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朱门(第五十七、五十八章)蒋立周 干妈

枕梦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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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11 | 阅读: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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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巧 借 左 轮

壮实精干的胡安贵挑着松鼓鼓的两大包红苕粉条,站定朱门前时,街灯未明。罗玉兰正在门外抽水烟,火光一亮一灭,映出皱纹满脸银丝飘拂。“干妈!”

罗玉兰一惊:“哎呀,是安贵呀,挑的啥子?”

“红苕粉条。”涪州逢三六九,明天逢六,卖掉这担粉条,赚点小钱。

“听说你回来好久了,哪么不来看干妈?”

“干妈,乡头事多,不得空哟,干妈鉴谅。”

胡安贵回乡快半年了,重庆兵工厂裁员本没他,可他还是请辞回乡,工友骂他“猪脑壳”。回家路上,他先坐船到合州,拜会了几个朋友,再走一整夜便捷小路赶回家。此次返乡,他带回整套修械钳工工具,准备发挥特长。于是,除帮家做点农活外,大多时间挑上修理担,游乡串户,修理枪械。因为离重庆不远,流入本地的枪支越来越多,私人持枪已成常事。乡丁保丁甲丁,保安队自卫队家丁队,扛枪挎弹,四下转游,家常便饭。绅粮大户的围墙内外,家丁保镖,舞刀瞄枪,如同军人。啸聚山林的绿林草寇,习枪练武,不避官府,习以为常。田坝里山野间,不时几声清脆枪声,放鞭炮一般随便。某家大户去趟重庆,马上鸟枪换炮,为着炫耀,提上手榴弹去堰塘炸鱼。一时间,乡下如同临战,随时可能摆开战场。如此现状,修械高手胡安贵如鱼得水。今天,他进城卖粉条是名,借用仲信二哥左轮是实。

“安贵,听说你在给人修枪?”罗玉兰问。

“干妈,找碗稀饭吃啊。”安贵答,随干妈挑往后院“大窝”。

“做哪样找不到饭吃?就是做粉条生意,找干净钱,也比你修枪好。”

“干妈,我的手艺……”本来借枪,还未开口,却被干妈封口,安贵心里一凉。

罗玉兰马上打断:“你莫辩!你弟弟抗战,给日本人打死,你仲智大哥当医生,你干爸读书到举人,一辈子看不得打杀,也死在枪下,我一看到枪就恨得咬牙!”

“干妈,要看枪拿在哪个手上,好人拿枪……,”

罗玉兰再次打断:“不管拿在哪个手上,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子弹不认人。”

“干妈,不拿枪也要打死你!干爸和仲智大哥就是。”

“好好,干妈说不赢你。你们胡家硬有祖传,你父亲喜欢耍刀弄拳,你喜欢造枪耍枪,父子两个,半斤八两!”

后院大睡屋里,电灯泛着红光。胡大银正在桌边抽叶子烟,见到儿子挑担粉条,一脸不快,叽讽道:“兵工厂的事不做,回来下力,安逸嘛!”安贵只笑不答。

此时,仲信经理正从布厂回来,路过后院,惊喜道:“安贵来了!我正要找你哩。”

“有事?二哥。”

“那把左轮,两个舅子拿去耍,打不响了,帮我看看。”

那把左轮,仲信一直瞒着妈,藏枪箱底,结果让修英翻着。修英两个哥哥喜欢玩枪。会长也要他俩学点,兵荒马乱,有人有枪,不当土皇也可护家。前些年,他俩从妹夫营座手里弄到一支冒牌左轮和上百发子弹,本可玩个尽性,后来遭人偷了。他们得知仲信有把正宗左轮,立即连同子弹借走。妈妈知晓后,非要他收回枪,不送人就甩到涪江里,家里不准搁。

一提左轮,罗玉兰板起脸来:“仲信,我早就喊你送人,你不听,给我,甩到涪江里!”

