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夏都奇遇

莫迪卡

分享人:莫迪卡

2016-04-23 | 阅读:

文/慕容律格

夏都酒店

来到宝岛的第三天,我便去了屏东县垦丁镇看海。站在巴士海峡岸边的礁石上极目眺望,就会慢慢进入宁静的沉思。映入眼帘的除了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和点缀海空的点点海鸥,便是海天连接处时隐时现几朵神秘的白云。海岸边默默伫立的礁石,好像遥望游子的母亲,又像热恋中盼望情郎归来的姑娘,送走无数满霞的黄昏,迎来无数疲惫的船帆。站在这里最容易感慨忧伤的岁月,忆起远去的亲人。

来到夏都酒店夜幕已经降临,一轮圆月高高的悬挂在海空,巴士海峡显得幽静清明。我生来喜爱月亮,喜欢月亮那种沧沧凉凉的美。初到宝岛我就爱上了这里海上的明月。记得在很久前的一篇散文里我曾这样写道:“月亮是高悬在天空的一首诗,自古以来仰望明月,文人骚客展开多少美丽的遐想,丹青泼墨,或抑郁、或悲壮;月亮是回荡在天空的一首歌,月光下人们心系长空,翩翩浮想,或激越、或苍凉。”皎洁的月光下,太平洋涌来的五彩的海水变成了神秘的黛墨色,海浪一层层有节奏地爱抚着白色的沙滩。温暖湿润的海风轻轻地吹拂着海面,掠过闪闪银波送来淡淡的咸味。宝岛的月亮是那样的温馨,月光下的海是那样的可爱,海上吹来的风轻轻拂过,像一首幽怨的乐曲在自耳边慢慢飘向远方。

夏都酒店是毗邻沙滩修建的休闲度假饭店,这里的海滩是远古时代缤纷的贝壳和珊瑚风化沉积而成,沙子洁白而又晶莹,细腻的沙子捧在手上,沙粒便会沿着手指间缝隙均匀地流淌,无论你的五指怎样并拢,沙子总会泄漏的干干净净。“哈哈,我们做个沙漏玩吧!”耳边传来姑娘甜甜的笑声。循声望去,两个女孩正在玩沙漏游戏,一个女孩捧起沙子,沙子缓缓流进另一个女孩平伸出来的手掌,细细的沙流悄无声息地流淌着,好像诉说沉淀在心里的话语,又像恋人惜别深情的泪滴。我独自走向沙滩深处,坐下身来凝神猜想着在这银白色的沙滩底下,沉淀着多少沧桑的记忆,伸手又能拾起多少悠远的忧伤?

109房间

回到酒店的大厅,夜已经很深了。一位身材颀长的姑娘,带着甜甜地笑容,向我款款走来,轻声说:“您是慕容先生吧?我叫李黛,现在带您回房间。”在我还是满脸狐疑的时候,姑娘已经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开了。我跟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顿时充分满狐疑,台湾是我平生第一次来,屏东县更是从未涉足,怎么会有人认识我,面前的姑娘的身姿神态和她甜甜的笑容,是那样的熟悉亲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朦朦胧胧地萦绕在心头。

走到109房间门口,姑娘停下脚步,“笃,笃,笃,”轻轻扣了三下门,神情庄重地细语说:“客人回来了,列位先贤暂时避让。”看着姑娘的认真专注表情,我窃笑着暗想:这姑娘怎么怪怪的?109房间只有我一个客人,干嘛还要敲门?进入房间前,我带着满腹的疑惑,轻声问女孩:“姑娘,你怎么会认识我呀?”姑娘眨了一下俏皮大眼睛说:“妈妈早在几年前就说过你今天要来了……”言罢又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哀怨。目送姑娘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走廊尽头,转身进入房间。

