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父亲的书桌 失去了的书桌

九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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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07 | 阅读:手机版

真没想到我一个女儿家竟然会学造酒这一行,而且一干就是数十个寒暑,并且从北方做到南方。说起为什么我会学习酿酒这一行,这与文革、与我父亲都有很大的关系。

我的父母都是中文教授,大学毕业双双从北京分配到宁夏教书。父亲是教古代文学的,在教书育人、诲人不倦的同时,最爱笔耕几篇文学评论,每逢见诸于报端和杂志上时,得意非常,让家人传看,最后用剪子仔细的裁下,贴在一个大本子上,并极为工整的注明某年某月某杂志、报纸登载在第几版上。这种贴了文章的本子有好多,父亲把它们珍藏在一个大纸箱里。这些言传身教在不知不觉间灌输到我的脑海里,觉得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是件很光荣的事。在那个没有电视,只有几部样板戏和新闻简报的年代里,报纸是当时信息量最大的传媒工具,它可是政府的喉舌呢!我想长大要做个父亲那样的人。

小时候我们在校园里居住,全家四口挤在一间不足20平方的小房子里,屋子里除了大床、五斗柜、两只竹条箱、纸箱、土炉子,最醒目的就是那个书桌和小书架了。在我的印象中书架上永远放满的都是我极为好奇又无法看懂的书,至于书桌在我心中就属于父亲专用的,能坐在书桌前写字的当然是我家的“领导”。

母亲和父亲是北师大的同班同学,父亲告诉我们说:母亲在学校时学习刻苦,成绩比他要好。但是每晚他们批作业、备课、写文章的时候,母亲却总是搬一个小板凳,以床为桌来写写画画的,母亲的贤惠和工作认真由此可见一斑。而我的家庭作业当然是把褥子一撩,趴在床帮上完成的。记得当时物质匮乏,我的数学草稿都是用报纸的边缝和学生不要的废本子来做的。

父亲总是不断的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把自己搞得很辛苦。每晚大家都睡了的时候,他就在盖上报纸的小台灯下书写他的“大作”。他告诉我们:“安静了,快睡觉,我要开夜车了。”天道酬勤,他的文章越写越好,内容也更为尖锐,引起了社会上的广泛关注,母亲为此既高兴又提心吊胆。终于有一天,父亲因文得祸了,他受到了批判。为此,他叹着气,表示罢笔暂不写作了,并告诉我长大后可千万别学文科。

对于中文我从来最感兴趣。母亲爱读小说,每回我跟着囫囵吞枣的看,看懂看不懂不说,总之是看得津津有味。当时想:长大的事,长大再说吧!中文对我还是最有吸引力的!随着政治运动多了,父亲又是一个需要改造思想的人,会就比以前多了,在书桌前写东西的时间也少了些,偶尔我也可以在小书桌上面写作业了。现在回想起那时候,评论文章何其难写,政治风向一转再转,一会儿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东风,一个有着自己的思想又不愿意跟着形势走的文人,观古论今抒写自己对社会的认识和见解,难免会写出不合时宜的文章来。那时不像现在,哪儿有文人的言论自由?

实际上父亲在骨子里根本放不下对写作的热爱,现在他的大书房里一箱箱的卡片就是那时候的积累。我记得当时有一天小书架上忽然堆了很多鲁迅的书,在那个时代,鲁迅是被当局推崇的,它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旗手”。父亲对他的作品从学习到研究,从研究到喜爱,在鲁迅的著作里夹了好多小纸条,总共四格的小书架,先是有一格放满了薄薄的小本的鲁迅著作平装书,后来又加了近一格厚厚的精装的《鲁迅全集》,从母亲隐忍不满的态度来看,那一定是父亲用他们俩的既要赡养两家老人,又要维持一家生计的微薄的工资中拿钱出来买的。小书桌又完全成了父亲的领地,他还特地让三叔从北京寄来了白纸卡片,用来做每日的读书摘要。且不说我和弟弟见到北京寄来的东西中只有卡片竟然没有糖果时的万分失望,我当时突然的感觉是:父亲的大脑完全被鲁迅同志给占领了。那时,父亲的烟瘾突然大增,他常常是一手握书,一手夹烟,深邃的目光透过缕缕轻烟望向窗外。

是啊!那是个如此动荡不安的年代,文革给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太多的限制、约束和痛苦,但是被束缚了手脚的人,他的思维却肯定会驰骋的更加辽远,父亲当时就处于这种状态。可贵的是,重压下的他学习的异常努力,做了大量的笔记,思考了大量的问题,这为日后他成为北方鲁迅研究方面的权威打下了基础。父亲的学习精神和凡事高度重视、认真对待的生活态度给了我们极深的印象,这种生活态度使儿女们终身受用。

“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海。”是父亲一贯坚持的学习态度,这在当时和以后都有大量的事例不断的让我和弟弟看到。对于父亲这样一个普通知识分子,为回避政治运动而暂不写作,改为更深入的学习,丰富自己的知识,等待时机在当时绝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举动。这段时间的磨砺为他今后能以最大年龄限、最高分数考上王拾遗先生的研究生,在大学教书后多次著书立说,以及在2003年他应邀在中央电视台给老年人课堂进行了二十一讲的《唐诗》讲座奠定了丰厚的基础。

但是,中国的慈父可能都是一样的,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历史在子女身上重演。经历了文革的洗礼,父亲那颗心是受了严重创伤的。他认定了不能让我们学习中文。结果我学习了他一点也不了解的酿酒,大弟学习了音乐,而文革后出生的小弟竟然从北工大毕业后考上了航校,现在已经是国航大型客机的机长了。父亲的历史没有在我们身上重演,但父亲的精神却生长在我们的血脉之中。

我想文革的时代早就过去了,酿酒也罢、拉琴也罢、开飞机也罢,可能我们姐弟三人最热爱的还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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