安贵一阵激动,忙为二哥辩解:“甩不得!甩不得!干妈,有枪可以防身。”

罗玉兰说:“我看是惹火烧身。”

“国民政府奖励我的,甩到河里对不起国民政府。”

“你不甩,也不能借给两个舅子,拿去惹了祸,你也跑不脱。安贵,你莫给他修。”

罗玉兰说完出了门。安贵转脸对仲信:“二哥,你不该随便借给李家弟兄,那两个人,你不是不晓得,喜欢惹事啊,难怪干妈生气。”

“他两个厚脸皮非要借,我又放着没用,你二嫂又帮腔,不借不行啊。”

“打不响,不是撞针断,就是子弹哑。二哥,拿来我看看。”

仲信出了门,直去睡屋。吴妈端来一碗荷包蛋面,安贵一阵狼吞虎咽,老父耷下眼皮,懒得看他饿相。稍阵,仲信拿来左轮。安贵一看,心痛不已,长叹一声:“二哥,好可惜哟,这么宝贵的新枪,耍得好旧了。”

安贵扳开枪机,看看机头,没有锈坏也无断裂,扣动扳机击发,“叭”,声响清脆,撞击有力,针尖撞出,没弯没断。再击,仍然,撞针完好。安贵本想说撞针完好,可能是哑子弹。因为如今市场上 “哑弹”和“假弹”多得很,即便重庆铜元局造的子弹,也不是颗颗都响。可他脑壳一转,计上心来,如此说道:“不是子弹哑,撞针歪了,撞不到火皮,要修。”

“是嘛,军需处送我一百颗,哪有哑子弹?两个舅子,子弹打光不说,一把新枪也给你打坏,赖痞狗呀!”

“可惜呀。”安贵扼腕叹息,“我可以修好,就是工具没带来。要修只有……,”

“安贵,你就把枪拿回去修吧。你喜欢左轮,会修会用,现今土匪又多,修好了,莫拿来了,送给你防身。”

“那,不好吧,”安贵一阵狂喜,却又玩笑,“干妈不是喊你甩到大河么?”

“那不等于把我支援抗战八年的劳苦,甩到大河?送你!”仲信认真地说。

“安贵,我两个哥哥等着用哩。”修英站在门外暗处,突然说道。原来刚才她见丈夫拿走左轮,哪能放心,跟来后院。仲信替安贵说道:“撞针歪了,要修,他拿回去修!”

“刚才,你不是说送给他么?”修英问道。

“二嫂,我哪敢要,是拿回去修。”

修英害怕安贵拿走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再道:“安贵,你回去把工具拿来,在这里修。路上遭棒客抢了,才可惜。枪是国军奖励你二哥的,用来防身,离不得哟。”

一直没说话的胡大银突然站起,一把夺过儿子手里左轮,递向修英,说:“他二嫂,把枪拿去。要修,他回去把工具拿来。”修英迅速接过枪,生怕谁抢走似的,紧紧抱在怀里。

突然,仲信大喝一声:“枪要响了。”

“啊!”修英大惊,急忙甩掉左轮,如同甩掉怀中毒蛇。顿时,满屋大笑。仲信趁机捡起手枪。修英明白过来,满脸通红,骂着:“仲信,你要挨枪子!”

“还是你拿回去,”仲信依然递给安贵,“妈吵了好久,不准我有枪。”

“二嫂的两个哥哥呢,”安贵乐得心跳,得来全没费功夫啊,可却故作谦虚。

“他们用了两年多,够了!”

“那我就先拿回去修。二嫂,你放心,枪,我不会要,我就是需用,也是借几天,以后一定还给你们。”修英笑了,说:“那还差不多。”

也许怕怠慢干儿,也许上床睡不着,罗玉兰重回后院,听他们摆龙门阵。

仲信说:“安贵,莫到处修枪了,来布厂帮忙嘛,又打仗了,急需军布了。”

“还是重庆军需处?”

