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发布时间:2016-05-27

我在酒店里听过不少古怪故事。有关于瘾君子的,有关于老色鬼常来酒店勾搭漂亮门童的,还有关于偷盗敲诈的。马里奥告诉我,他曾经在一家酒店待过,有个女佣从一位美国贵妇那里偷了一枚价值连城的钻戒。连着好些天,员工下班的时候都要被搜身,还来了两位探员把酒店搜了个底朝天,但是戒指楞是没找到。原来女佣的情夫在面包房工作,烤面包的时候把戒指藏进了面包卷里,所以直到调查结束,它都一直安然躺在那里,没人起疑心。


还有一次休息的时候,瓦伦蒂给我讲了一个他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的,哥们儿,这家酒店待着很舒服,但要丢了工作,那就是地狱。我想你该知道要是没东西吃会怎么样吧,嗯?你肯定知道,不然你也不会在这儿拼命刷盘子。好吧,我不是洗碗工这种穷鬼,我是个侍应,我曾经有一次连着五天都没吃东西。五天啊,连面包皮都没吃,我的老天!


我跟你说,那五天真是糟透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提前付了房租。我住在拉丁区的圣埃洛伊塞街上的一间旅社里,旅社肮脏狭小,但是价钱便宜,名字叫做苏珊·梅,这是帝国时期一位名妓的名字。我一直挨着饿,一点儿办法没有。我也去不成酒店老板招侍应的咖啡馆,因为我身上连买杯饮料的钱也没有,我只好躺在床上,任凭自己越来越虚弱,看着虫子在天花板上爬来爬去。我可以告诉你,那种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到了第五天下午,我已经处于半疯颠的状态,至少现在看来是那么回事。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版画,是一个女人的头像,我开始好奇那是谁,过了一个钟头,我才意识到那肯定是圣埃洛伊塞,她是拉丁区的守护神。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墙上的这玩意儿,但当时,我躺在床上盯着它看,脑子里蹦出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想法。


‘听着,亲爱的,’我对自己说,‘如果再这么下去,你就会饿死。你得做点什么才行,干嘛不试试向圣埃洛伊塞祈祷呢?跪在地上祈求她施舍点钱吧。反正又不会有什么坏处,试试吧!’


挺神经的吧?不过一个人要是饿疯了,没什么做不出来。还有就像我说的那样,反正又没什么坏处。我下床开始祷告。我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圣埃洛伊塞,如果您真的存在,请施舍我点钱吧。我要的不多,够我买点面包买瓶葡萄酒就行,好让我恢复体力。三四法郎就够了。如果这次您肯帮我,圣埃洛伊塞,我真是感激不尽。您要是真能给我点什么,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街上的教堂,为您点上一支蜡烛。阿门。’


我提到蜡烛,是因为我听说圣人都喜欢别人点蜡烛纪念他们。当然,我是真的打算履行我的诺言。不过我是无神论者,我也不是真信会发生什么。


然后我又回到了床上,五分钟之后,有人捶了一下门。捶门的是玛利亚,一个又高又胖的乡下姑娘,也住在这间旅店。她头脑简单,但是心肠很好。我也不是很介意她看到我当时的那副德行。


她一看到我就失声大叫起来。‘我的上帝!’她说,‘你这是怎么了?大白天你在床上待着做什么?你这是什么样子!你都没个人样了,像具死尸。’


可能我看着是不怎么样。我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差不多一直赖在床上,胡子也三天没刮了,脸也没洗。房间还跟以前一样,就是个猪圈。


‘你这是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我说,‘老天!我饿死了,我都五天没吃东西了,就是这么回事。’


玛利亚吓坏了。‘五天没吃东西?’她说,‘可是为什么呢?你没钱了吗?’


‘钱!’我说道。‘你觉得我要是有钱还会在这挨饿吗?我兜里就剩五个苏,所有东西都给当光了。你瞅瞅这屋子,还有什么东西能卖或者能当出去。如果你能找出一件能值五十生丁的东西,就算你比我聪明。’


玛利亚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打量。她在散落一地的垃圾中戳戳这里,翻翻那里,然后一下子兴奋起来。她肥厚的嘴唇惊讶得没法合拢。


‘你这个蠢货!’她大喊一声,‘白痴!看这是什么?’


我看见她从墙角捡起一个空油壶,那是我几周之前买的,配着油灯使的,后来油灯也给卖掉了。


‘那个?那是个油壶啊,怎么了?’


‘白痴!为了这玩意儿你不是付了三个半法郎的押金吗?’


