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发布时间:2016-05-27

X酒店规模很大,气势宏伟,门面是古典风格,一边有个阴暗如鼠洞的小门,专供服务人员出入。早上六点四十五我就到了。一群裤子油腻的人匆忙依次进门,接受坐在一间小办公室里的门房的检查。我等了一会儿,然后人事经理来了,他相当于副经理,他问了我几个问题。他是个意大利人,长着一张苍白的圆脸,由于工作过度而显得憔悴。他问我是不是当过洗碗工,我说是的;他瞥了眼我的双手,知道我在撒谎,不过一听说我是英国人,他改变了态度,雇用了我。


“我们一直在找人帮我们练英语,”他说。“我们的顾客都是美国人,英语我们只会……”他说了些伦敦小男孩会在墙壁上写的词儿。“你可能会有用。下楼吧。”


他带我走下旋转楼梯,来到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深入地下,矮得让人不得不弯腰。里面闷热阴暗,昏黄的灯泡间隔着好几码。迷宫般的黑暗小道似乎有几英里长——事实上,我想一共有几百码——这奇怪地令人想起大客船靠下的几层;同样闷热狭窄,有股食物的温热臭气,还有类似引擎发出的嗡嗡噪音(是从炉子里发出来的)。我们经过几个门口,里面时常传来咒骂声或闪出火光,也有从冰库里溢出的令人发抖的冷气。我们正往前走,什么东西猛地打在我的后背上。那是一块一百磅重的冰块,由一个系着蓝围裙的搬运工扛着。他后面跟着一个男孩,肩上扛着一大块牛肉,他的脸颊压在湿乎乎、软绵绵的肉上。“滚开,白痴!”他们边喊边把我推到一边,继续前进。墙上一盏灯的下方,不知是谁工整地写了一句话:“你能在冬日发现万里无云的蓝天,却不能在X酒店发现处女。”这里看起来还真是奇怪。


我们经过一条岔道来到洗衣房,一个脸瘦得像骷髅的老妇人给我一条蓝围裙和一堆洗碗抹布。然后人事经理把我带到一个小地下室——事实上比地下室还要地下室——那里有个水池和一些煤气炉。屋顶太矮,我无法站直,可能有华氏一百一十度。人事经理解释说,我的工作就是给其他高级别的酒店员工送饭,他们在楼上的一间小餐厅吃饭,我还要打扫那间餐厅,为他们洗餐具。他走了之后,一个意大利侍应把他那毛茸茸的头伸进门里,面露凶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英国人,嗯?”他说。“喂,这儿我负责。如果你干得好,”他做了个举起酒瓶大声吮吸的的动作。“否则,”他重重踢了门框几脚。“对我来说,扭断你的脖子就跟吐痰一样。如果出了什么事儿,他们会相信我而不是你。所以当心着点。”


之后我就匆忙开始工作。我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晚上九点一刻,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先是洗盘子,然后擦员工餐厅的桌子和地板,接着擦拭玻璃杯和刀叉,之后送饭,再洗盘子,然后再送更多的饭,洗更多的盘子。这活儿不难,我能应付,除了去厨房取饭的时候。我从未见过或想象过这样的厨房——一个如地狱般的地窖,天花板低矮得令人窒息,炉火发出红光,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叫骂声和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那里太热了,除了炉子,一切金属制品都必须用布包起来用。正中央是炉子,十二个厨师在那里窜来窜去。他们虽然戴着白帽子,脸上还是不停滴汗。四周是台子,一大群侍应和洗碗工端着托盘吵吵嚷嚷。打杂的赤裸着上身,有的烧火,有的用沙子擦洗大铜锅。每个人看起来都匆忙很生气。厨师长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红脸男子,站在中间一刻不停地嚷嚷着,“把那两份炒蛋端走!一份牛排加土豆端走!”,他偶尔会突然停下,大骂某个洗碗工。这里一共有三个台子,我第一次去厨房时,不知不觉把托盘送错了地方。厨师长吹胡子瞪眼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然后他向早餐厨师示意了一下,指了指我。


“看到了吗?现在他们只会给我们弄来这种洗碗工。你从哪来的,蠢货?我猜是从查瑞顿来的吧?”(那里有一家大型精神病院。)