“还有哪个?现在喊军需处重庆办事处,又找我定购军布了。”

“中央军都用美式装备了,还要你的土布?”

“怕是不够。他们晓得我的布牢实,价钱便宜,下江人又走了,定货比抗战还多。安贵,你在重庆那么多年,懂工厂那套,我这把年纪了,来辅佐我嘛。”仲信业务虽熟,精力不济,极需助手。其实,重庆兵工厂也给安贵来了信,要他快回去,前方催枪催炮,急得很。

修英兴奋地说:“还是打仗好,又有生意了。”

听说又要打仗,罗玉兰气不打一处来,问:“是不是国共又打起来了?”

“还有哪个?两个老对头。”仲信不无淡漠,说。

罗玉兰几乎喊道:“抗战那些年,他们两家不是好好的吗?前年还在重庆谈判了嘛,硬是喜欢打呀,穷人死不完呀?”

“干妈,不是喜欢打。本来,重庆谈判就是为和平而谈,还定了‘双十协定’,但是,一张纸,想撕就撕。一方自以为强大,不实行不说,硬要独裁,非要消灭另一方。二哥,你是‘国大代表’,你说,‘双十协定’算不算数?”

年初,涪州县召开首届国民代表大会,县党部请前驱遗孀罗玉兰出任国大代表。她本来为仲智之死,记着国民党一笔帐呢,哪会为尔撑门面?便已年老多病推脱。可县党部说,你朱门元老之家,总得有个代表,你不当,朱仲信经理总该当吧。本想当代表县党部却没想到他的李会长,极力游说快婿答应,于是,仲信经理当上了国大代表。后来,听说要选仲信当县参议,会长闻之,劝说快婿答应,几乎磨破嘴皮,罗玉兰则坚决不准,最后,会长败北,县参议帽子才没戴上仲信脑壳。

此刻,仲信一笑:“当然要算数。”

“对嘛,和平民主,联合执政,不搞一党独裁嘛。”安贵笑了,继道,“干妈,仲智大哥也是共产党,你说该遭打死么?”

罗玉兰马上想起儿子,气愤道:“这个老蒋不是仗势欺人吗?有事摆到桌面上来嘛。”

仲信道:“妈,一山不容二虎,哪里谈得拢!”

“自古以来,谈不拢就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所以,这回共产党就是采取针锋相对,寸土必争。”

“哎,一打仗,百姓又要遭殃了。”罗玉兰长叹道。

“干妈,社会要发展,人类要前进,这是社会规律,不以我们意志为转移啊。”安贵说。

“我不懂那些。仲信,你给刘嘉写封信,喊他们三个快点回四川。”

“就是写了,也要看朱川立本听不听?他们要是不愿回四川,大嫂也莫得法。”

罗玉兰板着脸:“又要打仗了,非催他们回来不可!就是朱川和他妈不回来,也要喊立本回来。他要不回来,我去上海拉他回来!”

“妈,其实大地方比我们这里好,长人见识,有搞实业的经验,他们在上海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要打仗的话,哪里都要打,这回,四川也躲不脱了。”

“那也要喊他们莫去帮人打仗,管他哪个党,子弹不长眼睛。”罗玉兰道。

“其实,你们生产军布,已经是帮人打仗了。”安贵笑道。

仲信道:“国共两党的事,我们百姓管不了。我生意人,只管做生意,哪个要买布,我就卖哪个,不管国军还是共军。”

“二哥,你不要生产军布了,莫只帮一方。”

“就是我不生产,其他布厂也要生产。再说,我们是股份公司,五个股东,我那老丈人正高兴呢,他答应?我们也要吃饭嘛,二十几个工人肚皮饿了,哪个给饭吃?”

