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发布时间:2016-06-01

第二天早上,我们的钱全花完了,我和帕迪出发去收容所。我们顺着老肯特街往南去克罗姆利;我们不能去伦敦的收容所,因为帕迪最近去过一次,不愿再冒险去一次了。走了十六英里的沥青路,脚后跟都磨出泡来了,我们饿得不行。帕迪不停扫视人行道,攒了一大堆烟头,准备到收容所里去抽。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捡到了一便士。我们买了一大块陈面包,边走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我们到克罗姆利的时候,还没到收容所的开放时间,我们就又走了几英里,来到草地边的一片种植园,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这是一个典型的流浪汉聚集地,看看被践踏的草地、湿透的报纸和生锈的罐头便知。别的流浪汉也三三两两来到这儿。这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附近有一大块茂盛的艾菊丛;甚至到现在,我似乎还能闻到艾菊散发的刺鼻气味,那气味和流浪汉身上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草地上,两匹拖货车的小马驹正在一扇门边吃草,马身棕黄,鬃毛和尾巴都是白色。我们摊开四肢躺在草地上,浑身是汗,精疲力竭。有人找来几根干树枝生火,有人拿来不加奶的茶,大家把锡“锅”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喝了点。


一些流浪汉开始讲起了故事。其中有个叫比尔的很有意思。他是个老派乞丐,身体结实,同赫拉克勒斯[1]一样健壮,却干不好活。他吹嘘说,凭他的力气,只要他想干,随时都能找份苦力的活儿,但是他一拿到第一周的薪水,就会喝得烂醉如泥,然后就被开除了。他时不时会去“乞讨”,主要是向开店的讨。他这样说道:


“肯特那地方真□□的不好混,那地方实在太抠门了。那儿要饭的人太多了,□□的面包商宁愿把面包扔了,也不愿给你。现在牛津才是要饭的好地方。我在牛津的时候,讨面包,讨培根,讨牛肉,每晚还能从学生那儿讨到六便士,租个床位睡。最后那天晚上,我还差两便士才能租到床位,我便走到一个牧师跟前,向他讨三便士。他给了我钱,然后一转身便以乞讨罪的名义告发了我。‘你在要饭?’警察说。‘不,我没有。’我说,‘我在问这位先生现在几点。’警察开始搜我的外套,搜出了一磅肉和两片面包。‘那么,这是什么?’他说,‘你最好跟我走一趟。’地方法官判了我七天,我再也不会向□□的牧师要钱了。但老天啊!我干嘛要在乎被关的这七天呢?”等等,等等。


似乎他的全部生活就是这样——乞讨、喝酒、拘留,周而复始。他边笑边说,把这当成是个天大的笑话。看起来,他靠乞讨好像过得不怎么样。因为他只穿了套灯芯绒的衣裤,戴着围巾和帽子,没穿袜子,也没穿衬衣衬裤。不过,他仍旧身材肥硕,心态乐观,甚至身上带有一股啤酒味,这在如今的流浪汉身上可不多见。


有两个流浪汉最近刚去过克罗姆利的收容所,他们讲了个那儿的鬼故事。他们说,好几年前,有人在里面自杀。一个流浪汉偷偷把剃须刀带进房间,在里面割破了自己的喉咙。第二天早上,收容所所长来巡视时,发现尸体把门给堵住了,为了开门,他们不得不弄断死人的胳臂。为了报复,那人在房间里阴魂不散,谁在里面睡过,就必定会在一年内死去;当然,应验的例子数不胜数。如果你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卡住了,最好像躲瘟疫一般躲得远远的,因为这就是闹鬼的那间。


两个当过水手的流浪汉讲了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有个人(他们发誓说认识他)打算混上一艘船偷渡去智利。船上有很多装满了货物的木条箱,通过一个码头工人的帮助,这人藏进了其中一个箱子。但是那个码头工人搞错了箱子上船后卸载的顺序。吊车抓住装有那人的箱子,高高吊起,放到货舱最底下,那箱子被压在几百只箱子下。直到航行结束,才有人发现那只箱子,那人已经窒息而死,尸体也已腐烂。


另一个流浪汉讲了关于苏格兰强盗吉尔罗德伊的故事。吉尔罗德伊被判处绞刑,他越狱逃跑,抓到了审判他的法官,把他绞死了(这家伙棒极了!)。当然,流浪汉都喜欢这个故事,但有趣的是他们篡改了整个故事。在他们的版本里,吉尔罗德伊逃到了美洲,但事实是,他最后还是被抓并被处死。毫无疑问,他们把故事内容改了,就像小孩修改大力士参孙[2]和罗宾汉的故事一样,给了它一个虚构的美好结局。


这个故事让流浪汉们聊起了历史,有个很老的老头称,“白咬法”[3]是贵族时代留下的旧俗,那时他们猎杀人而非鹿。有几个人笑话他,但他对此深信不疑。他还听说过《谷物法》和初夜权(他相信那确实存在过),还有资产阶级革命[4],他觉得这是穷人对富人的革命——也许他把这和农民革命混为一谈了。我说不准那老头识不识字,当然他没有在复述报纸上的内容。他零碎的历史知识是流浪汉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恐怕有好几百年了。这种口口相传的传统,像是从中世纪传来的模糊回声,久久无法散去。


晚上六点,我和帕迪去了收容所,第二天早上十点出来。这里和罗姆顿及埃德伯里差不多,我们也没看见什么鬼。收容所里有两个年轻人,名叫威廉和弗雷德,以前是诺福克[5]的渔民,他俩活泼好动,喜欢唱歌。他们唱过一首名为《不幸的贝拉》的歌,很值得记下来。之后的两天里,我听见他们唱了五六次,我便记住了这首歌,除了一两句是我猜的,整首歌如下:




年轻的贝拉,漂亮的贝拉,


闪亮的蓝眼,金色的头发。


哦,不幸的贝拉!