“我从英国来的。”我回答。


“我早该猜到。那么,亲爱的英国先生,要我提醒你你是个婊子养的吗?还有,现在——滚去那张台子那儿,那是你该待的地方。”


每次去厨房我都会受到这种待遇,因为我总是犯错误;他们觉得我应该知道怎么干活,因此我常挨骂。出于好奇,我数着自己一天被骂成是鲭鱼的次数,结果是三十九次。


到了四点半,意大利人告诉我可以歇歇,但不够时间出去闲逛,因为五点又要开工。我去厕所抽了支烟;这里严禁吸烟,鲍里斯警告我说只能在厕所抽烟。然后我一直工作到九点一刻,侍应探头进来告诉我,不用洗剩下的盘子。令我惊讶的是,在叫了我一整天蠢猪、鲭鱼之类的东西后,他突然变得很友好。我明白了,那些咒骂只是一种试探。“可以了,小伙子,”那个侍应说。“你不算机灵,但干得还不错。上来吃晚饭吧。酒店允许我们每人喝两升酒,我又偷了一瓶。我们要好好喝一顿。”


我们大吃了一通,吃的是高级员工的剩饭。侍应变得温和起来,给我讲他的风流韵事,说自己如何在意大利刺伤了两个男人,还有他怎么逃兵役的。了解他之后你就会发现,他人很不错,不知为何,他让我想起本韦努托·切利尼[1]。我很累,满身是汗,但吃了一天饱饭之后我如获新生。工作并不难,我觉得蛮适合我。不过我不确定还会不会继续雇我,因为我只是个干了一天的“临时工”,只挣二十五法郎。门房板着脸数出钱,留出五十生丁说是保险费(后来我发现这是骗人的)。然后他走出过道,让我脱下外衣,仔细搜我身,检查我有没有偷吃的。接着人事经理来跟我说话。和那个侍应一样,他见我愿意干活,态度也变得好起来。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给你一份固定工作,”他说。“侍应领班说他很乐意骂骂英国人。你能签一个月的合同吗?”


终于有工作了,我本来准备立马答应。可我想起了那家俄国餐厅,它还有两周就要开张了。答应工作一个月却中途离开似乎不太厚道。我说我很快会有另一份工作——能不能签半个月?人事经理耸了耸肩,说酒店只按月雇工。显然我错失了得到这份工作的机会。


按照约定,鲍里斯在里沃利路的拱廊等我。我跟他讲了发生的事情,他非常生气。自打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把仪态抛到了脑后,大骂我是个白痴。


“白痴!绝对是白痴!我给你找了个工作,结果你下一秒就不干了,这算什么?你怎么会这么笨,说还有别的餐馆?你应该答应干一个月。”


“告诉他们我可能会离开,这样显得比较诚实。”我反对道。


“诚实!诚实!谁听说过诚实的洗碗工?我的朋友,”他突然抓住我的领口,真诚地说道,“我的朋友,你在这儿干了一整天。你看到了在酒店工作是什么样。你觉得洗碗工配有荣誉感吗?”


“不,大概不配。”


“那好,赶快回去告诉人事经理,你可以工作一个月。就说你要推掉另一份工作。然后,等到我们的餐厅开张了,我们直接走就是了。”


“但如果我毁约,工钱怎么办?”


见我如此愚蠢,鲍里斯在人行道上砰砰地敲着手杖,大叫起来:“要他们每天付你工钱,这样一个苏都不会少。你觉得他们会因为一个洗碗工毁约就去告他吗?洗碗工低贱得都不值得去告。”


我赶紧跑回去找人事经理,告诉他我可以工作一个月,他立刻和我签约。这是我在洗碗工之道上学到的第一课。后来我才明白我那些顾虑有多蠢,因为大酒店对自己的员工很无情。他们雇人或炒人完全看工作需要,每到旺季结束,他们就会炒掉百分之十甚至更多的人。要是有人临时辞职,他们很容易能找人顶替,因为巴黎到处都是失业的酒店员工。


注 释


[1]本韦努托·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金匠、画家、雕塑家、战士和音乐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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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伦敦落魄记
巴黎伦敦落魄记
作者: 乔治·奥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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