修英嘲讽道:“说得轻巧。安贵,你都晓得做粉条生意,养活娃儿嘛。”

“莫听他的。”胡大银气呼呼说,“不生产,吃个卵”。

突然,修英大悟,语出惊人:“安贵,你在帮共产党说话嘛。”

仲信隐隐一笑,不说话,却紧盯着安贵。

“我是帮民主自由平等说话,反对独裁,反对剥削,帮助百姓人人有饭吃,个个有衣穿,家家有房住,天下太平,人人幸福。”

“安贵,你是共产党吧。”修英进一步说。仲信“嘿嘿”直笑,其实,他早怀疑安贵兄弟是共产党,只是没说出,也不想过问。罗玉兰马上纠正:“乱说!安贵哪里是共产党!我也望人人有饭吃,个个有衣穿,未必我也是共产党?”

“安贵,共产党是不是要共产共妻?”修英追问。

安贵一乐,开个玩笑:“嫂子,你是喜欢共产共妻还是不喜欢共产共妻?”

仲信扑哧一口,笑出声来,说不定,她喜欢哩。

修英脸红了,埋怨安贵:“你跟嫂子开啥子玩笑?哪个喜欢共产共妻嘛!”

“嫂子,你莫信,那是造谣惑众,污蔑别个。”

第二天,在县城市场上,安贵的八十来斤粉条换来一百六十个铜元,每斤两个,净赚十五个铜元。从市场回来,老远看到朱家门前围了很多人,一齐往中间看,中间冒着白烟。安贵一惊,几步赶上去。原来,人群中间摆个黑漆方桌,上放几个大碗,有肉有鸡有豆腐有饭,立一坛酒。桌正中一只瓷盘里铺着红纸,纸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派克钢笔。干妈二哥和李会长并排站立桌后,面向桌子默哀。安贵没打扰他们,立即放下扁担,默默立在三人后面,参加祭祀。默哀毕,仲信端起酒坛,往两个空碗里倒满酒,顿时,酒香四溢。李会长仲信各端一碗,举至额头。仲信说:“马师长,暨马师全体英烈,今日,值此殉国十周年,朱李两家于当年壮行之地,祭拜英灵,缅怀英烈。你们御倭保国,为国捐躯,功勋盖世,永垂史册。此刻,高山垂首,江河呜咽,川人长跪,万众悲恸。如今倭寇败降,国泰民顺,诸位英烈瞑目九泉,我等心安矣!叩首!”说罢,众人鞠躬。二人把碗一倾,两碗祭酒洒在当年马师长饮酒处,接着,“叭叭”两声,两个酒碗甩碎在地。如同当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安贵明白大半,不禁问道:“二哥,今天是马师长殉国十周年?”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马师长及全师官兵保卫南京,全师殉国。今天刚好十年,我们在此大祭。平常,每年十二月十四,我们都要小祭,敬香烧纸。”

“当真?”安贵似有疑惑。

“有个幸存者,是马师长的警卫,断了一条腿,复员了,去年,他找到朱门,他说——

我们到了重庆朝天门,不准上岸,岸上只送了装备上来。马师座从刘军长那里一回来,赓即换了大轮船。船马上朝东开,走了四天四夜,到无锡一下船,我们赶紧修工事。我们武器又旧又少,子弹只有五十发,没有训练过,小日本又是飞机又是军舰,我们没有怕,守了一天一夜,结果,我们弟兄死的死,伤的伤。哎,一个连一个营的弟兄转眼没有了。我们接到命令,撤到南京休整,我到警卫排了。有天,师座召开全师军官大会,其实只有一个多旅兵力了。一个坝子刚坐满。马师座讲了一阵,无非是重震士气的话。他突然举起一张纸,说,诸位兄弟,这是一封信,前天收到的,是我们四川涪州朱门仲信兄弟写来的,他用我赠与的派克笔写的,他说后方川人期望我们川军英勇抗战,打败日本,为死难者报仇,为国雪耻。你们说,我们该咋办?军官马上大喊,打败日本,报仇雪恨。我站在师座后面,看见师座哭了,我也哭了。过了几天,我们投入保卫南京大战。那天,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本鬼儿攻进南京第二天,日本鬼子占了半个城,师长看到实在守不住了,喊弟兄们先撤退。马师座率我们排最后撤出,出城一里多远,我们躲进山包后树林里。日本追兵还是发现了,大炮朝我们打,师座和我们排全都炸死了,我是从尸首堆爬出来的。一个老大娘把我藏在地窖里,才活了出来。”

仲信哽咽着说完,泪水盈眶。安贵急切地问:“他晓得安民弟弟吗?”