房间宽敞整洁,厚厚的枣红色丝绒窗帘隔开了巴士海峡的喧闹,大大的双人床上洁白的被子,使我想起了家乡云顶峰下雪后如毡的原始草甸。

我的思绪乱乱的,来台湾是我临时动议,姑娘的妈妈怎么会几年前知道我今天入住夏都酒店呢?慢慢地,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种久违了的馨香,飘渺的馨香好像对我讲述着一个神秘的故事。我的头有些眩晕,这种眩晕是一种惬意舒适的恍惚。房间的主灯自己逐渐暗了下来,在恍惚中我走进浴室,龙头好像是自己打开,水温是我最适宜的温度,朦胧中似乎有一双柔软的手,为我梳洗头发,帮我洗浴全身,洗浴的全过程都在遵循我几十年独特的习惯进行着,我像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婴儿,肆意的被温情梳理着、抚摸着,耳边还不时传来熟悉的喘息声。“这是在哪里?我在做梦吗?”我想掐一下自己的耳朵,验证自己的疑问,可是无论怎样用力,双手就是不受自己支配。

不知道湿漉漉的身子什么时候被擦干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舒适的床上。在若明若暗的房间里,我好像进入了被催眠状态似睡非睡,似醒还睡。渐渐的仿佛听到一个姑娘的饮泣,声音轻轻地似有还无。一会,灯光似乎明亮起来,橙黄色的柔光下,窗前闪现出一个倩影,身影虽然微茫,但却感到熟悉亲切。女孩身着月白色的长裙,站在眼前就像一株栽种在青山绿水之间的亭亭玉立的白桦树,秀丽的披肩发像白桦那修长的缀满嫩叶的枝条,尽得天地之精华,宣泄着高贵纯洁的美。

“律格,律格,我是姐姐,是你的李茹……”啊,清晰甜润的嗓音是那样的熟悉!这声音好像来自窗前的姑娘,又好似来自遥远的空旷。“姐姐?”我惊诧地问道。李茹是我大学的同学,也是我的初恋女友,毕业不久就带着满腔的遗憾离开了人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我心里充满疑惑,但没有丝毫的恐慌畏惧。“姐姐,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呢?快告诉我!”李茹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在我身边慢慢坐下,用纤细洁白双手梳理着我潮湿的头发,我才看清李茹还是那样的清纯美丽,她微微蹙着秀美的双眉,一丝哀怨浅浅的挂在白皙的两腮。

“跨过你沉睡的小河,走过你欢笑的湖泊,不忍看渔舟唱晚,两岸灯火。莺飞草长的岁月,谁人知苦恋的传说?划破伤痛的记忆,泪雨滂沱。几十年生离死别,几十载花开花落,谁知我阴魂飘零,事事可可……”李茹如泣如诉的唱着,凄凉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用心感受着凄凉的歌,两行热泪漫过心底轻轻划过脸庞。“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急不可耐的追问道。李茹说:“律格,姐姐带你回家,这里我不能久留。”说完不由分说地在我头上轻轻一拍,我便在李茹的搀扶下,乘一阵夜风飘然而去。

朦胧中我们穿过天上的繁星,皎洁的月亮从身边擦过,不久我们一起飞到了遥远的东方。须臾间,我从高空慢慢落了下来,站在地面观望,夜空里还是那片繁星,还是那个月亮,月下我看见了那座熟悉的院落,那个房间和那张大床,床上依着我的未婚妻李茹,她的脸上写满忧郁和彷徨……