是啊,当然了,我是付了三个半法郎。借油壶他们总要你付押金,还回去的时候押金才能拿回来。我给忘干净了。


‘没错——’我刚一开口说话。


‘白痴!’玛利亚又大喊了一遍。她兴奋得不得了,开始在屋子里四处跳舞,跳到后来,我觉得她的木屐都要把地板踩穿了。‘白痴!你这个大傻瓜!真是大傻瓜!除了把油壶送回去拿回押金你还能怎么办?三个半法郎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居然还能饿肚子!白痴!’


我真不敢相信,这五天来我一次也没想起来要把油壶送回店里。三个半法郎的现钞啊,我居然压根儿没想起来!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快!’我对玛利亚大叫,‘你帮我还回去。把油壶拿到街角的杂货铺去,快,能跑多快跑多快,再给我带点吃的回来!’


跟玛利亚都不用多说,她一把抓过油壶,咚咚咚冲下楼,动静大得像是一群大象跑过。不出三分钟她就回来了,一只胳膊下面夹着两磅面包,另一只胳膊下面夹着半升葡萄酒。我连谢谢都顾不上说,一把抓过面包张嘴咬了上去。饿了好久之后再吃面包是什么味道,你知道吗?又冷又湿,一股生面团味,就跟油灰差不多。但是我的老天,那对我就是人间美味!我一口气就把所有的酒喝了个精光,那酒仿佛直接注入我的血管,如同新鲜血液般在体内流动。啊,吃饱喝足之后确实不一样了!


我把两磅面包一扫而光,一口气都没歇。玛利亚双手架在屁股上,站在那里看着我吃。‘感觉好点了吧?’吃完之后她这么问我。


‘好多了!’我说,‘我感觉好得不得了!跟五分钟之前完全两样。现在我只想再要一样东西——一根烟。’


玛利亚把手伸进她的围裙口袋里,‘你抽不了。’她说,‘你那三个半法郎就剩这么点了,七个苏,根本不顶用,最便宜的香烟也要十二苏一包。’


‘那我抽得起!’我说,‘我的上帝啊,真是走大运了!我这还有五个苏,正好够。’


玛利亚拿着这十二苏奔向烟草店。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之前给忘得一干二净,就是倒霉的圣埃洛伊塞!我许诺过的,要是她能给我钱,我就要给她点根蜡烛。说真的,谁能说我的祈祷没实现?‘三四法郎就够了”,我就是这么说的,然后我就这么有了三个半法郎。这是没法逃避的事实,我应该花那十二苏去买蜡烛。


我把玛利亚给喊了回来。‘用不着烟了,’我说,‘还有个圣埃洛伊塞要管呢,我许诺要给她点蜡烛的,十二苏得花到这上头。挺傻的,是不是?我是没法抽烟了。’


‘圣埃洛伊塞?’玛利亚说,‘圣埃洛伊塞怎么了?’


‘我之前向她祈祷,要是她能施舍给我钱,我就要为她点根蜡烛,’我说,‘她回应了我的祷告,不管怎么说吧,钱是来了,所以我得去买蜡烛。是挺烦人的,不过我可能还是应该遵守诺言。’


‘可你是怎么想起圣埃洛伊塞的?’玛利亚问。


‘因为她的头像,’我回答她,把事情的原委解释给她听。‘你看,她就在那里,’我把墙上的画像指给她看。


玛利亚看着那幅画像,让我意外的是,她大笑起来。她笑得越来越厉害,不住地跺着脚走来走去,两手叉在粗壮的腰边,好像不扶着身子就会爆炸一样。我觉得她已经疯了,她笑了足足两分钟才能开口讲话。


‘白痴!’末了她大喊一声,‘你这个傻瓜!大傻瓜!你想跟我说你真的跪下跟这幅画像祷告吗?谁告诉你这是圣埃洛伊塞的?’


‘但我敢肯定这是圣埃洛伊塞!’我说。


‘蠢货!这根本不是圣埃洛伊塞。你觉得这会是谁?’


‘是谁?’


‘这是苏珊·梅,这家旅社就是以她命名的。’


我之前是在向苏珊·梅祷告,就是那位帝国时期的名妓……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难过。我和玛利亚大笑了一阵,然后聊了聊这件事,我明白了我什么都不欠圣埃洛伊塞。显然,回应我的祷告并不是她,我也没必要给她买蜡烛了。所以最后我还是买了包烟。”


返回目录
巴黎伦敦落魄记
巴黎伦敦落魄记
作者: 乔治·奥威尔
进入手机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