“他常来我们家,多次和你爸爸喝抗战胜利酒,你爸爸不问么?”

安贵长叹一声:“哎,国军哪——。”

祭祀毕,干妈邀胡家父子吃午饭,仅安贵应邀。吃罢,修英跟安贵到隔壁“大窝”,说:“安贵,左轮修好了快送来,不要遭抢了。你二哥得的抗战奖品,丢不得。”

“晓得晓得。二嫂,我用性命保护它,保证归还。”

胡大银刚吃完自己煮的红苕稀饭,坐在床边挑牙,看看儿子的腰间,狠狠地说:“你莫笑,你要丢了枪,老子先要你的命。”

安贵只笑,不说。修英又问:“安贵,你到底是不是共党?”

安贵依然似笑非笑:“二嫂,你也关心国事了?我买卖粉条,一担赚十几个铜元,养家糊口,像个共党么?”

“我们朱家李家都有钱,最怕共产,你给二嫂说实话,是不是?”

“二嫂不怕共妻了?”安贵笑着,答非所问。

“少跟二嫂说笑,讲实话。”修英催道。她之反复追问,乃她爸爸指使,他想从安贵嘴里了解共产党,以便摸准形势,不误时机,以定走向。

“二嫂,你们少听谣言,该做哪样,还做哪样。”

修英一出门,胡大银对儿子说:“你少给二嫂装莽做样,老子早看出,你就是那伙人。”

安贵反倒嬉笑:“我们胡家有祖传,上辈反满,下辈反蒋,脑壳长反骨嘛。”

胡大银不笑,板着脸说:“我不管你反哪个,你若反朱家,老子不依!”

午后,大雾还未散尽,一团团散雾游荡在涪江上空,东一朵,西一团,缓缓移动。扛着扁担腰缠白帕的胡安贵,依然一身粉条贩子打扮,走在回乡的南坝河滩上。不过,那把梦寐已久之左轮,实实在在插于粗壮腰间,此行如愿啦。

第五十八章 秘 密 会 议

龙兴场西头小学堂。左天井靠角一间卧室里,正中地上,一盆木炭火烧得正旺,光亮照红火盆四周五人脸膛。他们正在秘密开会。安贵坐在右角,右手拿拨火棍,边拨火炭边说:

“昨天,我去了趟合州,见到了上川东地委书记。我们单线联系,这是纪律。他说,重庆市工委那里得到情报,我们军队打了大胜仗,我们解放区军民经过一年多英勇战斗,粉碎了国民党军队的全面进攻。国统区的爱国民主运动浪潮很高,成了反对老蒋之第二条战线,老蒋处于全民包围之中了。从今年七月开始,我们军队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反攻。十月,解放军总部发表宣言,提出‘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号召。至今,我军不仅消灭了好多蒋匪军,还攻下好多城镇,迫使蒋军不得不一再收缩战线兵力,解放区越来越大了。老蒋的军队被动得很,到处挨打,美国人帮他们运军队运武器,也莫用,老蒋气得骂‘娘西匹’了。”

安贵一停,目光由左至右扫视一圈,先是小学梁校长,继之小学朱仲文老师,再是乡公所向师爷,末则木船驾长刘老表,见四人喜形于色,他压低声音,抑住激动,继续说:“他说,重庆市工委指示我们,要赶紧发展组织,壮大武装力量,特别是要想法收集枪支弹药,能买的买,能借的借,能偷的就偷,造得起的多造,建立一支强大的游击武装,骚扰老蒋的后方,抠他屁股,……”