不尽的殇

面前的景物使我记起这里是大陆北方的一个滨海城市,这个院落是一个将军的住宅,是李茹的家,我在这里住过两个暑假。扰嚷喧嚣的白昼过去了,已是夜深人静,窗前昏暗的灯光映照着我孤独的身影,四周漆黑一团。我站立在窗前,看见李茹眼里充满了凄迷,受伤后的痛楚像泉水一样从她双眸里流出,懊悔和自责仿佛要把我的心揉碎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步入房间坐在茹的身旁。她像三十年前一样,把我的手揽在怀中轻轻地抚摩着,我感到那双纤细的手儿凉凉的并且微微颤抖着。“律格,三十年的阴阳两隔,我的思念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我的魂魄每夜都在呼唤,只是为了唤醒你的回忆,我的心时时刻刻向你倾诉思念的苦楚,我在夜里茕茕孑立,常常陪秋风呜咽……”说到这里茹强忍着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唏嘘,泪水好像是从她心底深处艰难地一点点的渗出来滴到我的脸上,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淡蓝色的忧伤。“律格,我们都深爱着对方,我们的分手只是年轻气盛的撒娇赌气,当我预感到分手就要铸成现实时,正准备向你尽释前嫌,却传来你已经匆匆结婚的消息。姐姐选择了死不是懦弱,我的灵魂离开躯体是为了去远方呼唤你,到天边寻觅你。”茹喘息一下接着说:“我的心里有一个家,这个家里只能住下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你在茫茫人海中丢失,我的期待变成了悲凉。”她习惯的双手捧着我的脸庞仔细端详着,像是对我又像自言自语地说:“苍鹰飞不过沧海,不是她没有强劲的翅膀,不是她不够勇敢坚强,而是在沧海的彼岸,没有了希望。”“律格啊,这些年来我放弃了人生轮回就是为了留住心里的爱巢,我的孤魂四处游荡。人们说悲伤留在心里,不论怎样填补,都会留下痛的痕迹。我曾经对着一弯孤月抽泣,我曾对着秋风嚎啕……”说到这里,茹擦拭了一下咕咕而流的泪水。“后来,我知道你把女儿的名字嵌入一个‘茹’字,深信你仍然深爱着我。你曾说过:思念是穿越时空、飞越千山万水的心绪。思念在暖暖的阳光下滋生、在柔柔的月色里成长、在习习的清风中成熟、在绵绵的细雨里滋润。思念是一盆幽兰,清香是她的馨香,淡雅是她的颜色,高贵是她的品格。我常常默念着你的诗句,遥望着你所在的东方,真想在冥冥世界里,把思念凝结成的泪珠儿串成项链,把思念淤积的痴情和期盼织成婚纱,和你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我爱你,包括你的声音、你的笑容、你的脸庞和每次想起你时的感受,都是我永远的记忆。”

我和李茹是在我去上大学的路上认识的。在去母校的列车上,坐在我对面的姑娘身材修长而又高贵矜持,她那双摄我心魂的眼睛,正像雨果在《悲惨世界》里描写的那样美丽“俨如天鹅般的眼眸,偶一流盼,如此甜美;柔丝般的、弓样的眉睫,荫掩着盈盈的双瞳……”这个姑娘就是我以后的未婚妻李茹。入校后不久我们坠入爱河。曾记得,春天来了百花开放,我们相约来到后校园,小鸟在林中尽情地歌唱。冰雪融化小河欢快地流淌,大地换上崭新的绿装。李茹来到我身旁,在光彩照人坚贞不渝的茹面前我的心很慌……在四年的爱情生活里,我们谈孩子、谈人生、谈家庭。我们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在我们可以哭的时候痛快地哭,可以笑的时候尽情地笑,可以煽情的时候放肆地煽情,可以爱的时候敝开胸怀真挚地放松。李茹常常渴望带着我去一切可以去的地方。她说是大漠,是荒野,是塞北,是江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心灵的翱翔,灵魂的舒展。

不幸的是在毕业后去向问题上,我们发生了争执,错把李茹负气说出的分手当真,毅然去了我想去的地方并草草结婚,茹悔怀着满腔的怨恨和遗憾而自戕。李茹去世后,我总像一个人走着陌生的路,看着陌生的风景,听着陌生的歌。从此开始我梦魇般的生活。