她脚步轻盈,心情舒畅。


那天天气晴朗


她发现自己早已怀孕,


那个无情无义、残忍狠毒的家伙诱骗了她。




可怜贝拉年纪轻轻,她不相信


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哦,不幸的贝拉!


她说:“我的男人不会不承认,


他现在就会娶我,因为他必须这么做。”


对那个无情无义、残忍狠毒的骗子,


她的心里充满爱和信任。




她去了他家,那个卑鄙的小人


已经卷铺盖走人,


哦,不幸的贝拉!


她的女房东说:“滚出去,你个贱人,


我绝不会让你脏了我的门。”


可怜的贝拉走投无路


都是为了那个无情无义、残忍狠毒的骗子。




她整夜走在冰冷的雪地上,


无人知晓她所承受的痛苦。


哦,不幸的贝拉!


清晨到来,红霞满天,


唉,唉,可怜的贝拉已经死去。


如此年轻便孤独地走了,


都是那个无情无义、残忍狠毒的骗子。




所以,你看,不管你做什么,


罪恶的果实仍旧会带来痛苦的折磨。


哦,不幸的贝拉!


人们把她埋入深深的墓穴,


男人说:“唉,这就是命运。”


但女人柔柔地低声吟唱:


“都是男人的错,肮脏的家伙!”




这首歌可能是个女人写的。


唱这首歌的威廉和弗雷德是彻头彻尾的无赖,就是那种人败坏了流浪汉的名声。他们碰巧知道克罗姆利的收容所所长存了些旧衣服,准备送给需要的人。他们进去找所长之前,脱下靴子,把缝合的地方扯破,还把鞋底割掉几块,几乎把靴子全毁了。然后他们申请要两双靴子,所长看到他们的靴子已经破成那样,就给了他们两双,几乎是全新的。第二天一早,威廉和弗雷德刚出收容所,就把靴子给卖了,得了一先令九便士。为了这一先令九便士,他们把自己的靴子弄得简直没法再穿,这在他们看来很是划算。


离开收容所后,我们全都往南边走,队伍很长,却松松垮垮,向着下宾菲尔德和艾德山前进。路上有两个流浪汉打了起来,他们吵了整整一晚(吵架起因很荒唐:一个对另一个说“胡扯”。另一个听成了“布尔什维克”[6]——这可是奇耻大辱),他们还为此在田野里打了一架。我们好多人停下来看热闹。这个场景之所以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是因为那个被打趴下的人帽子掉了,露出了他几乎全白的头发。之后,我们中有几个人上去劝架,让他们停了下来。此时,帕迪上前打听了一下,发现果然不出所料,的确是为了几便士的食物打的架。


我们很早就到了下宾菲尔德,帕迪趁这段时间去敲几户人家的后门找活干。一户人家给了他几只箱子,要他劈成柴火,他说外面还有个同伴,便把我叫进去一起干活。干完后,主人让女仆给我们倒杯茶喝。我记得她拿着茶杯出来时吓坏了的样子;后来实在怕得不行,她把茶杯往过道里一扔,便一路跑回屋子,把自己锁在厨房里。“流浪汉”这名号竟如此可怕。他们给我们每人六便士,我们买了三便士的面包和半盎司的烟,还剩五便士。


帕迪觉得我们最好把那五便士埋起来,因为下宾菲尔德的收容所所长出了名的专横,只要发现我们有一丁点儿钱,就有可能被拒之门外。把钱埋起来是流浪汉惯用的做法,要是他们想把一大笔钱偷偷带进收容所,通常会把它缝在衣服里,当然,一旦被抓到的话,就意味着坐牢。关于这点帕迪和博佐曾讲过一个不错的故事。有个爱尔兰人(博佐说是爱尔兰人,帕迪说是英国人),他不是流浪汉,身上带着三十英镑,困在一座小镇上找不到地方睡觉。他向一个流浪汉打听,对方建议他去济贫院。这种做法很常见,要是谁找不到别的睡觉之处,就可以去济贫院,付点钱就行了。但是那个爱尔兰人想耍点小聪明,这样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有地方睡,所以他假扮成普通的流浪汉,去了济贫院,把三十英镑缝进了衣服里。与此同时,那个给他出点子的流浪汉看准了这个机会。那天夜里,他偷偷跑到所长那里,要求第二天早些离开收容所,说是要去找工作。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被放了出来,穿着那个爱尔兰人的衣服溜掉了。爱尔兰人发现钱没了,就报了案,却因为冒充流浪汉进收容所而被关了三十天。


注 释


[1]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著名的英雄,完成了十二项项被誉为“不可能完成”的伟绩,英勇无比,后成为“大力士”的代名词。(译注)


[2]大力士参孙:《圣经士师记》中的犹太人士师,凭借上帝所赐的极大力气,徒手击杀雄狮,并只身与以色列的外敌非利士人争战周旋。后被情人出卖而落于敌手,向上帝悔改,与敌人同归于尽。(译注)


[3]“白咬法”:一项法律,规定狗主人不用为狗第一口咬别人而负责。(译注)


[4]资产阶级革命:指1642至1660年间的英国内战。(译注)


[5]诺福克:位于东英格兰东安格利亚地区的非都市郡,是历史上古代英格兰东安格利亚王国的重要组成部分。(译注)


[6]在英语里,胡扯(bull shit)和布尔什维克(Bolshevik)发音相近。(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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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伦敦落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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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乔治·奥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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