这老狐狸怎么知道今天事变?来的正好,袁恕己命令军士:“把杨再思给我抓起来。”

  相王止住说:“算了,他既然知道今天来助战,可见素有忠心,以功折罪。”

  “看在相王的面子上饶过你。”袁恕之命令道:“马上随我去抓捕张昌期、韦承庆他们。”

  “是!”杨再思跟着众人跑去,边跑边擦着额上的冷汗,对身旁的家丁说:“亏我嗅觉灵敏,历练成,不然,成二张的陪葬品。”

  697年(周万岁通天二年九月)△改元神功,大赦。大赦天下,分遣十道使持玺书宣慰诸州。

  二十三日,太子李显正式复位,号为中宗。皇族先配没者,子孙皆复属籍,仍量叙官爵。

  二十四日,徙则天大帝于上陽宫,李湛留为宿卫。上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

  二月,复国号曰唐。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皆如永淳以前故事。

  神龙元年十一月初二,即公元705年!”2月!”!”日,一代女皇武则天在洛陽上陽宫溘然长逝,终年八十二岁。临终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皆赦之。神龙二年(706年)二月,武则天的灵柩在皇帝和百官的护送下来到长安,五月举行隆重的葬礼,与其夫高宗合葬于位于长安西北的乾陵。

  在乾陵的朱雀楼前,屹立着两座高大的青灰色*石碑,左为唐高宗的“述圣记碑”,右为武则天的“无字碑”。武则天临终遗命,立碑不留一字,千秋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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