我的思绪还在往事中徘徊的时候,茹轻声说道:“亲爱的律格,你是人世中我的唯一眷恋,你的音容笑貌早已融化在我的血液里,你的笑容每天在向我诉说着爱语,这爱语早已成为我每日每夜绝望的歌。山是树的根,风是云的根,云是水的根,你是我的根。我爱你,我心里的爱巢永远为你保留着,那是你心灵最后的港湾。今晚是你寿终前我们的唯一的一次见面。你现在的妻子是我在冥冥中的撮合,珍惜吧她能代替我陪你走完余生的路。” 茹的话像一阵风,吹进我伤痛的心,沉淀在心底积聚成一个苦涩的泪潭,溢出的泪水自面颊大颗大颗的滚落出来。我拉着茹的手久久不肯放开,真情地说:“茹姐,对不起,你是我命途中最美的点缀,因为你我才懂得了珍爱,才能在寒风中纵情歌唱凄凉。”茹梳理着我额头上的乱发,苦笑着说:“格儿,走吧,109房间有我给你的信,可以让你今天所有的疑惑释然。”言罢,在我后背轻柔地拍了一下掌。我随着茹的掌力飘然而去,耳边传来茹三十年后再见的呼唤声。

人鬼情愁

待我在恍惚中醒过来,已经是旭日东升。李黛姑娘无声中来到我的床前,递给我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而后带着无限眷恋的表情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墙角的暗影中。

我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笺,李茹那端正秀丽的字迹跳入眼帘,伴着辛酸的泪水无声的读起信来。

亲爱的格儿:

姐姐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那颗太阳不会陨落,但他真正在我面前消失的时候,我才知道,人只要活着就没有真正的永恒。

多年前,你悄悄祭奠我,当时姐姐就在你的身旁。那天你哭了,哭的那样心伤。我心里满足了,姐姐对你的索求很可怜,哪怕你只给我一滴眼泪,我也会把它放大成无际的海洋。

格儿,三十多年来,我经常游荡在你的家乡,无奈阴阳两隔不能见面。夏都酒店建在古代的坟场, 109房间下面是层层白骨,森森阴气形成了中国唯一的冥界通道,我们冥界的魂魄,只有自己的亲人走进109房间,才能与之见面,这一天我几乎望眼欲穿。

李黛全名叫慕容李黛,是我辞世时腹中的女儿,也是我们爱情的唯一结晶。女儿为了见到她的爸爸,陪伴我苦等了三十多个岁月荣枯。如今孩子已经如愿以偿,明天就要轮回了,出生地是你的家乡。孩子出生时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你要仔细寻找一个名叫李黛的新生小姑娘,并把她抚育成人,替我还上这笔孽帐。

律格,我爱你,因为爱你也爱你的家乡,夫唱妇随古之有训,于是云顶峰下也慢慢成了我魂魄的家乡。还记得你写的散文《秋》吗?其实那是我们共同构思的文章。“……我爱家乡的秋叶。说起秋天人们往往咏诵落叶。秋天,一片片秋叶带着一丝丝的眷恋、一丝丝的遗憾,像离别情人的眼泪一样,纷纷落下。她们或跳跃着、或轻舞着、或旋转着降临自己的终极地……投进大地母亲的怀抱。”

律格,这里描写的是你的家乡,当然也是我的家乡。我知道你最喜欢白桦树,你的茹就住在云顶峰森林公园石板路旁那棵秀美的白桦树上。

读完茹的信,我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大陆回到了家乡,携带妻子来到了那株魂牵梦绕的白桦树旁。山风轻柔地吹着山林,白桦树和树下的芳草翩翩起舞,一条细细的树枝轻轻飘来,我知道这是茹姐的手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庞。身旁妻子轻声说:“茹姐啊,感谢您冥冥中的拴系的红线,我一定陪伴好我们的律格,也会找到叫做李黛的小姑娘,告慰您在天之灵。”我把已成泪人的妻子揽在怀中,深情地望着……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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