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发布时间:2016-06-01

这种日子持续了两周左右,客人多了,干的活也稍微多了起来。我本来可以在餐馆附近租房子来省下一个钟头,可是好像腾不出时间搬住处——说起来,我也没时间理发、看报纸,甚至没时间脱光衣服。十天后,我终于腾出一刻钟,给我在伦敦的朋友B写了封信,问他能不能给我找份工作——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能睡觉超过五个钟头。我真的再也受不了每天干十七个钟头的活,尽管有很多人觉得根本没什么。在你劳累过度时,一个治疗自悲自怜的好办法是想想巴黎的餐馆里,有成千上万人也是工作这么久,而且会坚持下去,不是几周,而是几年。我所住旅馆附近的一间小酒馆里有个女孩,一年到头都是早上七点钟开始干活,一直干到半夜十二点,只有吃饭时才坐下来。我记得有次请她去跳舞,她笑了,说她几个月来最远才走到街角那里。她得了肺痨,我离开巴黎前后,她死了。


才过了几周,我们全都因为疲劳而变得神经衰弱,除了朱尔,他不断偷懒。吵架一开始是间歇性的,到这时变得没完没了。大家会一连几个钟头没什么用地唠唠叨叨,每隔几分钟就升级为暴风骤雨的辱骂。“把炖锅给我拿下来,笨蛋!”厨师会喊道(她个子不够高,够不到放炖锅的架子)。“自己拿吧,老婊子。”我回敬她。这种话好像是在厨房的气氛中自动酝酿出来的。


让人想不到的鸡毛蒜皮小事都能让我们吵架。例如,垃圾箱一再成为吵架的根源——是不是该放到我想放的地方,那样就挡了厨师的路,要么是不是该放到她想放的地方,那就挡住我去水池。有一次她唠叨个没完,直到最后完全是为了泄愤,我抬起垃圾箱放到地板中央,那样肯定会绊住她。


“喂,你这头奶牛,”我说,“自己挪吧。”


可怜的老太婆,垃圾箱重得她搬不起来,她坐下去,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我则嘲笑她。疲劳对人们的行为就是有这种影响。


几天后,厨师不再谈论托尔斯泰和自己的艺术素质,除了干活时不得不开口,我跟她不说话,鲍里斯跟朱尔不说话,他们都不跟厨师说话,甚至我跟鲍里斯也几乎不说话。我们早就说好了干活时候偶尔相骂的话不算数,可是我们骂得太难听,没法不往心里去——另外,相骂也根本不能说是偶尔。朱尔越来越懒,经常偷东西——是出于责任感,他说。我们不肯跟他同流合污偷东西时,他说我们是“jaune”——工贼。他有种古怪的、用心恶毒的劲头,跟我说过并为之自豪的是,他有时在把客人点的汤端上前,把脏抹布的水拧进里面,只是为了报复资产阶级的一员。


厨房里越来越脏,老鼠越来越大胆,尽管我们捉到过几只。看看那个肮脏的房间吧,生肉放在地上,旁边就是垃圾,到处放着凉下来的、里头有疙疙瘩瘩东西的炖锅,水池堵塞,上面蒙了一层油,我经常纳闷世界上能否再找到一间和我们一样糟糕的餐馆。可是另外三个都说他们去过更脏的地方。朱尔因为看到肮脏的景象而由衷高兴。下午他没多少事可做时,经常站在厨房门口讥笑我们干得太辛苦:


“笨蛋!你们洗盘子干吗?用裤子抹得了。谁在乎客人?他们又不晓得什么情况。什么叫餐馆工作?你正在切开一只鸡呢,鸡掉到了地上。你道歉,鞠躬,出去。五分钟后,你从另外一扇门进来——端着同一只鸡。这就是餐馆里干的。”等等。


然而说来奇怪,尽管这么脏而且大家都不称职,让?科塔尔餐馆居然开成功了。一开始的几天里,我们的客人全是俄国人,也是老板的朋友,然后是美国人和别的外国人——没有法国人。然后有一天,我们都特别兴奋,因为头一位法国客人来了。我们暂时忘了吵架,而是齐心协力要供应一顿好饭。鲍里斯踮着脚走进厨房,猛的把拇指伸到肩膀那儿,鬼鬼祟祟地悄声说:


“嘘!注意,法国人!”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进来悄声说:


“注意,法国人!要保证什么蔬菜都给他上两份的量。”


那个法国人进餐时,老板娘站在厨房门的格子窗后盯着看他的表情。第二天晚上,那个法国人又来了,还带了另外两个法国人。这意味着我们开始有了名气。餐馆差劲最确凿的迹象,是只有外国人光顾。我们成功的部分原因,大概是老板唯一一次灵光乍现,买回的餐刀很锋利。当然,餐刀锋利是成功餐馆的绝对秘密。我对此感到高兴,因为它打破了我的一个错觉,即认为法国人对美食有鉴赏力。要么也许按照巴黎的标准来说,我们的是一间相当不错的餐馆,如果是这样,差的餐馆肯定差得无法想象。


我给B写信后没两天,他就回信说他能给我找份活干,是照顾一个先天痴呆儿,听上去好像能让我在让?科塔尔餐馆干过活之后,美美地休养一番。我想象自己在乡间小路上游荡,拿手杖打掉蓟花头,吃烤羊肉和蜜馅饼,一晚上睡十个钟头,盖的被单上,有熏衣草香。B给我汇了五镑用作路费和从当铺里赎回衣服。钱一到,我就提前一天通知辞职,离开了餐馆。我走得很突然,让老板措手不及,因为他跟以往一样,又是分文皆无,只能少给我三十法郎。不过他请我喝了一杯库瓦西耶四八白兰地,我看他是觉得那样就充了少付的薪水。他们请了个捷克人来代替我,是个很能干的洗碗工。那个可怜的老厨师几周后被炒掉了。后来我听说厨房里有了两个一流人才,洗碗工的工作缩减至每天十五个钟头。因为厨房里未经现代化改造,谁都没办法再往下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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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伦敦落魄记
巴黎伦敦落魄记
作者: 乔治·奥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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