驾长刘老表立即接口:“那是抠老虎屁股,它要跳呀。”

唯独梁校长没笑,严肃地:“老胡,你是兵工厂出来的,造嘛。”

“光我一个人,造不出来。我可以修,烂枪变好枪,好枪更精准。不过,我倒是借到一支美国正宗左轮,宝贵得很。”

刘老表道:“给我们看看,先睹为快。”

安贵继道:“哪里敢随便带在身上哟。买枪么,我还是有些门路的,我在重庆兵工厂那么多年,只是么,现今枪弹越来越贵了,需要一笔‘袁大脑壳’。”

“钱么,大家凑。我设法凑一佰大洋。”梁校长道,皆以赞许目光看着他。稍倾,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右角的朱仲文老师。朱仲文说:“我想法凑五十个。”

安贵看看这位朱门四老爷朱永义之孙朱老师,说:“对啦,我差点忘了,地委书记同意了,朱老师、老向、刘老表,你们三个已经是我们组织的人了。他还说,以后发展党员,就不要经过他了。而今特殊时期,不要那么繁琐,只要他们答应参加,就是同志。”

停顿之际,梁校长伸手握住朱老师,说:“祝贺你,而今,我们既是同行又是同志了。”

老刘是本乡跑船的驾长,掌舵的“舵把子”,头把交椅者,曾是安贵早年学生,安贵发展的新党员。向老表则是梁校长亲戚,在乡公所作师爷,一手好字好文颇受王乡长喜欢,梁校长发展的新党员,仲文老师也是校长发展的。

“我接着传达上级指示。组织发展之事,上级特别要求,反复指示,要打破常规,加快发展。而今特别时期,我们是在跟国民党争力量,争拥护者,人越多越好,组织越大越好。只要他愿意,不管他是什么人,有钱人也罢,绿林好汉也罢,占山为王的土匪都可以,只要他拥护共产党,拥护朱毛,反对老蒋,就是他不表明态度,只要愿意参加我们的活动,听我们的话,都可以参加,不一定非要无产阶级。你们晓得么,上级叫我不传达,我想让你们知道一点,消除工作中的顾虑嘛,放手壮大组织是我们当前的中心任务。这些日子,我到处修枪,为了啥子?不光是为钱,一则为了掌握民间的枪支,二则,结识有枪的朋友,以后为我所用,现今有了一些成果。还有,上级特别指示,要我们在国军中发展力量,国军的官兵中有拥护我们的,都可以。所以,只要我们有亲戚朋友在国军,要给他们写信,宣传革命即将成功,胜利属于人民,弃暗投明,唯一出路,共产党不会忘记他们,新中国会给他们位置的。还要警告他们,倘若与人民为敌,顽固到底,只有死路一条,自掘坟墓。”

安贵抑住激动,稍作停顿。朱仲文老师马上插话:“我有个堂弟在罗广文军当营长,我马上给他写信,争取他向人民投诚”。

众人将欣喜目光再次投向朱老师。安贵问:“是哪个?我没听说过哩。”

朱老师慢慢道出。朱门确有位驻守川东忠州之国军营长,只是非老院子出生,乃成都“黑团长”的幺公子朱仲武。据说,他本人不愿从军,尝到当兵甜头的父亲“黑团长”,觉得有个军官儿子在外,作起生意来说话气粗,无人敢欺。于是,就把幺儿送到老朋友罗广文部,大概父传之故,这位成都娃子虽是怕死之辈,可绝顶聪明,精通军事极快,出谋划策,忠诚尽职,颇受赏识,很快荣升少校营长。

安贵看着朱老师说:“朱家可以说就是我的家,我们胡家几辈人离不开朱家呀,玉兰大妈认我干儿子,比亲儿子还好。只是,成都“黑团长”那一房,给我印象不哪么好。当然,你给他写信,有把握没有?”

