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趟过母亲小曲儿那条河 趟过母亲的河房敏

残荷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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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28 | 阅读:手机版

世上爱哼小曲儿的母亲很多。听母亲哼小曲儿是儿女们的最大享受,一支《摇篮曲》荡起多少孩子脸上的笑涡啊!不过,有的母亲哼出的小曲儿并不都是哼给孩子听的。比如我母亲。

我关注母亲哼小曲儿,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隆冬。有一天深夜我要起来撒尿,刚要喊母亲点灯,却觉得屋子并不太黑。我睁开朦胧睡眼,看见侧面的母亲正对着昏暗的小油灯边做针线活边哼小曲儿,哼着哼着眼角就渗出两滴泪水砸在手背上。那样一个清晰的冬夜剪影,刀刻斧凿一般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当时正念小学四年级的我,已经能看清自己的家挣扎在困境中的窘况了。本来8口人依靠父亲一人工资过日子,贫困就已经像影子一样穷追不舍了,又值全国人民度灾的非常岁月,一个一大帮孩子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生活的重担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母亲怎能不忧心忡忡?从那夜以后,我多了个心事,格外留心母亲哼小曲儿。我发现母亲哼小曲儿,大多是深夜她坐在炕上低头缝补我家永远也缝补不完的衣服鞋袜时,或者是她在灶房做饭时。

母亲常常哼《小白菜》: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七八岁呀,没了娘呀。

好好跟着,爹爹过呀,就怕爹爹,娶后娘呀!

……

哼着哼着,泪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当时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哼这支曲儿?长大后,我才知道人的喜怒哀乐是需要流淌的。我母亲没有兄弟姐妹,17岁丧父,嫁给我父亲10年后我姥姥又撒手人寰。怀念亲人,操持一个缺吃少穿的穷家,咀嚼日子之辛酸,心里的苦楚太满了。母亲哼小曲儿应该是同我父亲吹箫拉二胡一样,把忧愁合泪流出来,再挺一挺被生活压弯的腰,咬牙料理一个一个清贫的日啊!

母亲心绪好时也偶尔哼喜庆的曲儿。那个年代每到过大年和正月里,墙上广播匣子里的二人转、单出头和东北民歌就播得多,把年味搅合得浓浓的。其中有一支叫《瞧情郎》的小调,广播里唱着唱着,父亲就用二胡拉出来了,母亲就哼出来了。不过父亲是旁若无人的拉,母亲是在人少或无人时哼。

岁月匆匆,一转眼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前些年我曾想,什么时候能再听母亲哼小曲儿呢?我多想在一个春风拂柳天朗气清的日子躺回襁褓中,故乡老屋的老座钟滴答滴答生动地走,微风从敞开的花格窗吹进前院小树嫩叶的清香。我躺在祖传的悠车里,小黑眼珠盯着悠车绳子上用五彩线拴着的香荷包和一束艾叶咿咿呀呀自语。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哼催眠曲儿,每隔一会儿轻推一下悠车,渐渐地,我酣然入睡……其实,这种听小曲儿的幸福我的确享受过。

三年前我去北戴河小弟家看望母亲。聊起家乡旧事,90多岁的母亲兴致勃勃对我说:“给你唱个曲儿,听不听?”我乐不可支,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听母亲唱小曲儿——不是哼。我随手按下手腕上女儿给的多功能手表的录音键。

母亲唱的曲儿叫《十唱树》:

松树开花冬夏常青,南征北战穆桂英,

力杀四门刘金定,杨门收下张排风。

榆树开花一串串钱,姜太公钓鱼一溜河边,

七尺鱼竿八尺线,钓上来鲤鱼万万年。

柳树开花叶叶长,扎根扎在道两旁,

南来的公子歇歇阴凉,北来的喜鹊登枝落。

……

听完《十唱树》,我的心就像投进一颗石子般泛起无边的涟漪。这么好的小曲儿,我竟是在过了花甲之年才听到,实在是一件憾事。我能辨别出来,母亲的唱词有错,其谬误是流传下来的,还是母亲记忆失准都不要紧,一支近乎失传的民间小调得以留世,已经够珍贵了。遗憾的是,就在我想认真整理《十唱树》,了解其出处订正歌词时,母亲却辞世了。

母亲的小曲儿之河源头在哪里?我无从探究,但母亲的小曲儿之河很长很长却毋庸置疑。我从出生听到花甲之年,漫长的时光里,涓涓的曲调,流啊流啊,转过了多少道湾?母爱无岸,我母亲和世间所有爱哼小曲儿的母亲一样,以一支支小曲儿哺育儿女,以一支支小曲儿抒发自己的情感,以一支支小曲儿充实琐碎的岁月。她们爱儿女爱生活。品味那一支支小曲儿,苦难退却,甘甜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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