“我和他没见过面,只是听说罢了,不敢说有把握。”

“当然当然。能争取过来一个算一个,不干就算了。但是,你只能以堂弟名义写,不能暴露组织。”

“谅他不敢告发我。”朱老师断言,“我不仅晓以大义,讲明形势,还要警告他,若继续与人民为敌,日后革命成功,政权归了人民,我要大义灭亲,决不保他。”

梁校长说:“还是要谨慎为上,不能给他抓到把柄。”

众人点点头。停阵,安贵轻咳两声,说:“接着,我要传达近期任务,也就是我们最期望的喜事。你们莫忙高兴。上级说,只要我们的大军猛攻,国军就要兵败如山倒。革命就要成功了,全国解放,为期不远。所以,我们大后方的革命者不能坐等革命胜利,不能等到大军来解放我们,我们不能落后,我们要行动,要以四川地下党的革命行动来配合大军入川,证明我们川东地下党不怕牺牲,不怕流血,我们有信心有能力解放自己,有能力赶走国民党反动派,有能力夺取政权。还有,听说解放军马上要派小股部队从川东北的通南巴入川,在敌人的后方打响,开辟一个后方战场,要国民党惊慌失措,首尾不能相顾。而大后方战场就在我们上川东。所以,上级要求我们迅速作好武装起义的准备,一旦先遣部队入川,我们首先起义,策应解放军部队。”

说到此,安贵立即停下,看看反应。果然,群情激奋,跃跃欲试,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梁校长马上请战,说:“老胡,你是书记,你就指示,我们一定服从。”

其他三位点头不止。安贵反倒冷静下来,看看大家,说:“我们相信上级,坚决执行指示。但是,眼下,我们确实准备不足,人少枪更少。只要我们一暴露,一个乡丁队都可以抓我们。所以,我们还要隐蔽行动,不露一点风声。具体任务么,我,负责与上级联系,负责发展组织,还要负责搞枪弹,我马上要在镇上开个修理店,作为联络点。梁校长和朱老师家庭殷实,拿得出钱,就是你们出面借钱,别个也相信你们还得起,所以,我就直言了,你们负责筹集经费,越多越好,你们的学生也多,要培养学生和联络他们的父兄,家庭有钱的,你们以学校名义请他们捐钱教育,家庭穷的,要他们学会打枪,学会自卫,免得受欺,以后成为我们的武装人员。还有,朱家大院后山那个铁石岩寨子里,有几个“棒客”, 听说就是不抢朱家,说朱家心善。朱老师,你能不能想法把他们拉过来,人有,枪也有,马上用得着。当然,要注意策略,我们不能暴露身份,以结交绿林好汉名义行动。”

“我一定努力完成。”朱老师点下头。

“向老表在乡公所作师爷,你就专门打听乡里县里的动静,有情况赶快通知我们。”

“我呢?”刘“舵把子”问。

“你跑船,朋友多,重庆那边的情况你多探听多联络。重庆朋友帮我们弄到了枪弹,你得赶快运回来。”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校门早闭,为不惊动别人,除校长外,四人翻后墙而出。虽然胡安贵在此教书十几年,却是头次翻墙,加之穿的厚重,行动不变,往下跳时,又没看清墙高,结果重重坠落地上,发出不小声响,向师爷还“哎哟”一声。殊不知,让一条忠实的看家狗发觉,马上带头狂叫,周围十几条狗立即响应,“汪汪汪”,“汪汪汪”有高有低,有长有短,形成一曲不整齐的大合唱,长达十分钟,盛况空前。安贵他们只好爬在土壕不动,直到狗歌唱完,他们才扶住向师爷爬起。然而,脚已冻麻,站不起来。安贵笑骂:“你们胆敢破坏革命,老子采取革命手段,吃你狗肉!”说罢,他背起向师爷,沿围墙摸上路。

这日逢场,龙兴场中段《悦来茶馆》旁边,一个挂着《机械修理店》牌子的店面开业。此刻,鞭炮刚刚炸完,硝烟袅袅未尽。乡人堵断街道,笑声喊声骂声充耳。店铺主人胡安贵站在店外街檐,伸直腰杆,向乡民说话陪笑,可他那粗短身材让后面的乡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有人踮起脚喊:“胡老表,鸟枪你修不修得来?”

立即有人回道:“别个胡老表是兵工厂造枪的,出名得很,还修不起你一杆鸟枪?”

安贵哈哈大笑:“说我出名,实在不敢。不过,那位老表,莫说你的鸟枪,就是烟枪、‘水枪’,我都修得起。”答话俏皮,满街大笑。安贵仅有微笑。

“胡老表,你就造枪嘛,我买十杆。”有人大声说。

安贵朝声音看去,原是二保刘保长。他说:“刘老表,只要你到县政府办到枪支准造证书,我专门给你造二十杆枪。”

“我哪里办得到那个证哟,除非我舅子当大官。”

“那你就只有用烟枪、‘水枪’吓人了。”安贵答。众又大笑。

回乡前,安贵了解到,家乡一带虽无汽车和大机器,缫丝车缫花车纺纱车织布车还是不少,各种枪支更多。“洋马儿”时有光临,“嘀呤呤”一响,小孩追得扑爬跟斗。所以,早想回乡开修理店,既是他生活来源所在,更是从事地下活动最佳掩护和必要手段,还能传手艺给儿子胡登科,免得失传。于是乎,他用船带回整套修理工具和台案钻夹之类。

此刻店铺里,儿子胡登科笑得合不拢嘴。他身边摆有一张厚木台桌,上摆一台钻,台边夹一老虎钳,钳子丝刀小锤之类,应有皆有,一个名实相符乡场难见的机械修理店。

围观乡人慢慢散去,店内留下十余,有请修丝车的,有请修轧花车的,还有四人修枪。

安贵说:“能拿来的就拿到店里来,搬不来的我们去修。哪个先哪个后,分个轻重缓急。蚕茧和棉花还不到季节,缫丝车缫花车等一下修。枪么,冬天来了,闲了,要打兔子打毛狗,乡丁保丁,随时防卫,先拿来修。你们说要不要得?钱么?不得亏诸位。”

众人齐声道:“我们还不晓得你胡老表么。”

待人散去,安贵对一位没说话的瘦高个笑道:“李老表,你不是修烟枪吧?”

那人苦笑:“胡老表,我哪里敢抽大烟哟,天天跟着保长,脚板跑翻了。”他是三保保丁,保长之贴身保镖,保长挎短枪他却背杆生锈的“三八”大盖,走在保长后面,一低一高,一短一长。安贵故意问:“你用短枪?”

“胡老表,你又笑我了。我背杆破枪,推上枪栓,就是抠不响。”

“哦,简单得很。枪机坏了,撞针偷懒,不愿撞了,给它吃点油。”

“胡老表好久修得起?”

“你好久要,我就好久修得起。”

“嘿嘿、嘿嘿。”

“要不修好,你那杆破枪连撬火棍都不如。”安贵笑他,“你们保有几根‘撬火棍’?”

“嘿嘿嘿嘿,六根。用不得,只有吓人。”

“乡公所不管?”

“乡公所只管乡上。保里是我们自己出钱买。胡老表,你晓得,现今农人有几个卵子钱?”

“你马上拿枪来,修你的枪,本店开张,图个大顺,我不收钱。”

“要得,要得。”

“给你修好了,我先借来打条毛狗。”安贵玩笑道。

“嘿嘿、嘿嘿。我只有五颗子弹。”

“子弹你不管,我找。”

“嘿嘿,嘿嘿。”李保丁笑罢,一阵风跑出店。看着李保丁背影,安贵一脸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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